甚麼叫做和你幹?
當被這麼問的時候,羅琦先是不知道要回答甚麼,然後轉而失笑。
最後直接笑出了聲。
“你笑甚麼?”
火炮的聲音聽起來有一些不高興了。
“我想起一件高興的事。”
羅琦說了個只有自己才懂的梗,笑得更放肆了。
這更加讓火炮覺得不舒服了。
甚麼樣的人才能在這種環境下笑出聲,還笑得這麼沒心沒肺呀?
看看樓底下的那些火力配備,他難道覺得自己是超人,能夠從包圍中殺出?
火炮不是沒見過那些一身義體的超級牛人。
實際上越是這種一身好傢伙的,死得越快。
覺得自己有倚仗了以後,許多人都會對危險的評估發生錯誤。
比如皮下護甲固然厲害,但這不代表就是無敵的。
要不然發展幫派靠武器裝備和人手還有甚麼意義?他們直接拉攏兩個公司的超級特工不就大功告成了?
事情當然沒這麼簡單。
他覺得這個人有些太年輕,不過年輕人嘛,取得了點成就,心焦氣躁是很正常的。
但是對於絕大部分人的評判邏輯,再羅琦身上不適用。
“還是聊點別的吧。”
羅琦搖搖頭,岔開了話題。
不是他覺得這個話題沒有營養,而是他怕自己再聊下去,等會又笑出聲來。
“關於瑞克·莫頓,我們的威爾·火炮先生有甚麼想說的嗎?”
剛剛弄得他有點不爽,現在羅琦又精準的踩在第二顆雷上。
火炮的聲音直接沒了。
他在想要怎麼樣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遇人不淑,眼光不行,被手下串通公司給賣了,我想救他,但是沒有成功,就這麼簡單。”
火炮說道。
這是他對外永遠固定的說辭。
但是這種套話糊弄得了別人,糊弄不了羅琦。
或者說,他這話本身也糊弄不了幾個人。
六街幫關心這件事的人,絕大部分都心知肚明。
但是瑞克·莫頓已經死了,威爾·火炮對他留下來的班底清理得很徹底,上臺已經是既定的事實。
再加上他在幫中本身就有一定的威望,所以局面穩定下來以後,也很少有人去舊事重提。
那種被舊老龍頭帶著手下捲土重來的笨蛋篡|位|者,其實比想象中的少。
這年頭大家都習慣做事做絕點。
尤其是這些混幫派的動起手來,那真是眼皮子都不眨的殘忍。
把給布里克送飯的手下丟進工業微波爐裡讓他看著,整個人的眼珠子先爆出來,然後從外到裡化為一灘爛肉。
羅伊斯這人別的不說,殘忍是真的夠他媽的殘忍。
對手下,也是實行恐怖統治。
如果羅琦他們當初路過的時候,沒有順手把布里克救下來,那麼被綁在一顆定向檢測地雷面前的他,要麼被餓死,要麼就是因為妄動而被炸死。
相比之下,威爾·火炮的手段並沒有甚麼出奇的地方,栽贓嫁禍做得也不是很乾淨。
關於這部分的情報,羅琦有了解過。
看起來似乎是臨時起意,激情殺人。
然後眼看著壞事兒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在開始對瑞克·莫頓的手下進行清算。
連理由都是現編的,真是假到家了。
所以羅琦用這種調戲的口吻提到瑞克·莫頓,基本上就是在威爾·火炮脆弱的神經上蹦迪。
他忍著沒動手已經是很剋制了。
“說正事吧,別開這些沒有意義的玩笑。”
火炮沉聲說道。
“好啊,如你所願。”
羅琦點點頭,“關於這起衝突,你打算怎麼解決?”
他指的是瓦倫蒂諾幫和六街幫之間的衝突。
雖然火炮就是一個混蛋,但是他的確和埋伏傑克沒有關係,決定動手的是那個被羅琦“梆梆”兩下子敲死的維拉德。
“所以你果然是個說客。”
火炮又彈了彈雪茄,然後弄到屋子裡煙霧繚繞的。
“沒甚麼好說的,六街幫和瓦倫蒂諾幫之間的矛盾沒有迴旋的餘地。”
“他們殺死了我們的兄弟姐妹,所以我們就會以牙還牙。”
這話說的一點餘地都沒有。
“說得倒是挺好聽的。”
羅琦搖頭。
然後看向了火炮的後腦勺和那個背對著自己的沙發。
“你是一個合格的生意人,如果有條件的話,或許是個合格的政客。”
這話的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你丫的,別跟我玩這些虛的。
你不就是看上了瓦倫蒂諾幫的地盤嗎?
