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
太陽還沒從城市的方向爬起來，遠在城東北方向的荒原地裡，就已經有一支車隊停駐在了一片沙丘之後。
植物枯死，降雨稀缺，河水斷流，土地沙化……
無數的問題出現在這片曾經還算富饒的大地上，還不算那些生人勿近的輻射區和劇毒區。
有這樣一種流浪者，他們由家族裡擅長勘探的人組成，專門發掘掩藏在沙土之下的廢棄建築，企圖找到有價值之物。
當然，這只是他們日常工作中的一項，大多時候都身兼數職。
羅琦不太清楚阿德卡多平日裡是怎麼樣的，但至少每個人的動手能力都很強，只要少少的幾個人，就能用防雨布、支架、繩索和地釘拉出一片擁有遮陽、擋雨、防風等功能的空間。
這處地下基地的入口，由於可能曾經發生在這裡的山體垮塌，而被掩埋於地下。
大門的拱頂，在土層中構建出了一個平臺，平臺下方的沙土，隨著風吹日曬逐漸遷移，最終露出了充滿了歲月痕跡的鐵質大門的邊緣。
鏽跡斑斑到無法準確描述其損壞程度，但毫無疑問的是，想要清理大門前面的土堆，是一項工作量巨大的艱難任務，反倒是之後的破拆只需要交給定向安置的爆炸物即可。
能讓他們今天提早聚集於此地的原因，是他們於約摸幾十米開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個隱藏在通風口中的豎直爬梯井。
對於這處地下基地，索爾的意見是不予置評，而帕南覺得這可能是一次改變家族命運的機會——
因為根據勘探和簡單的掃描，這個基地的規模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完全足夠容納阿德卡多的所有人。
如果再能從中找到點甚麼有意思的東西，那就更幸運了。
索爾對帕南旺盛的好奇心表示擔心，但在沒有確實的證據表明存在危險前，他沒有合適的理由攔下帕南。
但帕南卻算是立了“軍令狀”，發誓要挖出點名堂才回去。
這樣一來，多少有點騎虎難下的感覺，只好硬著頭皮探索這個地堡。
米契、蠍子、卡西迪、泰德、卡羅爾和鮑勃……
這幾個人都是帕南小團體中的忠實成員，或者說願意和她一起冒險和折騰的人。
“我不擅長這個，你們誰來指揮一下吧。”
帕南表明了堅定的探索信念後，就拱手讓出了指揮權，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在場眾人。
她能對自己個人的冒險行動負責，但卻不習慣指揮一幫年紀普遍自己大的族人們幹事兒。
最後是米契承擔了這個職責。
“這裡和我想象中要稍微不一樣些。”
羅琦單手輕輕一抓，就把歪斜的通風口柵欄給扯了下來，然後隨意地拋棄在一邊。
他稍微往裡面看了看，除了深邃不可知的爬梯井以外，沒看到甚麼其他有用的東西。
寬度只能容納一箇中等體型以下的成年男子透過，稍微健壯一些的身材都會顯得很勉強，傑克來這裡幾乎是施展不開的。
這壓根就是一條非同尋常的路線。
“你想象中是甚麼樣的？”
米契一腳踢開了掉在地上的柵欄，然後用靴子平了平這塊地面，確認踩實之後才開始搬運箱子。
蠍子給他搭了把手，把那玩意兒水平放置在空地上，掀開蓋子。
只聽“咔嚓”一聲，軍綠色的箱蓋彈開，露出裡面安靜停放的一臺機器人。
高科軍工出品，毛子的玩意兒。
也許不如軍用科技的昂貴玩具那樣擁有諸多花裡胡哨的功能，只是一個十足的蠢笨鐵罐頭，但在勘探方面，效能遠遠要比市面上其他產品更能勝任這個職責。
晶片控制器交由了躍躍欲試的蠍子。
由於從前在軍隊中服役的經歷，蠍子和米契一般，都能輕鬆地駕馭類似的軍用物品，這也算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經驗了。
“我要進去了。”蠍子用一種很誇張的腔調說著。
“這裡沒有攝像機，沒人對你是不是個基佬有興趣。”
