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條子呢?”
眼看著浮空車一點一點地接近,包裹在重重掩蓋下的劫匪甕聲甕氣地說道。
忍不住舔了下嘴唇,是乾澀和興奮混雜在一起的緊張感。
成功就在眼前,榮華富貴觸手可及!
“不知道,也許是掉下去摔死了吧。”
身旁戴著紅鳥面具的同夥比劃了一個向下滑的動作,然後指了指橋底下。
“是嗎……?”
他回頭看了看,瞅見了在斷口附近靜靜佇立的仿生戰馬,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那是個甚麼東西?
困惑一閃而逝,因為浮空車的引擎聲正在不斷接近,最後懸浮在橋邊,穩定地保持平衡。
嗤……
艙門向外展開,鋪設出一條短短的走道。
“別愣著了,快把東西搬上去!”
站在前面的領頭呵斥道,開始指揮起搬運,自己則抱著槍警惕地望著周圍,一腳把擋在路上的警察屍體踢開,像一個血染的人偶翻了個身,滾到了一邊。
沉重的袋子和箱子被粗暴地扔進這艘略顯破舊的貨運浮空車,隨後他們最後一次檢查現場,確認沒有疏漏之後挨個鑽了進去,艙門在機身開始傾斜加速之後,才緩緩關上,灌進去呼呼的風聲。
就在浮空車離開數百米之後,停留在斷橋邊的戰馬開始掉頭,逐漸加速,沿著原路返回。
“喂!靠,甚麼東西?”
被擦肩而過的下車等待的車主們嚇了一跳,隨後就看到一個高大的影子逐漸疾馳而去,就像一匹在戰場上受了驚的無主跑馬。
沒有了人的高架橋,終於陷入了沉默之中,只有緩緩燃燒著的火焰,還在炙烤著已經報廢的車輛,冒出難聞的煙霧。
羅琦消失了,就好像從來沒來過這裡一般。
而此時的浮空車上。
“為甚麼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一個劫匪正在使勁扒著小小的舷窗往外瞧,卻只能瞧見逐漸在玻璃後面遠離的夜之城。
“太安靜了,條子呢?”
另一個劫匪也發現了古怪,忍不住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舌頭差點粘在上面。
“別疑神疑鬼了,喝點水冷靜一下。”
領頭的劫匪朝他扔過來一瓶未開封的水,然後雙手互握,抬起頭掃視了一圈機艙裡的其他人。
他們都經過了謹慎的偽裝,用厚實的穿著把真實的樣貌甚至是體型掩蓋了起來。
雖然這些都是他信任的同夥,但有些東西他並沒有告訴他們。
相比機艙內的一片死靜,浮空車外的某人已經快被耳邊呼嘯的風聲弄得失聰了。
如果這時候有人在下方觀察這艘飛往荒原地的浮空車,就會看到有一個東西扒在它的底部。
看上去就好像一個緊緊貼著的人。
“阿巴阿巴阿巴……”
羅琦被高空的狂風吹得頭暈目眩。
原本荒原地的氣流情況就很混亂,浮空車的速度還不低,迎面撲來的風,幾乎要順著頭盔的縫隙鑽進去,露出來的下巴和一部分臉頰被颳得冰涼刺痛。
在浮空車停留的時候,消失在橋面上的羅琦順著下方的樑架和凸起一點一點地挪到了它的下方。
小心翼翼地避開推進器的氣流,羅琦用掛鉤和攀爬工具把自己固定在了浮空車的底部,看起來和扒車底沒有甚麼太大區別。
直到浮空車關門起飛,那些劫匪們都沒有意識到同行的隊伍裡悄然多了一人。
他並非不想直接把這些人都幹掉,裝完逼揚長而去。
而是他意識到,似乎有些事情變得不對頭了——
NCPD的支援停止了。
趕到現場警車開始有序撤離,天空上也看不到了特警的直升機,紛紛揚揚的無人機紛紛歸位,甚至連公共的警用頻道都變得安靜下去,無論怎麼呼叫也無人應答。
只有暴恐機動隊的頻道還保持著正常。
但調配員打來的電話,告訴他一個很沒頭沒腦的訊息——
NCPD取消了請求支援。
這也就意味著暴恐機動隊的人完全可以拍拍手歸隊,然後回家洗澡澡睡覺覺。
命令直接來自NCPD的最高指揮,那位神秘的局長大人。
沒錯,作為NCPD的局長,傑瑞·福爾特的出境次數和時間不僅少得可憐,外界也對這個高調上任、低調執政的神秘人物瞭解甚少。
從他的身上,羅琦問到了一種和菅雄勝一樣的味道。
用V的話來講,就是那種鬼鬼祟祟的公司狗的味兒。
直覺告訴他,這起劫案恐怕沒那麼簡單,但他卻不肯這麼簡單地就放棄。
讓這些人逍遙法外,就這麼看著那些警察和平民枉死?