“還有,雖然你的手段很隱蔽,但是用心觀察的話不難發現。”
羅琦用食指敲了敲桌子。
“透過對外幫派戰爭來轉移內部矛盾,你這套多少年前早就被人玩膩了。”
“……”
也許是被看穿,也許是被說得太露骨。
火炮沉默著,心情不是很美好。
“羅琦先生,這就是你談判的誠意嗎?”
這話一出口,輪到羅琦語氣發冷了。
“談判,你真以為我是來談判的嗎?”
來之前,羅琦就把威爾·火炮的底摸了個一清二楚。
他是個純純粹粹的生意人。
之前在瑞克·莫頓的手下做副手的時候,負責的就是幫派裡的生意。
所以他才能如此快的搞到這些武裝力量。
就算是他和瑞克·莫頓打起幫派內部戰爭,那論實力也是他這邊佔優。
畢竟那些大傢伙說甚麼也是他弄到手的。
和公司串通,對自己人狠下殺手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無論如何,瑞克·莫頓都沒有贏面。
與此同時,他又是一個很懂得利益交換的人。
他上任以來,幫裡已經多了很多新的兄弟。
拉攏敵人加入自己,壯大自己的實力,這也是幫派擴張的一種形式。
至於六街幫所向往的讓美利堅再次偉大這種風向,其中有一部分是他個人的意願,但其實也並不是他的全部追求。
他當然知道所謂的美式民主那張皮下披著的究竟是甚麼,所以擅長生意的他在這資本場裡打滾得如魚得水。
和他見面以後的交談,也更加確定了羅琦的想法——
這就是羅格說的那種人。
嘴上全是主意,心裡全是生意。
夜之城的壞蛋人渣很多,但這種虛偽到骨子裡的人,還要額外被人呸上兩口唾沫。
“你懂甚麼?那種沒有進取心的人只會給幫派帶來毀滅。”
火炮冷笑道。
關於這部分想法,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傾訴過。
哪怕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老大是他殺的,但是他也不能親口承認。
他確實憋得有些久了。
那個傻逼竟然想著和瓦倫蒂諾幫和解!?
還是和那個一看就不是甚麼叫做神父的老東西和解!?
那六街幫的出路在哪裡!?
雖然他的憤怒看似有理有據,但是羅琦能夠替他解答。
如果沒有了戰爭,沒有了衝突,那麼他要從哪裡賺錢?
和公司合作專案所需要的產業地盤資源,又要從哪裡才能搶得到?
怪不得老船長和六街幫老死不相往來。
老船長格外討厭“生意”這個詞。
他更喜歡“工作”,踏踏實實的工作,勤勤懇懇的工作。
這部分意識衝突其實很好理解。
無非就是玩金融的和玩實業的理念,對映到了街頭和幫派上罷了。
威爾·火炮雖然把自己打扮得很像生意人,但是這種四處掠奪的本質,其實和山賊土匪沒有太大差別,還是那些土生土長的泥腿子軍閥邏輯。
六街幫對於瓦倫蒂諾幫如此敵視,還有另外一個歷史遺留原因——
他們佔據著被作為政治區的海伍德谷地區。
對於別的幫派來說,可能沒有甚麼實感,但是對於六街幫來說,想要重振美利堅榮光,連一座城市的政治中心都不在他們的把握中,而是在一群講西班牙語的外來者人手裡,這簡直是不可接受的。
這也是羅格給他講了他才明白的。
畢竟他來夜之城也不久,腦袋裡的邏輯其實還是中華老一套。
每一次和新的物件接觸,羅琦都能對腳下這片土地的理解更深一個層次。
沒有東西是簡單的。
複雜的環境和歷史遺留,文化和意識形態,組成了一件事物的外殼。
同時能夠被簡單概括的利益邏輯和核心驅動力,有時是這裡,有時是謬誤的評判標準,構成了事物的內在。
六街幫就是這樣一個簡單又複雜的東西。
對於羅琦來說,這種美國佬的東西確實有些不好理解。
但經歷了這麼多,多少也能明白一切因何而起。
不想插手這件事情的NCPD,此時看起來竟然有些先見之明。
他們一直都知道,這種事情是絕對沒有辦法簡簡單單的透過一次談判就解決的。
瑞克·莫頓和神父之間的和談嘗試,反倒是兩個文化群體所承載的幫派,最接近衝突降溫的一次。
然後全被威爾·火炮這個激進派給毀了。
雖然他有不少手段,但是他的腦子裡的確只有生意。
這樣的人,真的很難被羅琦喜歡得起來。
都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那是因為每個人的組成都是複雜的,大不了就求同存異唄。
但是威爾·火炮這樣的人的存在,就和威爾頓·霍特,傑瑞·福爾特差不多——
他媽的老子不砍了你,我都對不起我自己的道。
“還記得賽斯·米勒嗎?”
