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悲傷的夜晚。
故事說來複雜，但也簡單。
一句話概括就是——
雙人床太小了。
悲傷逆流成河的羅琦只能去睡沙發了。
雖然這個小公寓連客廳都沒有，只有衛生間和廚房，以至於沙發就在床幾米處。
但是再近也解決不了一個問題——
不能摸摸！
從來不失眠的羅琦失眠了。
看著窗外的明月，好吧，他沒找到。
看著窗外的夜空，他憂傷地思考了一夜，輾轉反側，終於在無盡的寂寞中睡去了。
第二天，他是被近乎殘暴地叫醒的。
一隻梅麗莎的手，外加一個熱乎乎的毛巾，直接把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然後糊了一臉。
就算是睡得再沉，被這麼折騰一下，也得醒了。
羅琦砸著嘴，品味著這難得的夜晚。
然後他發現其實壓根沒甚麼好品味的。
他唯一品味到的，就是沙發睡覺很不舒服，腰痠背痛的。
“今天也翹班嗎？”
素子一邊給梅麗莎煮了杯熱茶，一邊問道。
完全忽略了羅琦愣住然後拼命打眼神的動作。
當著上司的面討論翹班。
羅琦已經想好了怎麼死了。
首先先被拖進訓練場擂臺上摔跤，然後成噸的體能訓練，接著就是做不完的模擬訓練。
但是他真的很想去看看強尼是怎麼被“大卸八塊”的。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梅麗莎就跟沒聽見似的，換上了素子的常服，準備出發前往總部。
洗漱用品還在架子上滴水。
昨晚換下來的衣物還丟在洗衣機裡。
然而她們卻已經在催著羅琦出門了。
摸了摸腦袋，羅琦覺得有些搞不清楚情況。
但現在看來，似乎不壞。
“來了。”
……
巨獸被素子和梅麗莎開走了，羅琦要的時候可以用自動駕駛叫回來。
來生距離這裡不遠，所以他決定走路過去。
心情好了，看甚麼都是鮮豔的色彩。
就連平時那些不堪入目的骯髒汙漬，此時也變得不那麼刺眼了。
城市是鮮活的，行人來來往往。
太陽依舊升起，陽光照常落下。
一切都是那麼的讓人心情愉……
“砰！”
街口傳來一聲槍響，然後又是連續幾下開火。
一個手裡拽著東西的傢伙倒退了幾步，舉著手槍回頭開了幾槍，然後橫穿馬路，掉頭就跑。
腹部中槍的路人倒在了地上，來不及扣動的自衛手槍掉在一邊。
“哎……”
羅琦嘆了口氣。
看著鬧哄哄作鳥獸散的人群。
他甚至都忘了，這裡是夜之城。
剛剛產生出來的幸福感一瞬間被砸了個七零八落，好不容易在胸口冒出的暖意，一下子變得和鋼筋混凝土一樣冰冷。
真是美好的日常生活，不是嗎？
羅琦想了想，決定不和這種小蟊賊置氣。
但是一想到得之不易的好心情，就這麼輕易地被毀之一旦。
而且完全未經過他的允許，甚至連抗拒的機會都沒給。
那種目露兇光的殘暴，就瞬間佔據了所有的思緒。
狗賊，納命來！！！
……
“羅格呢？”
還是那個入口，還是那個埃默裡克。
洗完手的羅琦一邊用紙巾給自己擦手，一邊問道。
“下面。”埃默裡克比劃了一個口型，“看著心情不錯？”
“如果你把破壞了一整天好心情的混蛋暴揍一頓，你的心情也不會差。”
羅琦隨手把紙巾團揣進了兜裡，“想不到你也會寒暄。”
“我又不是機器人。”
埃默裡克說著只有他們知道的東西，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笑容。
羅琦回以一個神秘的微笑，轉身進了電梯。
在驗證身份以後，電梯開始往面板上不存在的地下一層下降。
開門，穿過無數的貨物，進入一個小通道，然後開啟這裡的電梯，接著繼續向下。
地下四層，隱藏在地底的迷宮之下的，就是秘密的所在。
這裡的熱鬧有些出乎羅琦的意料。
“我是不是來晚了？”
推開門，羅琦走上前，看到了躺在工作臺上的機械身體。
正是昨天被他送過來的那個。
此時已經被大卸八塊，拆成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部件，不是掛在架子上，就是用鏈條吊著，或者分散在其他檯面上。
要不是仿生皮已經解除安裝，看起來還真有些驚悚。
現在的畫面，與其說是“分屍現場”，倒不如說是機器人拼拼樂。
“剛拆開。”
穿山甲站在旁邊，陪著羅格，一如既往的形影不離。
看到羅琦來了，解釋了一聲。