米契一巴掌扇在了他的後腦勺上，這讓所有人共同關注的機器人來了個踉蹌，畫面抖了抖，差點從爬梯井的牆壁上直接掉下去。
節肢動物的構造很適合機器人，這讓它們擁有遠勝於其他構造的全地形透過能力。
機器人的一條腿掛在一截鐵欄上，死死扣著，其他部分則是在空中晃悠悠的，看起來驚險極了。
對於有幽閉恐懼症或者害怕古老且未知的黑暗建築的人來說，畫面上的內容，的確很不友好——
深不見底的爬梯井，看起來冷冰冰沒有人味兒的水泥牆，還有不知塵封了多少年的雜物。
“誒，我說，他真的是基佬嗎？”
羅琦看了好一會兒畫面，最終還是忍不住對著站在身旁一起看著的米契問道。
“沒有，哪能啊。”
米契沒想到羅琦竟然當真了，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損他呢，明白吧？”
機器人在蠍子的操作下，平安落地。
在狹長的通道之中，位於機器頂端的全景式夜視鏡開始工作。
這裡是沒有任何光源的地堡之中，因此需要紅外發射裝置來“補光”才行。
聲音和黑白影象一樣，也被如實地反饋回來。
機器沉重的腳步在安靜得猶如地心深處的通道里迴盪，伴隨著液壓桿等傳動結構的“嗡嗡”聲。
一扇軍綠色的低矮鐵閘門攔住了去路。
這是一種採用了和封閉艙門一樣規格的堅實結構，但好訊息是閘門的前後兩端都開著，否則他們要麼冒著塌方的風險炸開這裡，要麼只能乖乖選擇走正門。
“咔……”
一進入那扇門後，出動了聲音的聲響瞬間讓羅琦背上的肌肉都調動起來。
這是一種悄悄摸摸、躡手躡腳潛入的時候，不小心一腳踢到了東西、發出巨大響動的驚悚感。
那種涼意書順著脊背幾乎是一瞬間就向上鑽到了頭皮裡，然後從天靈蓋炸了出來。
“誰他媽在這裡放了把椅子？”
蠍子也是被嚇得不輕。
他可是以第一人稱體驗的全程，簡直就和自己踩中了地雷沒甚麼區別。
但地堡裡很安靜，死一般的寂靜。
這裡大約的確是沒有人存在了，早在半個世紀甚至更久以前。
環顧四周，無不透露著一種舊時代的塵封感。
走線風格截然不同的電路裝置，粗枝大葉的管路，完全沒弄清楚用途的筒式結構……
他們好像置身於那個動亂的年代。
世紀之交對於那時候的人們來說不是甚麼值得慶祝的東西，在舊美國經濟崩潰後的2002年，加州成為了自由州，又花了十年折騰出南北對立的局面。
人們在那個時候都在擔憂著隨時會從頭頂上砸下來的炸彈。
當時的主流觀點，就是加州內部的“南北戰爭”遲早都會爆發。
但目前看來，這個地堡一直到被廢棄，都沒能等到用上的那一天。
這是一個軍用地堡，因為規模完全不足以容納避難的人群，甚至壓根就沒有相應的設計。
哪怕封閉的年頭已經足以兒子長大成為父親再成為祖父，這裡的灰塵依然沒有多少，幾乎全都來自於內部材料的老化。
“燈座很黑，看起來可能是燒壞了。”
蠍子正在用一名軍人的視角來檢視這裡，“電力系統可能還可以運作，但我需要一段時間來啟動它。”
“還可以運作？你認真的嗎？”
羅琦愣了一下，然後才意識到蠍子講的究竟是甚麼東西。
這麼多年的老玩意兒，不爛成一堆廢鐵就要燒高香了，現在竟然告訴他可能還能用？
這怎麼可能？
“理論上是可以的，設計的使用年限有的時候比你想的要久，甚至在那之後許多年也依舊堪用。”
米契給羅琦簡單科普了一下有關軍用設施的知識，“但這得取決於很多因素，如果這裡封閉得比較徹底，也沒有出現甚麼地下水滲透和地層劇烈運動之類的變化，應該有比較大的機率。”
照明不是他們尋求的，夜視鏡能夠提供比可見光光源更好的視界。
主要是如果此地存在一些電動的閘門或者機關，恐怕需要重啟發電機組才能開啟。
當然，他們這一次的目的，主要是利用機器人替活人進行初期偵察。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完成得很完美，甚至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看起來沒有有毒氣體洩露，也沒有糟糕的腐蝕和病菌空氣，更沒有大破壞的痕跡，一切就像被歷史遺忘一般，安靜得讓人放心。