羅琦冷笑一聲,終於圖窮匕見。
“嗯?關他甚麼事兒?”
火炮愣了一下,“他早就已經……你!?”
他的反應有些後知後覺。
因為他不知道羅琦好好的,為甚麼話題就跳轉到了這個人身上。
但是意識到賽斯·米勒是怎麼死的以後,再和羅琦的官方身份一聯絡……
“你根本就不想談判吧。”
火炮也回敬了一個冷笑。
他早該看出來了。
一進屋甚麼正事都不講,就是跟他對著幹。
羅琦這擺明著就是砸場子來了。
不過能在一個給他專門準備的鴻門宴上,反客為主,變成來砸場子的。
他必須得承認,羅琦是有點本事的。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你還有甚麼要說的?”
火炮覺得羅琦這火發得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是你殺了我們的人,你怎麼還委屈上了?
“是啊,他是死了。”
羅琦的聲音變得有些冰冷。
“但是如果不是我,他就穿過邊境牆,逍遙法外去了。而且,那些死去的警察的亡魂,還在地下盯著你呢。”
他到現在都不能忘記。
不僅僅是那個全軍覆沒的押運車隊,還有無數散佈在城市角落裡,因為黑白勾結無辜喪命的警察。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聽從上級指揮,內心擁有著正義感的好警察。
他們絕對不是完美的,但是對於NCPD來說,就是這樣的人作為中游砥柱,支撐著一座千瘡百孔的大廈,不至於轟然倒塌。
他為了改變這種現狀,能想出往NCPD裡插臥底的計劃,那也就能為了那些死去的冤魂,來到六街幫的老窩,親手把威爾·火炮給宰了。
“你就這麼放我進來,身邊不帶一個保鏢,不怕我就這麼殺了你嗎?”
羅琦站了起來。
“哈哈……”
火炮嗤笑一聲。
緩緩轉過了椅子。
他長得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但並不是那種腦袋空空的痴呆相。
實際上羅琦遇到的多少算個人物的人裡面,每個人的眼睛裡其實都是有很多東西的。
人們都說眼睛是心靈的一扇窗。
可羅琦只在那扇窗戶裡看到了生意——
每一個毛孔都透露著血腥和罪惡的生意。
“當然怕,所以你該死了!”
火炮猛地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槍。
電光火石之間。
兩聲槍響同時響起!
火炮手持的槍赫然炸裂,而穿過套筒的子彈並沒有停止,而是繼續前進打著轉兒,把他的半張臉給轟碎了。
但是那個巨大的破洞下,暴露出來的不是血肉模糊的骨頭和腦漿,而是破碎了,正在往外迸射著火星子的電路。
那張已經扭曲的嘴還在卡頓著,不斷開合閉上。
“你……該死了……”
似乎是意識到甚麼,羅琦悚然一驚。
身體瞬間消失在原地,手指甚至都沒有去,勾住那因為慣性而被遺棄在原地的手槍。
“轟——!!!!!!!!!”
從外面看,巨大的爆炸產生的衝擊,幾乎一瞬間就將整個三樓變成了由內而外、在空中飛揚的碎片。
大地在顫抖,門欄在搖晃。
從極其遙遠的科羅納多水壩頂部往下看去,在和突觸和農場的交界線,有一團驚人的黑煙,在響徹大地的轟鳴中衝上天空。
“我操……”
老船長雙手扶在圍欄邊上,嘴裡喃喃道。
“他媽的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