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克萊爾看清來者的臉,那張似乎對甚麼都打不起興趣的臉竟然綻開了笑容。
伸出雙手,敞開懷抱,給一個朋友之間的擁抱。
“抱歉,我的手有些髒。”
克萊爾不好意思地拍拍手,道歉道。
“沒事,我不嫌棄。”
羅琦反手關上車門,在克萊爾的注視下四處看了看。
似乎和上次他來的時候沒有甚麼變化。
“最近怎麼樣?我是說,生活上。”
羅琦叉著腰,站在她旁邊看著輪胎緩緩在旋轉中做著校正,有些好奇。
“你來看看我去尋死了沒有?哈,我可是不是那種人。”
克萊爾露出了那種熟悉的微笑,眼睛裡有精光閃過。
羅琦就喜歡她這一點,不做作。
“活著雖然沒勁,但是遲早會遇到有趣的事情,人死了可就沒了。”
克萊爾看得很開。
“確實,沒想到你還是個哲學大師。”
羅琦笑了笑,轉身伸手從車窗裡掏了一個紙筒出來。
“生活就是哲學……嗯,這是甚麼?”
看到羅琦遞過來一卷看起來有些髒兮兮的紙卷,克萊爾丟開手套,小心地將它緩緩展開。
“……巨獸的設計圖?”
看著克萊爾對著從窗戶外投進來的光線看圖,羅琦站到了她旁邊,雙手抱胸。
“怎麼樣?從專業工程師的角度?”
“連防塵防水都考慮到了,設計者是個好樣的。”
克萊爾點了點頭,表示了肯定。
“就沒有別的甚麼好誇獎的嗎?”
羅琦以為她會首先看重改裝後的效能和戰鬥力,這個才是他最在意的。
“你就是打算改輛坦克出來我都不奇怪。”
克萊爾似笑非笑地說道,“真正的大師,只會在最不起眼卻最重要的地方下這麼多工夫。”
“畫得有些粗略,但是該有的一點兒也沒落下。每一處設計都在為日後的維修和改裝做考慮,很大膽的改法,但是很有效……”
說著,她轉過頭看了羅琦一眼。
“你這個朋友,是軍用科技的吧?”
沒有隱瞞,羅琦點點頭。
“NUSA軍隊的老兵,打過統一戰爭,一頂一的改車大師。”
“果然,我就說怎麼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克萊爾大概掃了一遍,覺得沒有甚麼問題,於是放下了設計圖,戴起了手套,開始給剛才上了機器的輪胎拆下來。
“把你的車開到臺子上,然後把車斗裡的東西都弄下來,準備幹活兒了。”
“成。”
羅琦沒想到克萊爾馬上就打算動手,於是按照她說的去做了。
還沒等他下車站穩,克萊爾就已經開啟引擎蓋,操作著機器開始卸引擎了。
那效率叫一個快。
車體在臺面上架起來,輪胎弄掉螺絲卸下來,車門拆乾淨,座椅和內飾移除……
分分鐘就是一地七零八碎的。
“你的效率一直都這麼高的嗎?”
羅琦覺得自己好像有些理解甚麼叫做“庖丁解牛”了,跟個幼兒園乖寶寶參觀似的,躲在旁邊。
偶爾幫忙遞把手,或者給一些工具甚麼的。
“這是我最喜歡的車,閉著眼睛都知道螺絲在哪裡。”
克萊爾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還不錯,至少你懂得愛護車輛,送給你我算是放心了。”
“那可不一定,你看看圖紙,說不定那天就在戰鬥中報銷了。”
羅琦可不敢打包票。
“車就是拿來用的,再重要也沒人重要,既然送給你了,那就是你自己的東西了。”
克萊爾卻毫不介意,“看啥呢,把扳手給我。”
不一會兒,整輛車就已經完全變成了零件狀態。
羅琦的力氣不小,淨被克萊爾當成人形機械臂使喚了。
拿出量尺,拿出鐳射測距儀,拿出全息定點器。
克萊爾劈里啪啦地敲了一堆數字,一道道一條條的投影就落在巨獸的車體上。
而這邊,克萊爾從工具架上撈起一個鐳射切割器,接上電源戴上墨鏡就直接開始動手。
好傢伙。
看著這火花電光四射的操作,羅琦只覺得頭皮發麻。
不過既然克萊爾本人無所謂,他一個門外漢也沒法給出甚麼更好的建議。
今天就當個乖乖的學徒,給她打下手就是了。
先改內部,然後裝配件。
底盤是一輛車最重要的部位,可以說是車的核心部位。
車殼只是架在上面的外物而已,真正的驅動主體還是引擎和底下這堆東西。
米契給的東西很多,但是規格並不完全適配巨獸,所以還需要對現有的車體進行改造。
切割、焊接、鈑金……
克萊爾幹起活來,一點也不像是個酒保,而是一個壯實的女武神。
老實說,她是真的很強,不需要男人,一個人也可以自強自立的那種強。
羅琦還不太適應零件狀態的車子。
這讓他總有一種“車子很脆弱,就像個大玩具”的錯覺。
“東西是好東西,可惜保養不太行。”
克萊爾看著那根髒兮兮的傳動軸,有些無奈。
“去汙、除鏽、上鍍層,你會不會?”
