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稀薄的雲層之下,是廣袤無垠的大地。
雖然因為連年來的汙染,潮汐和近海已經不復碧藍,空氣和蒼穹也不再潔淨,但今天的確是個難得的好日子。
裝載了一部分貨物的梅爾維爾號浮空貨輪,正在沿著加利福尼亞州的海岸線,從洛杉磯出發,直線向著夜之城前行。
值得送上國際浮空貨輪的貨物,無一不是支付了高昂的運輸費用,自然在數量上不會太多。
洛杉磯-夜之城-舊金山,這三大西海岸城市,擁有著足夠這貨輪跑上一躺的貨物。
而想要完成前期的裝貨,就得跨越南北加州之間的邊境線。
邊境線,同樣包括了空域。
夜之城作為夾在南北加州之間的自由城市,正是辦理通關手續的好地方,也擁有足夠的訂單和補給。
浮空貨輪正在用經濟速度巡航,就好像一個天空之上的海市蜃樓,巨大的陰影,隨著午後的日光,投射在遙遠的地面之上。
陰影掠過山丘,掠過荒漠,掠過枯枝朽木。
卻渾然不覺,在陰影的範圍內,有一個和周圍環境略顯差異的輪廓,悄然接近。
低反射塗層,光學迷彩外殼,還有一堆反偵測的電子訊號偽裝器。
這樣一艘浮空車,雖然大小隻是這類載具中的迷你款,但造價,卻高昂得連租用都會覺得心疼。
在寂靜無聲的機艙裡,十餘名整裝待發的傭兵,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情況有變,停機坪附近的守衛引不開,執行二號登陸計劃。”
耳機裡,是艾薩克·道格拉斯的聲音,此時的他,正位於浮空活路下方的州際公路上,在一輛不起眼的破舊麵包車裡搖搖晃晃。
在這個有些逼仄的後車廂裡,監控裝置和通訊裝置將這裡營造出了濃厚的特工氛圍。
他將一路隨行,監控並把握著全域性。
這並不是某個客戶的委託,黑吃黑的生意,是他自己的主意。
“收到。”
在浮空車機艙裡的傭兵隊長布拉德利·貝拉米應聲道。
羅琦並不是主持這次行動的隊長,實際上,他也並不擅長偷天換日的行動。
他要做的,就是執行一些對身法要求極高的行動,並且負責掩護和掩蓋其他人、包括自己的行蹤。
除了他以外,所有的傭兵都是和艾薩克有過多次合作經歷的老人。
“準備登陸,紅隊先上,迅速控制過道,然後是綠隊,最後是藍隊,明白沒有?”
布拉德利開始分配行動順序,等到所有人都確定以後,才看向了羅琦。
“你最先上,佔據制高點,幹掉所有動靜的人。”
“沒問題。”
羅琦點點頭。
他其實並不是很習慣這種合作的秘密行動,因為他絕大多數的作戰經驗,都是在暴恐機動隊學的。
而暴恐機動隊所教給他的,是如何用絕對火力殲滅有生目標,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在房樑上行動。
包括他自己帶隊也是如此——
隊員佔領優勢地點,提供火力支援,或者謹慎地成組持槍掃蕩,然後自己一個人直接rua上去。
但是今天可不行,他要考慮大局。
至於幹掉所有發現不對勁的守衛……
根據情報,負責“梅爾維爾號”的保安公司,是荒坂。
阿拉薩卡的那個荒坂。
荒坂的支柱產業有很多,其中的頭牌,自然是軍事。
包括軍工製造,安保僱傭,甚至是警察業務。
沒有聽錯,警察業務,來自荒坂公司的商業化警察服務。
和上市的NCPD相比,荒坂的警察業務更加的純粹——
只要交了錢,那麼就會按照所購買的服務範圍,完成客戶的需求。
包括但不僅限於,城市安保,銀行安保,校園安保等。
想象一下,一個城市的警察,和你一樣,也是為了工資而幹活的員工,提供保護和維持秩序不是義務,而是他們的工作。
有趣的是,雖然荒坂的警察業務確實很強,尤其是火力方面,比NCPD這種缺人缺錢的部門要強大很多,但是許多大城市,依然選擇了公共警察部門。
比如東京和夜之城。
夜之城是荒坂的地盤,東京更是荒坂的老家,這兩個城市都沒有選擇荒坂的商業化警察。
至於理由是甚麼,那就由人們自個兒去揣測了。
而對付荒坂的守衛,羅琦可是真的一丁點兒的愧疚感都不會有。
