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能聽得到嗎？”

　　羅琦坐了下來，拍了拍機器，說道。

　　“……聽得見，不用拍。”

　　對面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顯然是被收音口的噪聲給炸得齜牙咧嘴的。

　　用於通訊的裝置質量很好，幾乎是全新的，完全不用擔心接觸不良。

　　這完全是羅琦的習慣性動作罷了。

　　對方正是當初那個匆匆見了一面的神秘人——

　　前任生物技術的僱員，全身而退的天選之人。

　　“你現在已經在……已經到地兒了？”

　　雖然通訊線路很安全，但是羅琦還是很小心地避免掉了一些關鍵詞。

　　“沒錯，我已經在德國了。”

　　豪豬，這是他的代號。

　　至於真實姓名，已經隨著他的過去，一同埋葬在了中美洲。

　　德國只是個大概的位置，提到這個並沒有甚麼問題。

　　分裂前的加利福尼亞州大約是40萬平方公里，而德國的面積也有36萬，僅僅知道這個訊息，對於尋找一個人來說，是完全不夠的，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且，豪豬說自己在德國，未必真的就在德國。

　　這並不是對於羅琦或者來生這一方的欺騙。

　　相反的，這種無傷大雅的小謊，是一種很巧妙、也很普遍的自我保護方式。

　　他只要知道，坐在對面的那個人，是能夠幫助自己的就可以了。

　　但是，他們今天的通訊，用的是一種特別的方式。

　　在第四次公司大戰前，也就是國際化局勢，還有環境生態並不算特別惡劣的年代，超過99%的國際資料傳遞，都是透過建設在大洋底部的海底光纜來進行的。

　　也就是俗稱的拉網線。

　　但是在2077年，在大洋之上，不僅連海運無法保證，包括海底網路光纜在內的一應設施，都遭到了人為主觀或者非主觀的破壞。

　　一部分是因為戰爭需要，一部分是海底的火山爆發和地震海嘯，最主要的部分，則是來自失控的AI潛艇。

　　由AI控制的無人潛艇打擊群，在舊網淪陷的“巴特莫斯危機”之後，徹底失控。

　　連大洋沿岸的城市、港口，航線上的貨輪、艦隊，都遭遇了襲擊，更別提那些一點自我防護能力都沒有的海底光纜。

　　再加上網路環境的巨大變遷，世界各地的政府、國家、城市，都開始用新的巨型區域網，也就是新的子網體系，來代替原有的網路環境。

　　國際間的網路資料互動，也就徹底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時代。

　　迄今為止，只有少部分大公司，擁有在全球的分部之間，建立互通網路的能力。

　　他們實現這一點方式不盡相同。

　　但海底光纜，肯定不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了。

　　於是衛星通訊，就成了繼有線傳輸後，最佳的國際訊號傳輸方式之一。

　　在天氣晴朗（雖然極其罕見）的夜晚，放眼望去。

　　人們看到的還是那片夜空。

　　在空氣環境和光汙染稀少的荒野地帶，觀測到的星空，其實和以前並無不同。

　　但是在地球的低中高軌道上，已經佈滿了各式各樣，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人造航天裝置。

　　例如衛星。

　　例如空間站。

　　例如宇宙城市。

　　國際通訊依然昂貴，但已經並非離譜，而是被各種公司透過商業形式，送進了千家萬戶。

　　但這依然不夠保險。

　　在見識了網路監察（Netwatch）和資料終端（DataTerm）兩家公司，對於使用者的通訊資料肆無忌憚的監視和竊取後，羅琦很清楚地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個合適的方式。

　　這些衛星始終是被掌握在大公司們手中的，即使是小型資方發射的衛星，也很容易存在資料安全上的問題。

　　因為他們使用的是別人的衛星，別人的軟體，別人的訊號傳送和接受裝置，別人的頻道，別人的火箭。

　　沒人知道，這些步驟的哪一環，被捏在其他公司的手裡。

　　羅琦不敢賭。

　　他和豪豬，需要更加隱秘、更加可靠的通訊渠道。

　　於是就有了今天的這則通訊。

　　從他們口中說出的每一個音節所轉化成的電磁訊號，都是透過一處叫做“奧尼爾”的空間站進行轉播的。

　　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確保繞過大公司們所掌控的衛星，用一種走遠路的方式，來確保內容的高度保密性。