“阿巴阿巴阿巴……”
羅琦自然是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是門技術活兒,要是那麼容易學會的話,那些汽修師傅就得失業了。
“沒甚麼難的,虎爪幫那些三腳貓都能做,只是做好做差的區別而已。”
克萊爾毫不在意地說道。
這話聽著耳熟。
羅琦當初被詢問怎麼提升近戰技術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多練練就會了,很簡單,不難的。
現在一想,簡直就是凡爾賽到了極點。
於是乎,克萊爾就帶著一臉“阿巴阿巴阿巴”的羅琦做了次全套的傳動軸翻新處理。
她似乎是真的想教會我——
羅琦這麼想到。
不過一件事情看起來輕鬆,那往往是因為它在能輕鬆處理的人手上。
傳動軸那麼大那麼重的玩意兒,在克萊爾手中,就和根擀麵杖沒甚麼區別。
“這瓶是除汙漬的,用完以後要擦乾淨,再開始除鏽。”
克萊爾拉過一個綠色塑膠小車,裡面堆滿了看不懂的瓶瓶罐罐,然後拿出幾瓶,擺在桌子上。
傳動軸固定在架子上,在她的動作下乖乖地翻滾著,一點一點地褪去表面的汙穢,露出裡面那漂亮的金屬本色。
“除鏽很簡單,噴上去以後使勁搓乾淨就行,不過別太用力,要是弄出來坑還得重新修復。”
克萊爾一邊給羅琦演示著,一邊現場教學,“最後會用動平衡裝置做一次校正,如果形變太厲害的話,就沒辦法用了,冷壓處理的範圍有限,只能換新的。不過我掂量著還行,你的朋友應該也檢查過,這個只是髒了點,弄好還是很不錯的品質。”
她用高階工程師的眼光判斷到。
“哦哦,這樣啊。”
羅琦沒聽懂那些專業名詞,但是過程大概是弄懂了。
於是,克萊爾把這種簡單的重複活兒直接丟給了羅琦,自己跑到一邊開始重新測量,然後一點一點把需要更換的零件組裝上去。
汽車的零件之多,簡直讓人眼花繚亂。
尤其是巨獸這種大傢伙,已經有過一次改裝,更是比基礎版的花裡胡哨好幾個層次。
好在改裝就是出自克萊爾之手,她處理起來也算得心應手。
“我先提前說了,謝謝你啊,這麼幫我。”
羅琦一邊咬牙用力擦著傳動軸,一邊說道。
“沒甚麼,我說過了,以後修車隨便來,不過別忘了給錢。”
克萊爾整個人已經在車子底下了,聲音還悠悠地傳出來。
羅琦倒是給錢的,只是克萊爾每次收的錢不能說不對吧,就是羅琦怎麼都感覺這數目有點少。
和她的技術和勞動付出不成正比。
“我說,這樣的日子,我看你過得好像也還可以啊。”
羅琦試探性地問道。
“你想說甚麼?”
克萊爾一下子就聽出了羅琦的廢話,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麼說吧,我兄弟在沃森區有個場子,以前是個地下修車廠,現在空出來了。”
羅琦自從上次和傑克聊過,就有這個想法了,“旁邊就是自己人的義體診所,門口也是自家的密宗館,空著一大片兒地怪浪費的。”
“所以你打算把那地兒租給我?”
