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的命拿去吧……”
艾芙琳的雙眼裡沒有光芒。
她害怕極了,但是比起害怕,那種尋思的想法幾乎無時無刻不佔據著她的腦袋。
絕望,絕望到了世界都褪色了。
自己甚麼都搞砸了,甚至還親身經歷了無盡的折磨。
一切負面的情緒都已經在她的心裡濃縮成了不可化開的混沌,最終催生出了不受控制的死志。
“不是這樣的……”
朱迪抱著艾芙琳,淚流滿面。
“Lucky給我們準備了屋子,給你找了醫生和藥物,手術和超夢治療他也很關心,是他救了你。”
朱迪很理解羅琦的憤怒。
但是羅琦在過去所做的那些事情,證明他並不是真的希望艾芙琳去死。
畢竟艾芙琳對於他而言,的確只是個純純粹粹的悲劇。
連計較都懶得計較的悲劇。
“沒有這種事。”
羅琦沒想到朱迪會把自己的功勞推到他身上。
雖然自己幫了不少,沒有他的支援,艾芙琳醒來也許不會這麼順利,但是真正耗費了心血的,還是朱迪。
“別想著死了,你的命是朱迪救回來的,她為了你快拋棄了一切,你最好值得她這麼做。”
從個人情感方面,羅琦不希望朱迪傷心,但是艾芙琳的確是個該死的傻逼。
但是從理性而言,既然艾芙琳有得救,並且真的救回來了,那麼她就最好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命,是朱迪的。
更別提這個狗孃養的混蛋,還連坑帶騙了一大圈人。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一切都在羅琦的掌控之中——
他改變了紺碧大廈之夜的命運。
沒有人因為relic而死去。
德克斯特不算,那就是個活逼該下地獄的崽|種。
雖然他們也沒能從裡面賺到一分錢,不過好歹現在強尼·銀手活得也算滋潤,他也因此和羅格·阿曼迪亞斯成為了無法用普通邏輯衡量的自己人。
所以他對艾芙琳的憤怒,也是可控的。
要是真的像原來那般,那就算艾芙琳不想死,羅琦估計也會忍不住親手給她宰了。
在瞭解到自己昏迷期間究竟經歷了甚麼以後。
艾芙琳沉默了。
她的眼淚就和不要錢的雨水似的,流淌得到處都是。
生命檢測儀器都報警了,因為她的情緒波動的確有些大過頭了。
羅琦沒有阻止她。
而是看著她在朱迪的安慰下,崩潰得像個孩子。
“都怪我,都怪我……”
她自己的痛楚,身邊人的痛楚,都是她一手造就的。
明明只是一個大膽的計劃,想要逃離這種該死的社會底層,過上夢想中的生活……
但是為甚麼一切會變成這樣?
朱迪說得是對的。
如果沒有羅琦,現在的一切才叫真的全完了。
也許是大腦受損,或者是久病和昏迷導致的性情偏移,艾芙琳的崩潰,持續得很徹底。
連樓下的威廉都忍不住跑來看了一眼。
羅琦只是搖搖頭,然後讓他放心,自己可以處理。
“與其想著去死,倒不如想想,你這條欠著所有人的、僥倖撿回來的命,有沒有辦法做出甚麼改變。”
看到艾芙琳又一次失去希望,羅琦覺得她大概的確是崩潰了。
她之前有多大膽、有多自信,現在對自己就有多否定。
果然還是死了好一點吧。
從她的眼睛裡讀出這種想法,羅琦感到有些無奈。
不僅崩潰了,還不吃朱迪的安慰,只是單純地陷入了邏輯閉環,在破碎的思維裡不斷重複地否定自己。
這種時候,給她一巴掌,比甚麼都管用。
但是羅琦怕自己這一巴掌下去,會把她頭給扇掉了。
“你現在已經造成了成噸的錯誤,但是有個好訊息,到目前為止,這些錯誤沒有再增長了。”
羅琦的聲音彷彿就是能抓住她的靈魂一樣,提溜到了眼前,然後直擊內心。
“比起覺得自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你倒不如想想,你能做甚麼東西,來彌補這些損失。”
“小艾還需要修養……”
朱迪覺得羅琦說的話,對於一個病床上隨時都會昏過去的剛清醒的病人而言,的確是太狠了些。
“但至少她聽進去了,不是嗎?”