　　直到羅格找到一個可替代的可靠渠道。

　　奧尼爾空間站（O'），或者說奧尼爾殖民地（O'NeillColony），是由四個空間站組成的太空殖民基地。

　　位於地月拉格朗日點。

　　拉格朗日點，簡單來說，就是兩個巨大物體之間的受力平衡點，因此也叫做平動點。

　　也就是說，建設在此的空間站，受到地球和月球的引力，是平衡的。

　　奧尼爾殖民地是太空殖民計劃的第二步，或者說第二代計劃。

　　第一代空間站，叫做泰坦尼克。

　　一個不是那麼吉利的名字。

　　不過這倆玩意兒都是第四次公司大戰前的玩意兒了。

　　如果羅琦沒記錯的話，大約是在2010年代。

　　之所以選擇奧尼爾，就是看中了它的年代久遠。

　　雖然如同忒修斯之船一般，在漫長的執行歲月中，最早建設於地月拉格朗日L2至L5點的奧尼爾系列空間站，已經逐漸升級換代掉了幾乎所有的部件，重新改建和擴大。

　　但是感謝當年的混亂和獨立，這裡的管理情況，就和夜之城對於NUSA來說一樣。

　　到處都是漏洞可鑽。

　　羅格很輕鬆地找到了可以幫助他們的人。

　　然後就是付出相應的酬金，等待他們建立這條隱秘的通訊通道。

　　不過雖然可靠性提升了，但延遲相應地提升到了一個幾乎不可接受的程度。

　　受限於傳統電磁訊號的缺點，也就是電磁波在真空中傳遞速度約等於光速這一點，羅琦和豪豬之間的通訊，延遲大到感人。

　　非常之彆扭。

　　大概就相當於頂著幾千毫秒的延遲打遊戲，是個人都覺得頭大。

　　但好在，他們之間幾乎都是靠語音互動，所以只需要多點耐心，控制好麥序的交接，流暢地通話還是沒問題的。

　　畢竟和低地軌道上、仍然處於大氣層內、距離地面只有400公里左右的空間站不同。

　　最近的地月拉格朗日L1點，可是有公里之遙。

　　光速也就公里每秒還差點。

　　這是羅琦第一次如此靠近令人感到神秘的宇宙。

　　上一次，還是看到水晶宮的廣告，還有火星殖民基地的豪宅拍賣，以及太空海盜的最新訊息。

　　這麼一說，宇宙其實也挺熱鬧的。

　　那些海盜，無非就是高階點的亂刀會罷了……

　　不過似乎有些太高階了。

　　和地月拉格朗日L1點的超豪華水晶宮不同，奧尼爾殖民地比較起來，的確有一種被淘汰換代的感覺。

　　但是做傭兵這行的都懂——

　　越是新和好的東西以及地方，越是密不透風和安全。

　　他們要的是那種四面漏風的，這樣才好操作。

　　歐洲航天局（ESA），日本航天局（JAB），蘇聯航天局（Neo-SSR），還有軌道航空（ObitalAir）等等。

　　在太空裡的勢力越多，那麼漏洞也就越多。

　　這是他們所喜聞樂見的。

　　尤其是在地月拉格朗日L1點扎堆的空間站們，簡直就是國際，不，星際罪犯們的天堂。

　　就拿水晶宮來舉例子，同軸環繞的多層空間分佈，就能容納數萬人。

　　在半徑長達2.2公里的生存區環帶上活動，簡直就是一場堪稱夢幻的星際之旅。

　　更別說老大黑粗的奧尼爾空間站了。

　　這還只是漂泊在宇宙裡的玩意兒。

　　月球、火星、甚至是木星衛星上的殖民地和開發基地，就更有意思了。

　　不過那個和今天羅琦想要的東西相去甚遠。

　　先把墨西哥灣的那檔子事兒搞明白，羅琦或許才有本錢去摻和宇宙裡的破事兒。

　　夜之城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舞臺。

　　這個城市正在生吞活剝無數人，但是他不能是其中之一。

　　資本們也是將這座城市作為自由生根發芽的基地，如果情況稍有變動，例如被NUSA收復，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一個更加合適的自由城市。

　　甚至為此鼓動和掀起國家內戰也在所不惜。

　　靠著兜售劫掠荒坂工廠得來的材料，支撐起自由人這樣的反抗組織是夠了，但是遠的不說，就是給羅格添補個戰術轟炸機的發動機都不夠。

　　更別提甚麼星際戰爭和宇宙大戰了。

　　那量級可就差得遠了去了。

　　“那天只講了個大概，那麼我們現在來商量一下具體的部分？”

　　豪豬在跑路的時候，得了羅格的幫助，自然不介意繼續和這個已經達成過一次可靠交易的合作伙伴，進行下一步行動。

　　跑路是需要花錢的，定居下來以後，今後的生活也是需要花錢的。

　　他雖然很厲害，跑路的時候使勁了渾身解數，但是兜裡其實也沒幾個子兒了。

　　說實話，能夠活著甩掉尾巴，抵達歐洲，已經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放心，你的那部分不會少的，但我們最好做個約定。”