羅琦點點頭。
【強尼？你看得見外面嗎？】
雖然身體拉閘了，但是強尼仍然是清醒的。
只要本體不被破壞，他其實並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看到那邊那個攝像頭了嗎？走到前面，揮揮手，我就能看見你了。】
強尼說的正是掛在工作臺不遠處的一個監控探頭，此時正在緩慢地左右轉動。
【看著自己被拆開的感覺怎麼樣？】
羅琦笑著問道，把臉轉向了攝像頭。
【拆開後也就沒沒甚麼了，我比較討厭“剝皮”的那部分。】
強尼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但是羅琦卻從中聽出了一種淡淡的失落。
很輕微，就好像不存在一般，如果不是他們之間已經認識一段時間，羅琦也會反覆懷疑自己的判斷。
但是直覺告訴他，強尼並不是很開心。
【怎麼？對機械身體不滿意？】
強尼沒有回答，似乎是在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你說得對，沒有真實的身體，經常會讓我產生那種該死的幻覺，就好像自己從來沒有活過來一般。但有時候又覺得這個世界是這麼真實，矛盾的感覺簡直他媽要把我逼瘋了。】
這還是羅琦第一次見強尼一口氣叨叨這麼多詞兒。
【總比死了好。】
羅琦說道，【或者我現在找一個大活人，讓你把他的思維覆蓋掉，然後以他的身份活下去。】
【問題是，你願意嗎？】
這個問題沒有問住強尼。
【那你還不如一槍殺了我。】
強尼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思維這麼清晰過。
他的自尊，他的脾氣，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那真是讓人兩眼一抹黑的情況，不是嗎？】
羅琦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如果事情還是按照原本的軌跡發展，那麼強尼可沒有今天這樣的機會，在這裡唧唧歪歪的。
“除了補充能源以外，還有甚麼問題嗎？”
羅琦看著在工作臺前忙碌的技術專家，問道。
“你應該問有甚麼是沒問題的。”
羅格顯然已經瞭解過了，“太多的東西需要改動，還有一些細節調整。”
對於強尼在外面瘋的事實，羅格已經算是半預設了，但是為了對所有人負責，她還是必須採取一部分強制措施，尤其是那種會讓強尼感覺到很不爽的——
首先是通話系統和定位。
這兩個都是強制性的，也就是說，只要羅格想，她的電話強尼永遠不能拒接，定位也會隨時顯示。
強尼一開始是拒絕的，但是羅格給出的條件是，如果他不想這麼做，就把自己的臉板換掉。
“你到底明不明白這張臉會鬧出多大的麻煩？”
讓羅格說出這樣的話，說明她真的生氣了。
強尼奇怪的尊嚴，讓他選擇了以自己生前的樣子活動。
但是這也會帶來很多問題。
沒有人希望隨時可能有一支荒坂的突擊小隊出現在自己面前。
知道當年炸燬了荒坂塔的強尼·銀手重新出現，鬼知道荒坂是甚麼反應。
羅琦覺得，最差也是全夜之城地追殺吧。
但是強尼的回答，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既然如此，就換掉吧。】
“……我沒聽錯吧？”
羅格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甚至轉過身看著羅琦，用手指頭捅了捅自己的耳朵。
面對羅格的諷刺，強尼就好像沒聽到一樣，而是繼續冷靜而詳細地說道。
【臉板換掉，髮型也換掉，銀手也不用留著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活著的銀手。】
強尼冷靜得讓羅琦幾乎以為他發瘋了。
【Lucky說得對，我不需要一直裝得像過去那樣，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
聽到他提到自己，羅琦攤了攤手，示意自己沒說甚麼過激的話。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想通了？
“那你要用誰的臉？”
