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盧修斯·萊恩這個前市長的破事兒,並不止這些。
瑞弗的一套調查,挖出來了一連串的材料。
如果羅琦沒記錯的話,盧修斯·萊恩死後,葬在了北橡區的骨灰安置所。
就是那個從世紀之初,伴隨著夜之城的建立,就建設起來了的骨灰安置所。
漫山遍野的都是裝著骨灰的壁龕。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
別說在建立的時候了,就是在幾十年前,誰能想到,荒郊野嶺的北橡區,最後竟然成為了全夜之城最高階別墅的聚集地。
不過,骨灰安置所的特別之處就體現在這裡了——
雖然裡面的人可能對於有錢人而言一文不值,但是無論是出於輿論,還是擔心報應,都沒有人對這裡打過主意。
於是也就一直留到了今天。
想想,一個幾百斤、富得流油的大胖子,死後連人帶盒,就那麼屁大點,塞在迷你小抽屜裡,與千千萬萬的亡者骨灰,一起葬在這裡。
不得不說,塵歸塵、土歸土這句話,還是有點哲學意義的。
但是盧修斯·萊恩的墓誌銘沒有——
人民中的偉人?
用“greatman”這樣的詞彙稱讚人,可能在他們的眼中,並不算甚麼。
但可惜,羅琦活了兩輩子,覺得能被稱作“偉人”的傢伙太少,“假冒頂替”的倒是很多。
比起那些市政府的傢伙們,為了支撐盧修斯·萊恩的面子,給他安排的風光大葬和媒體炒作,羅琦對於他生前和荒坂談過的生意更感興趣。
沒錯,就是生意。
如果用“市長”這樣政治相關的詞來形容他,羅琦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商人”。
盧修斯·萊恩是一個長袖善舞的商人,這話是絕對沒錯的。
他的演講能力,也就是煽動和蠱惑人心以及畫大餅的能力先放一邊。
作為一個身居高位的混蛋,他的確有這個能力。
無論是利用自己的人脈請來荒坂鎮壓了統一戰爭,還是透過出賣其餘群體的利益,讓透過了《城市機遇法案》的公司們肆無忌憚地發展,他在利益的權衡這一點上,做得十分的優秀。
而威爾頓·霍特顯然就沒有他的這種“政治智慧”。
和盧修斯·萊恩比起來,霍特還是太過笨拙和不夠機靈。
人人都知道,他是荒坂買通的,但是人人也都知道,在市長大選期間,荒坂並沒有堅定地站在他身後。
也許換一個更加理想化的城市領導人到前臺,更符合這些資本們的利益,更加有利於他們包裝市議會和市政府的形象?
就目前的情況而言,霍特是鐵定比不過佩拉雷斯的。
他很貪婪,但可惜貪婪得不夠聰明,以至於夜之城裡一大半對這個世界和公司政府不滿的人,都想著殺了他。
對於公司而言,他們希望有個聰明點的代言人。
對於平民而言,他們希望有個至少表面上過得去的市長。
這一點上,霍特的確輸萊恩太多,難怪這麼多年一直都是副手,而沒有甚麼進步。
荒坂三郎和荒坂華子乘坐庫吉拉號來到夜之城的時候,萊恩和荒坂的人談過封鎖沃森區的事宜,而隨後,還有一個事情,被他們略過了——
那就是他們同時還洽談了有關沃森的地皮收購。
沃森雖然已經被放棄了作為繁華商業區,但是居住在此的市民,不僅沒有減少,反而隨著這種中下層小微私人經濟的發展,還有灰黑色地帶的蓬勃生長,而越來越多。
這讓本就擁擠的沃森,變得更加水洩不通了。
荒坂看到了其中的商機。
荒坂海濱可是就在沃森區的西部沿海,他們的人每天都在和沃森的居民打交道。
乾淨的、不乾淨的,有錢的、沒錢的,聽話的、不聽話的……
荒坂知道他們想甚麼,也知道他們要甚麼。
作為一個綜合性極強的現代化日本財閥,荒坂手底下有著從推倒低收入、低水平居住區,到重建新的摩天大樓和新商業區所需的全套分公司產業鏈。
日後的物業和安保服務,也沒有問題。
甚至連售樓和宣傳的工作,都完全可以由他們一手操辦。