眾所周知,這些拿槍的傢伙,現在看是守衛,但只要生意一換,就能立刻無縫銜接,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公司傭兵。
和混跡街頭的solo不一樣,公司傭兵,說白了就是殺人機器。
只要付得起錢,他們能幫你幹任何的髒活兒。
包括但不僅限於向平民開火。
“庫嗤——”
艙門開啟,液壓桿維持固定,機艙側壁變成了落腳的平臺。
隨著兩聲“嗖嗖”的繩索發射,貨輪的圍欄上,已經多了兩條快速爬升的通道。
就像伴遊在巨大鯨魚身邊的小魚兒,羅琦所在的浮空車,隱匿在陰影之下,短暫地暴露出沒有隱身塗層和光學迷彩的一側。
“砰!嗤——”
旁邊的繩索下,一個傭兵還在往腰上掛快速爬索卡扣,等著微型絞盤把他帶上去。
羅琦這邊就已經原地一個起跳,然後迎著高空中呼嘯的風聲,原地起飛十幾米,雙手扒在了護欄邊上。
一個輕巧的翻身,兩隻戰術靴落地。
靜——
羅琦上來以後,立刻壓低了身子,靠在集裝箱上,右手按在武士刀柄上,左手虛空向前探出,隨時準備發起進攻。
這裡是貨輪的側面,最外側的通道,由壘成城牆般的集裝箱和護欄構成。
前方几十米,沒有走動的守衛。
而身後,就是緊鎖著門的船艙上層建築。
和走水的遠洋貨輪一般,浮空貨輪同樣擁有,由船底、兩舷、首尾端和甲板構成的主體結構。
為了承載貨物,以龍骨為核心的主體,是必然不可缺少的。
不同的是,為了保證符合空氣動力學,浮空貨輪的首尾兩端,都有高高築起的流線型外殼。
從遠處看,只不過是多了堵牆似的,但等到自己親身接近的時候,才知道那需要把脖子抬得多高才能一窺全貌。
“安全。”
羅琦對著耳機輕聲說道。
等到下面的傭兵順著掛索一一登陸,羅琦已經翻身上了集裝箱,隱藏在三四層高的貨櫃頂端,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掩體後方。
咻咻——
脫鉤的繩索被抽走。
關閉艙門的浮空車迅速恢復隱身,降低高度,脫離了浮空貨輪的附近。
接近本就是冒險,長時間近距離徘徊,無異於招搖過市。
紅綠藍隊各三人,算上羅琦和布拉德利·貝拉米,合計十一人,全數安全登陸。
這裡是一處被集裝箱圍成的空間,位於一層集裝箱頂部。
至於為甚麼本該排列整齊的貨櫃,會出現這樣一個“盆地”結構,這就是艾薩卡的內應所刻意製造的落腳點。
從左側前部船舷登陸,也是精心設計過的地點,路線距離此處,最短。
“嘿,別開槍,是我。”
路過的一個身穿工作人員制服的傢伙,被一個傭兵用倒掛金鉤的姿勢,綁架了上來。
雙腿在空中一抖動,就像個小雞似的被捏住了脖子。
瞬間,十幾把上了消音的槍瞄準了他。
“是我們的內應,別為難他。”
藉助著傭兵們的義眼畫面共享,艾薩克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萬噸級浮空貨輪“梅爾維爾號”的三副。
一艘貨輪上的工作部門一般分為兩個,一個是甲板部,一個是機艙部。
很好理解,也就是以甲板為分界,以工作區域為劃分標準。
水手、焊工、廚師、服務員,這些都是甲板部的普通海員。
電工、機工、銅匠,這些則是機艙部的普通海員。
而船長、大副、二副、三副、駕駛員助理,就是甲板部的高階海員,負責掌控一艘船的操縱。
輪機長、大管輪、二管輪、三管輪,輪機員助理,則是機艙部的高階海員,負責管理一艘船的輪機。
這些職務之中,船長、大副、輪機長和大管輪,是這艘船名副其實的管理層。
無論是平時的航行,還是抵達空港時的裝卸貨前期準備工作,都需要大副這個重要的成員奔波。
梅爾維爾號抵達夜之城空港後,會根據航次貨運任務,在統籌兼顧船舶強度、彎矩、剪力、反重力引擎功率、裝卸貨裝置等諸因素的前提下,事先制定好本航次貨物的裝載和解除安裝計劃。
這活兒,自然是由大副來幹。