羅琦當然知道,不過他的目的本就不在此。
“我說的是她康復以後的事情,總不能人生剩下的時間,全都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吧?”
不知為何,本來褪色到絕望的心情,被羅琦這麼一說……
似乎變得有了些許色彩。
羅琦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
他在用斥責和居高臨下的姿態,變相地給予艾芙琳,以及朱迪,一種對於未來的希望。
有了希望,有了盼頭,生命就不會徹底黯淡,然後墮入深淵。
然後他看向了艾芙琳,繼續說道。
“就算是一塊錢,幫忙清理地板,或者單純的就是表現出積極的一面,讓別人看著舒服,都算是一種補償,對於過去犯下的所有錯誤的補償。只不過是多和少的區別,你明白了嗎?”
羅琦接著又指了指朱迪。
“朱迪把你救回來,不是要養著一個自會自怨自艾和成天想著自殺的累贅。”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恢復正常。”
“我和V、傑克、Bug的那份先放著不說,至少你應該先彌補彌補她。”
“別讓她為你感到不值。”
羅琦說得很不留情面。
但是這些堪稱靈魂拷問的話語,盡數落入了艾芙琳的心頭。
那種想要逃避到天涯海角,甚至是地獄裡的絕望,突然間變成一種愧疚。
於是乎,艾芙琳又崩潰了。
和朱迪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傻逼。
“……”
羅琦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出了房間。
艾芙琳終於還是聽進去了。
這種崩潰的情緒會持續好一段時間,直到她能夠有勇氣,去面對一樁樁一件件曾經把她拉入深淵的過去。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許多人會持續逃避,甚至長達一生。
但是羅琦必須逼著她去直面這些,否則她真的很有可能選擇自殺。
這對於他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自己也就算了,但是一想到朱迪要自閉好一段時間,羅琦就覺得有些心疼。
至少不能讓這座城市把你吞了。
如果已經被吞了,那麼就想著怎麼再爬出來吧。
所以他有能力的時候,並不介意施以援手,多幫助一些人改善他們的處境。
例如雲頂的性偶們,例如朱迪和艾芙琳,例如威廉和安娜,例如米婭和奧克塔維奧,例如暴恐機動隊的隊員們,例如每天在夜之城城裡城外遇到的各種人。
他其實完全可以搖身一變資本家,舒舒服服地躺在雲頂豪宅裡,一邊剝削性偶們的賣身錢,一邊過著聲色犬馬、酒池肉林的生活。
給暴恐機動隊幹活,賺到的錢有不擇手段的黑錢多嗎?
從來不接不符合他觀念的委託,也從不因為黃賭毒和官商勾結的暴利而自甘墮落。
那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他也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如果拋棄道德的束縛,沒良心一點,是否會過得更舒服。
但是每次想象一下那種場景,他就覺得寸步難行——
這不是他自己會做出來的事,哪怕利益很誘人,但是他就是邁不出那一步,抬不起那個手。
以前他總是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當成道德標杆了。
但是當巨大的利益擺在面前,卻毅然決然選擇了相反道路的時候,羅琦就知道了——
這就是他本來的模樣。
他不是甚麼十全十美的好人,甚至違法亂紀的事情天天做。
但是比起那些人渣,他就是真正的好人。
以前有時候V和傑克會覺得羅琦太假正經,只是相處的時間久了,他們才意識到,羅琦就是這樣的人。
連帶著他們都跟著學好了。
或許,這就是一種在無形之間傳播的思想吧。
房間內,艾芙琳已經在滿臉的淚痕中睡去了。
朱迪也趴在她的身上,香甜算不上,但睡得格外的放鬆。
羅琦給她脫了鞋,然後蓋了被子。
下樓,把吃到一半就丟棄於此的牛排丟進微波爐裡熱一圈,然後拿出來接著邊看天馬行空的新聞邊吃。
“那誰醒啦?”