不需要和第三方勢力合作,他們要做的,就是和市政府裡能拍板做決定的人勾兌。
這樣一來的好處,就是高效,並且可以由荒坂來吞下這個過程中和日後產生的所有利益。
如果瞭解二戰之前的日本歷史,就會知道,他們在那個年代,也是利用類似的方法,將自己的觸手伸到各行各業,甚至是國家的核心事務,最後壟斷經濟和軍事,進而左右政治。
近代的荒坂,在最為猖狂的時候,幾乎完全把控了整個日本。
顯然,他們打算把夜之城,潛移默化地變成第二個東京。
只不過他們要面對的,是外國的政客和外國的資本對手罷了。
這一點,無論是荒坂三郎,還是荒坂賴宣在任,都是一致的。
“荒坂的人是這麼說的,開的價格很大方,只是那時候快要選舉了,盧修斯·萊恩想要穩住連任,所以沒有貿然同意。”
瑞弗喝了一口,幽幽地說道。
盧修斯·萊恩就是沃森出生的,頗有點主場作戰的意思,自然不能動自己的“老家”了。
否則到時候“敵臺”非得趁機炒作他“為了利益連自己的父老鄉親都能出賣”這件事。
雖然這是事實吧,但問題就是因為這是事實才要命。
“政客這玩意兒真奇妙。”
羅琦也跟著抿了一口橙汁、竟然喝出了品茗的架勢,感嘆了一句。
“雖然吧,他們誰都不在乎,也根本從來沒把平頭百姓記住過,但是每次都要用這個來炒作,或者被相關的輿論制約,真是有趣。”
“源自人民,紮根於資本,超脫於凡俗世人之上,這是奔著‘成神’去了啊。”
這話說完,瑞弗只是搖搖頭。
“你也真敢說,難怪被停職了。”
查案子頂多只是揭他們的老底罷了,但是羅琦說的這番話,可就是實實在在地在扒他們的底褲了。
“你不說,但你做得不更絕?”
羅琦笑了笑,和瑞弗碰了個杯。
嘴上說著擔心和害怕,但是這倆傢伙真到了動手的時候,一點都沒在怕的。
否則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局面。
“話說你頂頭上司沒發現吧?要不要我找個良辰吉日,把他給做了?”
羅琦好奇地問道。
“沒有,我做得很隱秘,沒人知道我在調查。”
瑞弗讓他安心,“暫時不要,這個時候最好不要鬧出任何動靜。”
他沒有拒絕,更沒有否定,反而是近乎預設地交代道。
能讓瑞弗說出這種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他的上司真的問題太大了,大到瑞弗都想親手給他送進去的程度。
但放在以前,一是不可能,二是太危險。
現在有了羅琦作為自己的盟友,解決一個條子頭頭不是甚麼問題,難點在於,羅琦動手的時候得稍微巧妙一點。
而不是帶著一幫人,拿著證據和供詞,把這個傢伙按死在案發現場,人贓俱獲。
不過瑞弗更清楚的是——
如果羅琦下定決心要搞誰的話,自己是根本攔不住的。
但是他們現在有更大的計劃,一個分局的小領導,根本排不上號。
“關於傑瑞·福爾特,你這邊怎麼樣了?”
瑞弗問道。
“你不是不關心嗎?”
羅琦好奇地反問道。
“身處NCPD當中,想要置身事外,也是很難的吧。”
瑞弗感嘆了一句。
他負責盧修斯·萊恩,羅琦負責傑瑞·福爾特。
這是默契的分配結果。
但這可是兩塊硬骨頭。
尤其是盧修斯·萊恩,都已經不是硬骨頭,而是骨灰了。
想翻案,哪有那麼容易?
“我覺得用傑瑞·福爾特作為突破口可能是個好選擇。”
羅琦看著遠處的風景,思路越來越清晰。
情報的討論,其實本質是兩個腦袋的思維互動。
瑞弗是個好警察,同時更是一個厲害的警察,能夠給羅琦提供很好的思路。
“怎麼說?”
瑞弗看著羅琦,問道。
他的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是他想聽聽羅琦的想法。
“盧修斯·萊恩已經死了,無論是作為媒體話題還是調查物件,都不是個好選擇。”
羅琦不徐不急地說道,“還記得案發之後,市政府和NCPD的反應嗎?”
