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艾芙琳做夢,並不需要等到晚上。
她長時間都處於一種半沉睡半昏迷的狀態,所以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做夢。
而且做夢並不代表她的意識不清醒,相反的,這是睡眠處於快速眼動期的證明。
根據監測的腦電波,艾芙琳的意識有時候會陷入混亂之中。
羅琦看不懂這意味著甚麼,但是朱迪告訴他,每當這種情況發生的時候,就意味著艾芙琳又在內心深處經歷一次折磨。
不過相比最早時候的情況,已經大有改觀。
那時的艾芙琳,甚至會出現躺在床上,沒有任何人接觸和外界刺激輸入的情況下,不由自主地抽抽。
有些像癲癇發作的症狀,但是並沒有那麼嚴重。
否則她可能早在甦醒之前就死了。
朱迪寫了個小指令碼——
只要機器檢測到艾芙琳進入深度睡眠(對於這種昏迷病人而言並不容易),然後開始按照正常規律攀升到淺層睡眠接近快速眼動期的時候,就會提醒她。
這個時候,準備好的超夢輸入裝置,就會直接從接入倉的介面進入,而非傳統超夢頭環的外部輸入。
艾芙琳的眼睛都睜不開,怎麼可能讓她用這種方法觀看超夢。
毫不客氣的說,看著全身上下裝滿了儀器的艾芙琳,羅琦竟然覺得有幾分那種非法的邪惡科學實驗的風格了。
凌亂的佈線,粗糙的自制外觀,來不及打磨的邊角和與上市產品賣相相差甚遠的結構。
其中絕大部分裝置,都是朱迪自己DIY搗鼓出來的。
對於她來說,拆卸現有產品,然後叮叮噹噹一通組合,遠遠比能直接買到的許多傢伙都好用。
的確如此。
朱迪除了超夢編輯這個技能幾乎點滿了,連賽博駭客技術和機器人制造也有所涉獵。
老實說,羅琦是真心佩服一個姑娘能在這種領域做得這麼好。
最難得的是,對於朱迪來說,這些都只是興趣。
“坐著吧,這事兒急不來。”
朱迪和羅琦又回到了地下室,給他拿了把椅子,讓他也可以悠哉遊哉地半躺下來休息。
和梅麗莎這種工作狂不同,羅琦是那種幹活的時候好好幹、能摸魚的時候絕對要摸個滿的型別。
這次緝毒做得很好,順便還超額打擊了某些涉毒涉黑嚴重的幫派分子。
尤其是NCPD那邊,緝毒科的同僚們對暴恐機動隊的好感憑空上升了許多。
一般來說,他們並不和暴恐機動隊直接合作。
接觸的情形一般都是下面這樣——
緝毒科行動,遭遇頑強的抵抗。
呼叫特警部隊,遭遇更頑強的抵抗。
呼叫暴恐機動隊,遭遇最頑強的抵抗。
抵抗程度逐漸上升的理由也很簡單。
被緝毒科抓了,就是走個審判的事兒,如果背後有人撐著,多半還能直接給放了或者走保釋流程。
一旦呼叫了特警,那就代表事態升級,NCPD鐵了心要幹掉他們,結局多半不會太好。
但是暴恐機動隊出現的時候,那麼他們就可以選擇背水一戰了。
很簡單,這就是死刑宣判的意思。
不用說事後上法院嘀嘀咕咕一大堆,能夠活到被警方逮捕的,都算是幸運兒了。
絕大多數人,大機率都會在行動中被暴恐機動隊槍斃。
你死我活的場面,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所以緝毒科每次見到暴恐機動隊的時候,從來都不是以合作的姿態。
而是一種“我打不過了換你們上吧”的情況。
但事實證明,如果靈活運用一點條令允許範圍之外的操作,就能讓這些窮兇極惡的製毒販毒分子遭受巨大的打擊。
就是帕特里克還是想不明白,為甚麼羅琦這個暴恐機動隊,對付黑幫的手段,那麼的……
黑手黨style。
不過要是瞭解他,估計也就不會有這種疑惑了。