確定了強尼是認真的以後，羅琦問道。
而強尼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給他的PDA裡傳送了一張圖片。
這是他的記憶片段的提取。
數字模擬照片裡的人很年輕。
沒有看起來滄桑不少的眼袋，也沒大叔風格的一字胡和絡腮鬍。
眼睛不似2023年、34歲時的那般凌厲而深邃，乾淨、澄澈、年輕而有力。
雖然臉上依然看出得出一種絕無僅有的風格，但是那絕絕對對在觀感上是另一個人。
“艹，那些年你究竟經歷了甚麼？”
羅琦忍不住捂住了臉。
這是強尼·銀手年輕時候的照片。
和克里一起回放當年的錄影帶的時候，羅琦就感覺到了強尼的變化。
不過那時還並不明顯。
在武侍樂隊解散以後，尤其是2013年-2023年這段時間，他和阿德卡多邦在惡土上流浪，時不時鬧出點動靜，折騰折騰大事兒。
的確讓他成熟了不少，也滄桑了不少。
看著一點也不像34歲的人，但也不是那種七老八十的衰老，而是一種長鬚長髮的潦草和狂野。
“艹……”
同樣發出了感嘆的還有羅格本人。
這張照片讓她回憶起了年輕時候遇見的強尼。
在那個還沒有奧特出現在他世界裡的時候，還不到二十的叛逆歲月，以及最終沒有結果的緣分。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
羅琦忍不住，最終還是笑了出來。
這照片，別說荒坂了，就是羅格和強尼本人都快認不出來了吧。
原汁原味的強尼·小·銀手。
“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恐怖分子銀手先生，當年也曾經嫩過。”
如果強尼現在有表情，那現在一定是一副死|媽臉，外加附送一根地道的中指。
做出最終決定後，接下來的工作就是交給專業人士了。
列印出合適的臉板，然後進行精修和微調，覆以仿生面板和植毛，最終以可動結構的元件形態，裝配上去。
這是個精細活兒。
活動的身份也很簡單。
羅伯特·鐵手，就用這個強尼看起來很中意的名字。
身份是羅格手下的神秘傭兵，全身高度義體化，部分合金元件外露，以符合“鐵手”的身份。
羅琦當初曾經一不小心把他叫成過鐵手，沒想到一語成讖，強尼現在真的改名叫鐵手了。
有了這層身份，他終於能夠自由地活動了。
想來，相比那個皮囊，更加束縛他的，是精神上的枷鎖。
當然，私底下，肯定還是“小強尼小強尼”地叫。
至於剛才提到的通話系統和定位。
強尼表示無所謂。
羅格最終還是選擇了正常的接入倉系統，附帶強化過的通話和定位系統，不過不是強制性的。
這也算是給了強尼最基本的自由。
不過這也是她的目的。
從一開始，說的都只是氣話罷了。
這樣的結果，自然是皆大歡喜。
“有甚麼改進建議嗎？”
在聽取強尼本人的意見後，羅琦作為這段時間和他接觸最多的人，自然也被順帶問到了。
“加個充電介面怎麼樣？”
羅琦一想到強尼這種能在外面浪個兩三天的性格，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
“通用主流義體充電介面，必要的時候還可以連線電動汽車充電樁，看起來也就是普通的義體充能。最重要的是，至少把電量顯示做了。”
“而且作業系統也做一下，簡陋點不要緊，但最好是閉路的，免得感染了甚麼病毒。”
“網路模組也可以加上，這樣隨時都能查詢資訊，免得活得跟個原始人似的。”
“還有晶片插槽，既然要偽裝，乾脆就做個全套。”
如果說1.0版本的強尼，只是一個測試品。那麼2.0版本的強尼，就開始考慮整合功能了。
不僅是軟體，在確定這種設計確實可行後，硬體也可以跟上了。
不用考慮義體的副作用，只需要做好適配和分配功耗，然後一個勁兒地堆料就完事兒了。
核心依然是那套作戰機器人的骨架，就像一個經過戰場考驗的戰車底盤一樣可靠。
不過可以預見，從設計變成實物，是需要時間的。
接下來等著強尼的，是和第一次那般漫長的等待和除錯。
但有了一次經驗，想來速度也許會快上不少。
“加油哦，小強尼，我先出去玩了。”
羅琦離開的時候，還不忘調侃一下強尼，然後在他咬牙切齒的問候聲中哈哈大笑地離開。
哦，對了，差點忘了看今天的早間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