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落進來,在地上編織出規律的影子。
羅琦已經醒了過來,左手被素子壓在腦袋下當枕頭,右手則是枕在自己腦後。
他很少在這個點醒來。
一般都是因為尿急,或者定了鬧鐘,很少像這樣因為思考一件事而早早的清醒。
對於普通人來說,擔憂某事,只會造成失眠。
而羅琦總是反過來,總是在睡飽之後,才會醒過來把昨晚踢下床的煩惱撿起來,好好地看個仔細。
比一般情況下看得更加仔細。
隨後細細琢磨。
艾薩克·道格拉斯是個很講信譽的中間人。
在夜之城,不講信譽有不講信譽的玩法,但是在來生,是絕對混不下去的。
尤其羅琦是羅格這樣的中間人女王介紹的,自然不用想太多玩甚麼花樣,因為那樣做毫無疑問就是挑釁。
看著銀行賬面上多出來的整整兩百萬歐,羅琦陷入了沉思。
他不想等到這筆貨慢慢清點,再慢慢銷贓。
夜長夢多,所以他選擇了“3000萬的5%”這樣的保底數字,再加上艾薩克額外贈予的50萬。
正好是PDA上顯示的數字。
兩百萬。
單位是eurodollar,簡單來說就是“歐洲美元”,符號是“€$”。
這是歐洲現在的主流貨幣,同時也是世界上的高信用貨幣之一。
當然,口語語境並不會這麼正式。
就羅琦所知的俗稱,就有超過十種——
eurobuck、ebucks、eddies、euro、holos、color、newscript、white、whitescript、smuggies……
老實說,受到多種文化的影響,不同人對於同一件事物的俚語稱呼很可能是完全不同並且千變萬化的。
所以羅琦往往使用最簡單也最通用的那種。
他就總是叫“歐洲美元(eurodollar)”為“歐(euro)”。
當然,這和他記憶裡的那種歐元,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
至於新美元?
NUSA的貨幣信用體系在自由州並不受歡迎,尤其是在荒坂主場的夜之城。
大多數人寧願使用“新日元”和“中國元”結算,實在沒辦法了,才會使用新美元。
當然,這是另外的話題了。
羅琦又一次拿起了PDA,看了眼上面的數字,然後安心地閉上眼睛。
200萬,加上之前攢的100萬出頭,他手頭能夠自由支配的流動資金,已經多達300萬+。
對於公司這樣的金融巨獸來說,這壓根不算甚麼,但是對於夜之城一個普通平民……
不,對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平民而言,這都是一筆鉅款了。
就算這樣,羅琦還是買不起太好的房子。
海伍德的二手房子,一居室的狹小格局,差不多要100萬起步。
市政中心的價格,同樣的面積,價格能順利地拔到150萬起步。
這還算不上甚麼好房子,條件有夠差勁,和乾淨整潔更是沾不上邊,要不就是有相當的年頭了。
物業更是完全不存在的事情。
如果想要安全的環境,就得選擇系統健全的小區,單位面積的價格能翻個倍不止。
如果想要乾淨的環境,還得特意挑選較新的房產,周圍居住的都是擁有相當財力的鄰居。
夜之城住房最大的問題,不僅是貴,而是環境的惡劣,所導致的價格飆升。
條件越多,價格越離譜。
就羅琦現在租住的沃森區普通公寓樓,衛生條件在本區算中等,安全保障完全為零。
這間並不寬敞的單身公寓,一套也要80萬歐左右。
這已經算是正經的公寓了。
衛生可以勉強克服,家裡打掃乾淨,勤快些還算過得去。
安全保障交給利用內部渠道拿到的暴恐機動隊原型炮塔,沒有任何後門,再加上羅琦和素子二人的戰鬥力,想來也算相當安全。
就這一副三十年老舊樓的破爛模樣,外加並不算好的地段,竟然都要這般價格。
300萬出頭,就算全部投進去,也買不了甚麼好房子。
羅琦研究過,在沃森區的臨海,朝著威斯特布魯克日本街和南邊公司廣場的公寓樓裡,倒是可以整一套還算可以的高層海景房。
年頭也不大,十三年前的樓,安全保障由於旁邊就是能接待貴賓的高檔酒店,還算不錯。
面積依然是拮据的一居室,好在衛生間、廚房、客廳都有配備。
300萬,差不多正正好。
這個房價甚至比羅琦從前認知中的紐約還要誇張。
因為這個世界不是正常的世界,自然也不能用常理來度量。
夜之城外就是荒蕪且充滿危險的惡土,是方圓百里最繁華的所在。
2075年足足有九百多萬接近一千萬人,但城市的空間並不富裕,哪怕在向高空尋求突破之後,依然如此。
但如果羅琦放低要求,不以自己印象裡的正常人生活的條件要求呢?