“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這些玩意兒。”
羅琦緊緊盯著螢幕，不肯錯過上面的每一個細節。
這樣的體驗實在是太新奇了，簡直讓人流連忘返，當然，他也不用“返”就是了。
隨著探索的深入，越來越多東西展現在眾人眼前——
銀灰色和藍色的大鐵櫃子，各種難以描述的裝置，有得依然屹立在原地，有的則四處躺倒，電路板和變壓器甚麼的都在，並且構造都是一種遠遠落後於時代的古老風格。
銀質的啟動器、溫差活門、照明裝置、控制器、電路測量器還有排風扇……
這些都是完完整整、切切實實的軍工產品。
“1991年生產的……還有這個，這個更早，是88年的……”
機器人在金屬中穿行著，時不時控制著攝像頭放大縮小畫面，試圖找到有關這裡的所有線索。
“我敢肯定，這是一個建造年代比我們想得更早的地下基地。”
蠍子也露出了發現大寶貝的笑容。
這不僅是過去時代的遺蹟，同時也是一種紀念碑一樣的存在。
站在足以感受長時間跨度的事物面前，你會發自內心地感到難以言喻，發自內心地讚歎。
電晶體、逆變器、老電腦主機板、變電站……
在這裡徘徊一會兒，地形就變得越來越複雜。
房間的數量和出入口之多，幾乎要讓他們遺忘來時的路。
但好在這玩意兒還算是高科技，自帶尋路和記錄功能，所以可以放心地前進。
牆壁上的通風管道也讓羅琦重新認識了這種裝置。
在他的印象裡，通風管道就是那種鐵皮的方管子，能夠剛好容得下一個007鑽過去的玩意兒。
但這個長得跟輸液管路似的大管子，還真是超出了羅琦想象力範圍。
一個詞，暈頭轉向。
羅琦壓根不知道當年那些人是怎麼在這些亂七八糟的結構裡面保持不迷路的，反正他光是看一會兒，就覺得找不著北了。再鑽過幾個管道，乾脆連重力方向朝哪兒都快分不出來了。
除了設施間，生活區自然也是有的，他們甚至在路上找到了一個類似作戰室的地方。
牆壁上是條狀的木板，地圖和其他的檔案就這麼被大頭釘固定在上面，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文件。
從手冊來看，這是一個擁有核打擊防護能力的地堡，建造於舊美國時期。
那時候的加州還是一個整體，美國也是。
“真是讓人稀噓。”
米契和蠍子不由得感嘆道。
“你們懷念美國嗎？我是說舊的那個。”
羅琦好奇地問道。
他並不是本地土著。
“也許吧，不過那都是祖輩的事情了，至少在我小時候，美國早就不成樣子了。”
米契雙手抱胸，感慨滿滿。
舊美國解體時候出生的小孩，現在都是七老八十了。
除了有錢人，普通人很難活到那個年紀，更何況是在夜之城這片土地上。
“差不多到這兒就可以了。”
米契出聲道。
蠍子點頭，操縱著機器人四處隨便走了走，就打算要原路返回。
初期偵察非常成功，基本瞭解了地堡內部的成分，但具體的結構還需要等後續人員進入，滿滿摸清，光靠一臺機器並不現實。
最重要的清理工作也得大活人來幹，直到把這裡弄成適合流浪者們生活的新家園。
安全、低調、隱秘、寬敞……
和惡土荒原上那糟糕和萬變的天氣相比，這裡簡直就是避風港。
羅琦能從其他阿德卡多身上感受到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踏實。
雖然這條爬梯井的路子可走，但大部隊還得從正門進入才行，車子和裝置也不可能從這麼狹窄的地方運進來，所以清理沙土的工作是必須的。
今天的工作，遠比想象中的順利。
“嘿……夥計們，裡面好像有東西……”
蠍子操縱著機器人即將要返程的時候，又四處隨意看了看。
直到鑽入了一扇從來沒進入過的小門。
那似乎，是隱藏在地堡之下的，一個完全由鋼鐵構成的巨大金屬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