　　羅琦點頭。

　　他聽得出來，並且對方也並沒有在刻意遮掩缺錢這個事實。

　　互利共贏自然是最好的，既然對方有這個意向，那麼羅琦也就不用太折騰。

　　“必要的開銷我會出，但是如果能幫我在相同的條件下，省下更多的錢，那麼你的那份，就會相應地增加。”

　　羅琦說道，“換句話說，就是在儘可能可靠的情況下，多省錢。”

　　“省錢？每個人都想著省錢。”

　　豪豬聽到了這種典型的甲方言論，無奈地說道。

　　“所以省下來的那一部分，就是給你的。”

　　羅琦笑道。

　　為甚麼他要這麼說？

　　因為根據先行的計劃，羅格給他的預算報表，是八位數。

　　這可不是小錢。

　　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夜之城，而不是墨西哥灣，那麼這筆預算，可以直接砍到原來的五分之一，甚至更低。

　　為了給遙遠的路途上保險，開銷是驚人的。

　　並且和飛機航班不同，距離越是遠，價效比不僅不會提高，開銷反而會幾何倍地暴增。

　　光是想想，從墨西哥灣，一路上穿越國境線和州境線，保證不受公司安保、邊防部隊、高速警察、亂刀會的影響，需要多麼可靠的一條運輸體系。

　　這還是羅格在綜合了自己的渠道運營經驗後，取巧得出來的預算。

　　要是打算自己構建一條全新的、隱秘的線路，那可就是真正的天價。

　　否則荒坂那時，也不會選擇和查韋斯部族合作來謀害巴克爾家族。

　　錢是一回事，運營和組織人手，選擇裝備和載具，又是一項費時費力的大工程。

　　這也是諸多物流公司，在走私的時候，選擇和惡土上的流浪者和亂刀會合作的原因之一。

　　生物技術之前和布賴特家族勾兌，多半也是打著這樣的主意。

　　不過，多半比那還更差勁。

　　因為索爾他們很可能只是被當成工具人，使用幾次後，就找個燙手的活兒，順道把他們給連坑帶埋了。

　　這一開始是羅琦和V的猜測，但一直沒得到證實。

　　不過說給豪豬聽以後，他只是淡淡地一笑。

　　沒有多說甚麼。

　　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為生物技術幹了十一年的髒活兒，整個中南美洲都跑遍了，也沒見得落得甚麼好下場。

　　至於這些年裡見到的欺騙和虛偽，已經讓他對這種事情沒甚麼感覺了——

　　又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坑，僅此而已。

　　與他們在中南美洲國家引起的動亂所直接和間接殺死的人相比，幾百號人壓根算不得甚麼。

　　“我認識一個人，他可以幫你建立指揮中心。”

　　豪豬在再一次聽取了羅琦的要求後，對著面前的好幾個電腦螢幕，若有所思，然後敲定了自己的選擇。

　　“可靠嗎？是你的同事嗎？在甚麼地方？”

　　羅琦自然是十萬個為甚麼就拋了出去。

　　“不，他不是公司的人。”

　　豪豬思考了一下，點點頭，很確定這個環節是沒甚麼問題的。

　　作為他們在墨西哥灣地區的活動基石，控制中心的打造，是絕對不能出問題的。

　　核心部分必須交給可靠的人。

　　“不過有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羅琦逐漸開始覺得，決勝千里的運籌帷幄，似乎比自己想象中難得多了。

　　這還是在通訊技術發達得離譜的2077年。

　　擱古代那種翻一座山累得夠嗆的情況，等墨西哥灣傳來一個訊息，自己怕不是都老了。

　　“嗯，他並不是很需要錢，或者說，他不介意拿錢，但是砸錢對他不那麼管用。”

　　豪豬如實說道。

　　“怎麼聽著不是很靠譜呢？”

　　羅琦覺得有些蛋疼。

　　“不，你絕對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靠譜的人了。”

　　豪豬唯獨對於這點很是篤定，“如果靠錢就能收買，那樣的人你也不敢用吧？”

　　這話說得倒是在理。

　　每每收買情報的時候，其實都得看對方是甚麼個情況。

　　不一定要意志多麼堅定，只需要他們對自己出賣的物件，沒有歸屬感和榮譽感就行了。

　　比如員工們都巴不得趕緊倒閉的荒坂。

　　“你覺得怎麼樣？”

　　羅琦看向了坐在自己旁邊的尼克斯。

　　“看看。”

　　尼克斯說道，沒有反對。

　　作為羅格的駭客，他同時也是一流的情報專家。

　　找個懂行的來掌總，總是比自己悶頭上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