首先是採光。
他不必拘泥於能看到太陽,享受陽光的上層建築。
地底的筒子樓,或者超級摩天樓那樣的蜂窩房,甚至是地底半地穴的居所,都在此列。
其次是衛生。
他不必追求看起來起碼湊合的外部環境。
看不清路面磚塊裂縫的汙垢,腐朽剝落的外牆,發黴酸臭的角落,垃圾成堆多年堵塞的下水道。
再者是安全。
他不必苛求還算平靜的鄰居,較為風平浪靜的日子。
暴力犯罪層出不窮的街區,墮|胎率高於升學率的學校,集齊了妓院、賭場、毒窩的樓道。
最後是保障。
他不必選擇能得到基本保障的供電供水的地帶。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是每天顏色不一樣、散發著怪味的液體,供電電壓從來沒個定數,燃氣管道更是根本不存在。
放棄這些“過於挑剔”的要求,他就能得到一個寬敞又便宜的大house。
很便宜的價格,便宜到甚至讓你懷疑這房間裡曾經吊死過一個加強連的賭鬼和癮君子。
然而實際上,這裡曾經發生過的命案,遠比你想象得還要誇張。
房子是有錢人享受的。
沒錢的平民和貧民們所居住的,那叫容身之所。
就這樣,還有許多人無家可歸,連租金和水電費都交不起。
V算是流浪者中很有出息的了,能夠在摩天貧民窟包一個豪華大套房。
裝修也是一流的乾淨漂亮,和一牆之隔的老鼠窩,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能夠承擔得起這種“高配乞丐房”的,一般都是工薪階層,能夠透過相對靠譜的工作來養家餬口的人。
但是這種“泰坦級筒子樓”的配套環境,還是不可避免的糟糕。
“乾淨又衛生”的路邊攤,沒人處理的垃圾山,管不來的樓內犯罪,還有撿破爛一樣的n手商店。
唯一生意還算紅火的,就是威爾森的“第二修正案”槍店了吧。
畢竟這年頭,一發子彈有時候比一頓吃的都重要。
想想當初自己對著風暴和阿喀琉斯這樣的充能武器流口水,羅琦就忍不住有些心酸地笑笑。
然後緊了緊壓在胸前的PDA,就好像錢就存在這個小小的電子裝置裡一般。
但如果要問羅琦打算買一個房子嗎?
他的答案,會在考量很久以後,堅定地告訴你——
並不。
仔細觀察夜之城的歷史和當下情況,羅琦發現,這是一座變化相當之大的城市。
因為它無時無刻不處於一種變化的趨勢當中,並且隨著時局風向的動盪,而產生諸多的影響。
例如統一戰爭。
兵臨城下的新美國軍隊能讓很多東西崩潰,尤其是價格。
這次戰爭終於是被盧修斯·萊恩請來的救兵,荒坂公司,給解決了。
但下一次,說不定崩潰的就不是市場這麼簡單了,而是整個經濟體系,乃至實體建築。
羅琦不是很喜歡這種帶有巨大風險的投資。
一個動輒百萬的房產,足以擔得起“投資”二字。
要是有一天起來,發現自己好不容易買的地皮兒被一個導彈給掀了,說不定能直接氣暈過去。
哦,也有可能在掀房子的時候,連人一起掀了。
這麼一盤算,羅琦覺得還不如用租的,反正他和素子加起來,賺錢的速度遠比交房租快多了。
要是這個世界稍微正常點,羅琦估摸著就帶著素子在石脊山找個好的地兒,弄一個精緻的小別墅出來了。
地皮又不值錢,材料和工錢也遠不如城裡的地皮貴,甚麼管線一接,該有的供給都有了。
再修條小路,弄個車庫,搞個圍牆,修個游泳池。
最後,插滿炮塔和安全裝置,防止有小蟊賊靠近。
當然,現在看看石脊山。
完全就是一片光禿禿的沙石山。
環境惡劣,不僅颳大風,還沒事就下酸雨。
這就算了,流浪者亂竄還好說,亂刀會和各種幫派和土匪馬賊到處都是。
曾經有人打算在那裡搞一個小鎮子,結果當地建築還沒脫離小平房範疇,就被廢棄了。