畢竟羅琦本身就是做傭兵這行起家的。
忙活完了這麼一大圈之後,羅琦當然是義不容辭地選擇了休息。
事實證明,這樣的確有益於身心健康。
在暴恐機動隊的例行測試中,羅琦始終保持著穩定的壓力錶現和認知水平。
尤其是完全沒有暴躁易怒、坐立不安、目露兇光、睡眠不穩定和飲食失衡等典型的精神徵兆。
“不用管他了,他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這是馬斯特的原話。
對於羅琦這個新入隊不久的傢伙,負責醫療和健康支援的後勤人員一開始是很關注的,但是直到後來,他們就發現自己似乎找錯人了。
“他甚至會幫助照顧好其他人。”
典型例子就是羅琦搗鼓出來的“美味食療”計劃。
從飲食中獲得身體和心靈雙重滿足,的確對穩定隊員們的狀況大有裨益。
羅琦也不是沒想過拉著梅麗莎和素子一起休息。
前者首先是拉不動,這個女人壓根就是我行我素的典範。
每次休假都是為了穩定精神狀態,一旦有好轉立刻投入一線戰鬥中。
雖然幹掉敵人的確能讓她獲得愉悅的情緒,但是相對應的還有嗜殺和暴虐的副作用。
後者呢,則是純純粹粹的上班上習慣了。
在軍用科技的時候,她就跟007工作制似的——
每天工作時間從0點到0點,一週七天不休息,隨時待命。
這就是特種部隊的特點。
當然,也不可能總是在行動,只是完全沒有私人時間罷了。
來到暴恐機動隊對於她而言,完全就是換了個地方上班。
並且竟然還有下班和休息日這種概念,加班還會給加班費。
當初羅琦知道的時候,差點沒給心疼壞了。
這些從ESRP(精英士兵改造計劃)中畢業的“傑作”,對於軍用科技而言,就像列裝到部隊裡的機器人,在因為行動而徹底損壞報銷之前,都只是可以連軸轉的消耗品。
如果不是試驗性反應調諧器出了故障,素子也不知道還要繼續服役多久。
但是結果一定不會太好。
詳情請參考滿大街的賽博精神病和近乎於廢人的退伍老兵。
對於她們兩個而言,在暴恐機動隊執勤,其實工作壓力並不算大。
實際上,比NCPD真正在幹活兒的一線警察,還要小。
因為她們可以少擔心至少一點,那就是自己的人身安全。
“咖啡泡好了,這是你的。”
消失不見的朱迪出現了,這一次,手裡拿著兩個熱氣騰騰的杯子。
熱水總是能讓人感到溫暖,尤其是喝下去以後,更是由內而外的溫暖。
呼呼。
羅琦吹了吹,咖啡的香味彌散開來,不過杯子有些太燙了,所以不得不放在了桌子上。
“雖然是咖啡豆磨的,但是品質差了點,將就喝吧。”
朱迪也在那邊一個勁兒地吹氣,半天抿不下去第一口。
表面上看著不修邊幅、不拘小節的朱迪,其實在很多方面的追求都並不低。
換句話說,因為她有的是賺錢的路子,所以可以培養一些在普通人看來有些奢侈的愛好。
比如玩機器人、玩潛水、玩伺服器,甚至是喝天然的有機咖啡豆。
而不是充滿了香精的廉價速溶咖啡。
“這已經很好了。”
羅琦才是真正的“無所謂流派”的人物。
他喝過很多種咖啡、茶和酒,上到荒坂賴宣私人享用的威士忌,下到街頭路邊就有的茶味飲料。
但實際上,他壓根分不出來所謂的品種。
這個好喝——
大概就是羅琦能直觀判斷出來的東西。
毫不客氣的說,有時候他都要看一眼杯子裡的顏色,才能知道這是紅茶而不是別的甚麼茶。
“怎麼樣,這些日子過的還好吧?”
羅琦又嘗試了一次,還是被燙得眉頭亂跳,於是直接放棄了。
時間,會讓溫度冷卻。
“你是說甚麼方面?”
朱迪喝咖啡的動作實在有些豪邁。
一頓猛吹,然後輕輕抿一小口,隨後接著猛吹。
看著就……有些傻乎乎的。
“所有方面,比如你在這裡住著覺得怎麼樣?”