克萊爾的表情有些奇怪。
怎麼租店還租到自己頭上來了。
雖然這裡不是很好,但是也夠用,自己一個人開著店舒舒服服的。
河谷區雖然沒沃森區繁華,但是她已經習慣了這個地方——
除了每次去來生上班的時候都得跨越大半個城市。
“呃,也可以這麼說。”
羅琦摸了摸鼻子,然後才意識到手指頭並不乾淨。
“那個地方比這裡大多了,挑高也好,地底下空間夠寬敞,以前就是修車廠。”
羅琦接著“推銷”道,“而且附近就是商業區,人流密集,客戶肯定多。以你的技術,甚至可以挑著做。”
“而且我從羅格手上租了個老酒吧,現在改成了安全屋,不對外開放,有三層樓,足夠住下十幾個人,現在只有四個人長期入住,都是信得過得自己人。”
羅琦接著丟擲了第二個誘惑。
“這兩個地方都在沃森區,離來生近得很,走路都能到,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更大的修車店,更好更安全的住處?
聽了羅琦的一番描述,克萊爾也不禁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聽起來……似乎不錯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作為朋友,羅琦並不會打算從她這裡賺錢。
對內互惠互利,對外才是賺錢。
“聽著不錯,你這麼能說,怎麼不去做銷售?”
克萊爾開玩笑地說道。
“那你的意思就是答應咯?”
羅琦覺得她接受地速度有些太快了,以至於有些不太真實。
“離開這裡不會讓你有些不捨嗎?你和你丈夫的回憶?”
“不,我只是答應你去看看,如果覺得沒問題,我會考慮的。”
克萊爾又開始修車了,在箱子裡搗鼓了一陣子,掏出個新的工具,“而且誰告訴你這裡就是我和迪恩的回憶之地了?這已經是我換的第三間店鋪了。”
“啊?”
羅琦覺得自己有些想當然了。
“第一間附近新蓋了樓,房東坐地起價,我和迪恩就直接搬走了。”
克萊爾解釋道,“第二間還好,房東被人亂槍打死在街上,店面被人當欠債收走了。”
“這叫還好啊?”
羅琦覺得有些汗顏。
“是啊,第一個房東直接在醫院裡被兒子和女兒拔了呼吸機,說是不租了,打算推平賣給房地產商。”
克萊爾毫無波瀾地敘說著毛骨悚然的故事。
簡直就是夜之城笑話。
這見鬼的世道,克萊爾作為酒保可見得太多了,自然不像羅琦這種才來夜之城不到一年的傢伙那麼大驚小怪。
不過說實話,羅琦就是在這裡待上十年,也不見得能習慣。
畢竟他壓根就不是成長在這樣的環境裡的。
“不過我也確實打算換個更大的店面了,這裡太小,很多裝置都擺不下。”
克萊爾說道。
這間車店確實不大,就在哈格里夫斯街的對面,路口直接駛進來就是。
大廳停兩輛車就算塞滿了,旁邊的房間也不大,除了挑高還湊合,沒甚麼出彩的地方。
旁邊就是幫派出沒的地盤,時不時能聽到他們訓練菜鳥的射擊時發出的聲音。
估計除了租金便宜,也沒甚麼優點了。
而且這城市有很多東西,但是安全感是重度缺乏的東西之一。
抱團取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或者說已經成為了一種必須的生存之道。
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是無法活下去的。
就算是獨狼傭兵,也會有支援他的中間人團隊。
克萊爾這人其實就一個心結——
迪恩死於和桑普森的比賽之中。
現在桑普森也和迪恩用了一樣的死法,渣滓都不剩了,她自然也沒有甚麼堅持的東西了。
好好過日子,然後走一步算一步。
這就是她同時幹兩個工作的原因——
否則人生實在沒甚麼意義。
羅琦對於她來說,就是一個有意義的存在。
現在他向她丟擲善意,希望能夠成為關係更為緊密的團隊的一員,或者說,至少是信得過的朋友中的一份子。
她並不介意。
“改天吧,等我騰出空來,至少先把手頭上的活兒給處理完。”
克萊爾指的是其他改車的單子。
來生那邊,並不只有她一個酒保,完全可以讓別人頂幾天班。
“對了,幫我把桌子上的撬棍拿過來。”
“要撬棍幹甚麼?”羅琦好奇地問道。
不過克萊爾沒有回應,只是悶哼一聲,用力地把甚麼東西撬下來了。
咣噹落地。
“沒甚麼,有個東西卡住了而已,直接換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