沒有良好的治安和環境,市場和人流自然也不回來,更不會有繁榮和茂盛的希望。
從一開始,這個嘗試就是註定失敗的。
羅琦越想越覺得夜之城的故事,就是一個失敗者的合集,悲傷和遺憾匯聚在一起,簡直要逆流成河。
不過要是夜之城治安好到那種安居樂業的程度……
暴恐機動隊也壓根不會存在。
傭兵和中間人的生意,也會大幅度縮減,至少不像現在這樣自成一派,儼然要成為另一個世界。
地下世界。
當然,那都是如果。
羅琦看了看窗外。
對面綠色公寓樓,像一根孤立的山峰,立在層層疊疊的樓層和地基之上。
他腳下的公寓也是如此。
不用和樓距狹窄的其他樓房爭搶陽光,可以在天氣尚可的日子裡,好好享受一下作為人本應該擁有的那份溫暖。
只是這一切,都已經被房地產商暗中標好了價碼。
購買房子的時候,價格分開的不僅是人們的財力,還有人們的心——
這是一個割裂到每個人都支離破碎的世界,更遑論人與人之間了。
羅琦轉頭,看到了素子正瞪著一對大眼睛,看著自己。
“你甚麼時候醒的?”
“從你開始動來動去的時候。”
素子有些幽怨地說道,然後狠狠一個原地頭槌,把羅琦給砸在了枕頭上。
往他的懷裡靠了靠,不用那手臂當枕頭了,而是換成了更為寬闊的胸膛。
羅琦在想事情,尤其是很讓他感到焦灼的事情,或者說產生了衝突感和矛盾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活動身上各處的肌肉。
其中尤以手臂腿腳最為明顯。
他在考量這畸形的城市,想著想著,越發地覺得這個城市沒救了,於是乎就不自覺地動彈起來。
素子也是安靜得很,竟然就這麼不鬧騰地被弄醒了。
以往時候,都是素子先醒,然後連拖帶拽地把他這個懶豬拉起來。
或者兩個睡不夠的傢伙,一起對著床頭的鬧鐘“施暴”。
在被素子拍碎兩個鬧鐘以後,他們的遲到現象就越發的嚴重了。
不過,這也是另話了。
“咱有錢了,好多錢。”
羅琦閉著眼睛,抱著素子,半睡半醒的,覺得愜意極了。
“嗯。”
素子沒有甚麼反應。
這聲“嗯”和清醒時候的“哦”其實並沒有太多區別——
對於她而言,反正都是足夠日常生活開銷的,是多是少,都是一樣的。
一百萬也是存,三百萬也是存。
但除了買房子,羅琦其實一直還有一個秘密。
那就是他想,如果有條件的話,就給素子做一次高階醫療檢查。
賽博精神病發病所留下的後遺症,並非完全根治,換句話說,就是根治不了的才叫頑固的後遺症。
一套合適的定製療程自然是昂貴的,但是健康是無價的,這話總是沒錯的。
暴恐機動隊的醫生和老維,已經將她的身體恢復到了力所能及的最佳狀態,這是好事。
但是找更好的專業醫生,做得更好一些,也並不是壞事。
可問題在於,素子嚴格意義來講,是從軍用科技叛逃的特種軍官。
除了暴恐機動隊,她去任何地方使用自己的個人資訊,都是有一定風險的。
一旦引起軍用科技的報復和敵意,那後果是很糟糕的。
就像當初他們因為竹村五郎的緣故,被荒坂盯上過一陣子。
被一堆“紅眼炸彈光頭”衝進家裡、一言不合就“BOOM”的感覺,可不好受。
更何況素子從紺碧大廈出來後,得了空就回去把軍用科技的實驗室給炸了。
也許,還這筆錢可以利用來幹些別的甚麼?
羅琦想到了才打過交道的夜之城的空港,想到了位於軍用科技的軍港裡的“秘密訊號來源”。
神秘且強大的若克曼科技和亥伯龍科技……
除了戰鬥增強元件以外,是否也存在醫療裝置?
如果是的話,是否能用於改善素子的健康狀況?
這些都是羅琦希望知道答案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