羅琦看了看周圍,覺得朱迪喜歡把自己關在地下室的習慣雖然能理解、但是並不提倡。
“我覺得很好,甚至比麗茲酒吧都要好,至少這沒有那麼多嗡嗡叫的裝置,我的腦袋清醒不少。”
朱迪在麗茲酒吧的工作室,也是在地底下,看著就跟個神秘基地似的。
“怎麼突然說這個?”
她看了看羅琦,然後有些憂慮起來。
難道是安全屋有甚麼狀況,還是說,他嫌棄小艾了,希望能讓她搬出去。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拋掉了。
為了小艾忙前忙後許多次的,都是羅琦,他沒有理由這麼做。
她會有這種念頭,其實是艾芙琳的遭遇太過刻骨銘心,以至於讓她這個非當事人都印象深刻。
沒有人喜歡一個會招致麻煩的性偶。
甚至打電話報警都得到的是應付的回答。
“沒甚麼,就是覺得還是這裡好。”
羅琦想了想昨晚在超級摩天樓H8頂層的豪宅,覺得那種環境還是不適合自己。
至少目前不適合。
安全感另說,空曠的蕭瑟感才是他排斥那裡的原因。
安全屋雖然人也不多,但是的確有一種生活的氣息。
目前住在這裡的,除了朱迪和艾芙琳,就是威廉和安娜。
不過另外兩個可不是閒得住的人。
威廉嘴上說著自己想要當一個悠哉遊哉的酒保,但實際上最後還是會去羅格那裡幹活兒。
安娜也一樣,不過她更傾向於和瑞吉娜合作。
畢竟她曾經是個警察,雖然只是個普通的警員,但是正義感卻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強烈。
那種謀財害命的買賣她幹不來,但是因為遭受了同事的背叛,所以她的想法和性格其實發生了一些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變化。
換句話說,就是黑化了。
在被同事背刺謀殺的背叛下,黑化了。
從前的她還是遵循一些司法程式的,但是成為傭兵以後,她就可以用各種手段來打擊犯罪了。
至於威廉,他倒是無所謂,畢竟和V一樣都是巴克爾的流浪者出身,比較隨性。
地下一層外加地上三層的安全屋酒吧,實際上擁有足以容納接近二十人的空間,現在的安全屋,還是有些空曠了。
但是朋友這種東西,寧缺毋濫的。
絕大多數嘴上和你稱兄道弟的人,都只是萍水相逢、逢場作戲的過客而已。
真正能留在自己身邊,對人生產生影響的。
除了親人,也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這樣的人,也許一輩子都遇不到一個,但羅琦很幸運。
他有好幾個。
“我說,如果小艾醒過來,並且康復了,你打算怎麼做?”
羅琦看著朱迪,閒聊似的問道,“我是說,她徹底康復以後,你打算讓她做些甚麼。”
“反正絕對不會讓她回到該死的雲頂去……”
朱迪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然後就看到羅琦的眉毛跳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忘了那是以前的雲頂了。”
誤傷友軍.jpg
“我絕對不會允許小艾再回去幹以前那一行了,不,她自己也絕對不會想要回去。”
朱迪搖搖頭,“最好離得遠遠的,一輩子也不要再接觸那些可能引起痛苦回憶的東西。”
“真是可惜,本來我還想著也許她能在雲頂做一些幕後工作的。”
這就是羅琦最能直接幫助到她的部分了,“不過你說得對,她還是不要回去的好。”
這相當於把一個有重度戰爭PTSD的人治好了,然後又給她送回炮火連天的絞肉機戰場上去。
哪怕做的是幕後工作,保不齊又會誘發甚麼問題。
但是如果不回到熟悉的行業,艾芙琳又能去哪兒呢?
羅琦思考了一下,然後發現了一個悲哀的事實——
如果艾芙琳有得選的話,從當初一開始,她就不會選擇進入這一行。
朱迪說過,艾芙琳其實是個有美好夢想的女孩子,但是在這個行業裡,逐漸的變質了。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現在當務之急是……嗯!?”
朱迪的話被提示音打斷了。
她立刻抓起桌上的膝上型電腦,然後拉著羅琦轉身就往樓上跑。
“快點,小艾要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