“就跟串通好了似的。”
瑞弗到現在都記得當初自己和羅琦的調查是多麼的艱難。
上級都直接給他發私人訊息了,威脅他趕緊的停手,免得害死別人也害死自己。
“傑瑞·福爾特要是不知道這件事,霍特要是沒找NCPD勾兌過,我當場把這個電腦螢幕吃掉。”
羅琦冷笑道。
這可不是騙吃騙喝。
越是調查,最後的資訊,越能直接指向目標。
就差沒蹦出來一行字,直接告訴他們就是霍特和NCPD在幕後幹壞事。
“是不是霍特乾的,這事兒還有待商榷。”
瑞弗依然堅持著沒有絕對證據就不能下論斷的原則。
但是他也知道,可疑的方向,就得多加調查才是。
“我手頭捏了一堆傑瑞·福爾特的黑料,也許能作為扳倒他的啟動器,但不是決定性因素。”
羅琦說道。
然後給瑞弗發過去一份只讀文字。
瑞弗只是看了幾眼,就徹底投入了進去,然後肉眼可見地開始變換表情。
“想罵就罵吧,我已經罵夠了。”
羅琦笑呵呵地說道,看起來一點都不在乎。
但是他可能都忘記了,那個近乎報復式地屠殺著殺害NCPD警官的罪犯的人是誰。
傑瑞·福爾特最喜歡乾的兩件事——
勾結和謀害。
勾結公司代表和不法之徒,謀害阻礙他掙錢的證人和平民,還有熱血過頭了的正義下屬。
沒甚麼新奇和高階的手法,但是卻很奏效。
的確是“幹啥啥不行,使壞第一名”的典範了。
“但是這些都是老黃曆了。”
羅琦深刻地知道,在夜之城這座城市,在沒有輿論優勢和主場優勢的情況下,一件事情的影響力過期得有多快。
盧修斯·萊恩死了。
很大的事兒,對吧?
可是現在去街上看看,還有多少人在乎?
還有個被兒子掐死的荒坂三郎有話說呢。
在這個資本控制的媒體編造的資訊囚籠和客製化迷局裡,人們很快就把他們忘光了。
“科爾裡奇。”
出乎羅琦的意料,瑞弗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很是平靜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誰?”
羅琦沒聽清楚,還以為是他的嘟囔。
“科爾裡奇,NCPD警察局長。”
瑞弗看著羅琦,眼神很清晰,沒有因為悲傷、憤怒或者迷惘而渾濁。
傑瑞·福爾特是警務專員,是文職,是市政府派遣的僱員,是NCPD委員會的最高領導者。
而科爾裡奇,是武職,是NCPD的警察局長,是執行長一樣的身份。
這兩人,加起來幾乎可以完全代表NCPD。
羅琦真的有些慶幸,最高武力戰術部的獨立性和廉潔性了——
否則他對付NCPD的時候,還得捎帶上對付這麼一幫戰鬥力爆棚的傢伙。
“他怎麼了?”
羅琦瞭解了科爾裡奇這個名字以後,接著問道。
“他和傑瑞·福爾特是一夥的,我猜……和軍用科技有關。”
瑞弗說道。
做出這個判斷,自然是基於自己的調查。
但是這裡面的關係錯綜複雜,誰也不知道他們倆究竟是一條船上的賊,還是貌合神離的合作者。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
羅琦也不能做出判斷。
“他們肯定知道盧修斯·萊恩的事兒。”
瑞弗說道。
“如果選擇從傑瑞·福爾特入手,我們除了抖漏出這些秘密,還得製造或者找到一個能讓他名聲遭受巨大打擊的事情。”
羅琦開始梳理行動計劃。
“如果選擇科爾裡奇,嗯,我得先去了解一下他,調查調查,然後找到一個能和他扯上關係的人,最好是那種有py交易的。”
關於市長死亡案。
霍特是不會張口的,他們也沒法在不驚擾任何人的情況下,接近這個每天都把自己保護得密不透風的市長候選人。
刺殺倒是簡單點。
哈羅德·韓自然是在之後就被瑞弗又追問過了。
但可惜的是,他真的只是個“識時務”的工具人,對於市長案知道的並不比羅琦和瑞弗更多。
這個案子不僅沒有任何的直接突破口,反而還有市政府的障礙重重在阻攔他們的調查。
唯一明顯可見的突破口,現在看來就在NCPD這邊。
剛好羅琦看傑瑞·福爾特這狗孃養的也不爽很久了,之前暴恐機動隊強闖總部大樓搶人,也算徹底撕破了臉皮,索性乾脆甩開膀子幹活兒。
對付暴恐分子,就得比他們更加暴恐。
對付猖狂的傢伙,就得比他們更加猖狂。
這就是暴恐機動隊教給羅琦的。
這年頭,對付這些傢伙,江湖道義和禮義廉恥是沒用的,要麼比他們更有錢,要麼就比他們拳頭更大。
如果加點計謀,捏點把柄,再來點推波助瀾和巧妙的操作,贏面就更大了。
“福爾特還是科爾裡奇,你決定吧?”
瑞弗說道。
羅琦則是雙手抱胸,想了一會兒,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小孩子才做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