在夜之城空港裝載的貨物不少,解除安裝的貨物也有少許,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份清單上,巧妙地增加一次“等量代換”。
幾個貨櫃下去,幾個貨櫃上來,編號和報單完全相同,依舊會按照原先的計劃,運往大洋彼岸。
而艾薩克·道格拉斯,可不希望自己動手腳的過程被別人發現,所以需要完全悄無聲息地完成這次“狸貓換太子”——
紅隊三人潛入監控室,修改攝像頭所記錄的內容,確保不會觸發警報和留下證據。
綠隊三人跟隨內應,潛入大副室,更改裝卸貨計劃,等到空港方面確認,再更改回來。
藍隊三人負責外圍接應,消除一切威脅和隱患,並在目標貨櫃更換完成後,安排撤離。
分工合作都很明確。
而布拉德利·貝拉米,作為此次行動的隊長,則是隨機應變,哪裡缺人補哪裡,更多時候作為一個指揮者存在。
至於羅琦。
他的任務也很艱鉅——
首先,他需要在訊號塔上安裝破解軟體,並且連通行動式基站,好讓艾薩克準備好的地面駭客團隊,隨時處理賽博空間出現的意外。
隨後,他還需要觀測船上守衛的活動路線,繪製可靠的轉移路線,包括紅隊和綠隊的進入和撤離。
“你就是我們的眼睛,千萬不能有差錯,我相信你。”
布拉德利是這麼對他說的。
行動,從這一刻,就爭分奪秒地開始了。
在羅琦遮住對方的眼睛,獲得己方的視野前,所有人的行動,都是被限制住的。
如果第一步的資訊權爭奪沒做好,那麼後續的計劃都得卡在這裡。
這5%,看起來給的有點少了。
羅琦這麼想著,飛快地潛身,從集裝箱的陰影處,放出了一架小巧的無人機。
光學迷彩,無聲穩定,高畫質倍鏡。
缺點是電量有限,必須乾脆利落點。
船艙上空,沒有荒坂的檢測無人機。
估計他們也不會想到,在這樣的高空,也會有人能悄摸摸地爬上來。
無人機的控制權轉交給布拉德利手下的藍隊的操作員。
羅琦佩帶著的單眼全系成像觀察裝置的視野裡,頓時多出了幾個被無人機標註的危險目標。
荒坂的哨兵無人機,還有全副武裝的守衛。
他們在層層疊疊、狹小逼仄的過道里巡邏,封死了幾乎一切的路線。
“小心,頭頂上有攝像頭。”
無人機操作員標註了兩個高亮點,就在船體建築的上層。
是兩個廣角攝像頭,幾乎覆蓋了前方的整片區域。
也就是說,如果羅琦貿然現身,在集裝箱堆頂部飛躍的他,一定會進入攝像頭的視野。
“還真是不留空子啊。”
羅琦搓了搓臉,放棄了登上船首的訊號塔的打算,轉而把目光放向了船尾。
那邊同樣有一個訊號塔,而且沒有翻人的攝像頭。
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的羅琦從身後摸出一個箱子。
開啟,從裡面摸出一對手套——
磁吸手套,可以讓他在沒有攀爬點的金屬表面,獲得不俗的吸附力。
既然貨櫃的頂部不能走,那麼就走側面。
於是乎,三四層高的集裝箱外側,就多了一個像壁虎一般掛在平面上的人影。
日頭此時正在緩緩下降,把整個天穹染成熾熱的橘黃色,然後逐漸鮮紅深邃。
“嗒嗒……”
是靴子踩在甲板上的聲音。
一個穿著黑色荒坂作戰服的守衛,抱著一把“時雨”SMG,從他正下方的走道緩緩路過。
絲毫沒有意識到,在自己的頭頂上,有一個隨時能擰斷他脖子的存在。
“吧嗒。”
羅琦見他逐漸走遠,左手抬起,交叉替換到右手右側,吸附住。
隨後左腳在波紋狀的集裝箱表面一蹬,身體以吸附住的左手為點,猛地擺盪而去,又在空中猛地一個二段推進。
就像鬆開了絲線的蜘蛛俠,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斜拋線。
“砰。”
羅琦的雙手猛地往前一探,緊緊地吸附在集裝箱表面,雙腳也輕抵在凸起上,速度猛地歸零。
回頭一看,和起跳點之間,已經隔了足足有三個貨櫃的長度,還外加一條人來人往的過道。
至於為甚麼不選擇連續的擺盪……
羅琦看了一眼身下寬闊的大地,還有不斷拍擊著側臉的高空大風。
很簡單,他怕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