威廉一邊給羅琦倒果汁加冰,一邊小小聲地問道。
“不是那誰,是艾芙琳。”
羅琦無奈地笑了,“對,醒了,看樣子還可以,至少腦子沒被燒壞掉,還知道哭。”
“嘖嘖,真不容易,在這種鬼地方。”
威廉感嘆道。
他說的是夜之城。
真的沒想到,在這種以吃人不吐骨頭而臭名昭著的城市,艾芙琳被吃下去以後,不僅被扒拉拉出來了,還給拼得全須全尾的,簡直就是奇蹟。
在這座城市裡,絕大多數結局,都是悲劇。
要麼就是悲劇中的悲劇。
他看向了一邊吃東西一邊噸噸噸的羅琦,覺得這人身上彷彿有一種看不見的魔力。
就這麼感染著身邊的人,讓他們變得心平氣和的同時,開始熱愛自己的生活,甚至變得有些愛上了摸魚。
那是一種,如同小晴天,午後的陽光一樣,淡淡的、微微的溫暖和朝氣。
威廉想起了很久以前,久到已經忘記了時間和歲月的從前。
他還在巴克爾家的時候,和族人們一起在公路上漂泊旅遊,和敵人作戰,和盟友洽談生意。
每天看著新的人加入,舊的人離開。
有的是因為有了新的機遇和無奈,有的則是因為出生和死亡。
流浪者家族就像一個小社會。
代替了鄉村、代替了城鎮、代替了都市,讓他認識這個世界間人與人的關係。
那一次他們在一處早已廢棄的小鎮子歇腳。
大人們都在休憩,但是尚且年青的威廉·麥考伊,一個人踩著一雙鞋子,跑遍了那個荒煙蔓草的鎮子。
他看到了在“圖書館”,也就是那輛塞滿了書的巴士裡看到的東西——
一個漂亮的小房子。
藤曼和綠葉長滿了屋外的牆壁,不知名的花兒在風中搖盪。
那間房子有一個很乾淨的客廳,幾個小小的臥室,空空蕩蕩的廚房,玻璃盡數碎裂的陽臺。
還有一間在晴日陽光投射下,照進來幾束夢幻感十足的光柱的書房。
看得出來,住戶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收拾好行李,離開了這裡。
但是依然留下了很多東西。
他從書櫃裡挑了很多家族裡沒有的書,然後忘我地在午後陽光的陪伴下,看到了日落。
忘記了時間,直到大人們尋找他的聲音傳來。
看的是甚麼東西,他已經忘了。
後面發生了甚麼,他也不記得。
唯一留在記憶裡的,就是那個午後,乾淨明亮的陽光。
一個房子。
一個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房子。
對於流浪者來說,這就像是一種信仰般的追求。
他們永遠在公路上,永遠在旅途中,註定和這一切無緣。
時隔多年,在他的記憶當中,房子依然是那般模樣。
但是他已經明白,那樣安定的生活,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普通人。
直到,現在……
在這個寬敞的安全屋中。
經歷過徹頭徹尾的改造。
不僅有自己的房間,甚至還有吧檯。
他可以在喜歡的地方放上書架,然後坐在窗戶邊的沙發上,看著自己喜歡的書。
有時候人們總愛說,科技越發達,快樂就越原始。
至少對於他來說是如此。
在羅琦的建議下即將建設起來的廚房,也許就是他又一個熱愛生活的源泉。
而且除了硬體設施以外,住在這裡的人,讓他感受到了那種只有身在家族中才有的溫暖。
安娜是一個好警察,至少曾經是,同時她也是一起從查韋斯部族的襲擊下生還的夥伴。
朱迪雖然話不多,並且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或者地下室裡,但是從她對艾芙琳的照顧來看,這是一個非常值得信賴的人。
V和傑克自然不用多說,一個是曾經的族人,另一個是同樣值得依靠的兄弟。
甚至羅琦還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個正經科班出身的工程師大佬克萊爾。
現在就連那個看起來沒甚麼救的女人都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了。
所有事看著都讓人感到由衷的欣慰。
而這一切,幾乎都仰賴於羅琦。
沒有他,也就沒有安全屋。
沒有安全屋,也就不會有如此融洽的生活氛圍。
有時候他會在這種氛圍下,冒出“退休”的念頭,只不過對於他來說,還遠遠沒到那個頤養天年的年紀。
這裡對他而言不是一個寄人籬下的住所,而是屬於自己人的家的港灣。
所以在退休的時機到來前,為了所有人,也為了自己,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