他可做不到。
浮空車的路線遠離鬧市區,順著東環的荒地就這麼直直往外飛行,進入漫無邊際的惡土。
羅琦是第一次這麼希望看到邊檢站,但那玩意兒在南邊,用於隔開加利福尼亞州的南北兩部,東邊的惡土可是完全沒有任何的警備力量存在。
按理來說,在NCPD的銜尾追擊下,他們是不可能這麼順利地離開城市,但現在的問題就是警察們都聽從了頂頭上司的命令,裝作看不見,掉頭離開了。
警匪勾結劫持黃金?
這個猜想很直接,但卻很不現實。
NCPD的高層想要給自己謀私利很簡單,有時候比直接搶錢來得還要快,沒有理由為了這些黃金而鋌而走險,用這種近乎霸道的手段一手遮天。
這是對自己的政治生涯竭澤而漁,沒有聰明人會這麼幹。
漫長的煎熬讓人覺得時間的尺度似乎被拉長了。
在浮空車終於降低速度和高度,開始著陸的時候,羅琦已經將自己從車底脫離,用十米跳臺的姿勢讓自己從約莫百餘米的高空墜落,利用自由落體和反向彈跳提供的速度,飛快地消失在天空之中。
臨近地面的時候,二段推進反向啟動,把速度降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值。
只聽“咚”的一聲,羅琦落在了一處選取的小山丘後面,居高臨下地露出對眼睛,觀察浮空車的落點。
兩百米開外的浮空車最終在一處荒廢的小鎮子裡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兩個劫匪,繞著車檢查了兩圈,隨後才疑惑地加入了搬運的行列。
就在羅琦心滿意足地開著頭盔的錄影模式時,一聲突如其來的槍響,貫穿了夕陽落幕。
“砰!”
反手又是一槍,背對著鎮子裡的劫匪後心中槍,踉踉蹌蹌地趴在了自己懷裡抱著的箱子之上。
彷彿這聲槍響就是號令,一連串的槍聲響起,劫匪們歪七扭八地倒下,完全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這是實現瞄準好了的精確射擊,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點射,就好像排隊槍斃時代整齊劃一的齊射。
劫匪們的義體和護甲沒能從子彈下保住他們的性命。
有備而來,守株待兔。
羅琦的腦中突然蹦出了這兩個詞。
他的後背頓時一涼,慶幸著自己的提早跳機。
否則現在困在掩體後面,和對方交火的,就是自己了。
六個劫匪倒下了五個,還剩下一個劫匪竟然從容不迫地走出了機艙,和迎面從廢棄房屋裡走出來的人握了握手。
“該死,距離太遠了。”
羅琦嘗試放大倍數。
攝像頭錄下了對方的樣貌,但卻無法從風聲呼嘯的惡土裡,析出兩百米外的交談聲。
“砰!!”
又是一聲完全沒打過招呼的槍聲,羅琦被冷不丁下了一跳。
定睛一看,隨著迴盪著逐漸衰落的迴音,最後一個劫匪也被打了一個背身槍,撲倒在了地上。
“砰、砰、砰……”
那人又接著連續補了好幾槍,這才跨過劫匪的屍體,來到浮空車面前。
所有的劫匪都被謹慎地補了槍,還有技術專家出來破解這些屍體的個人系統,看上去似乎是在進行一些操作。
當羅琦看到從遠方趕到的NCPD浮空車時,他就覺得似乎有些大事不妙了——
這些槍手全都是警方的人。
一場黃金大劫案,一場守株待兔式的埋伏,一場不為人知的勾結。
羅琦覺得自己能用這些素材寫出無數令人遐想聯翩的小道新聞,但現在用眼珠子看到的肯定不是甚麼流言,而是事件背後的真相。
真相是甚麼,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要是自己被發現了,恐怕難逃一場惡戰。
他必須要做個決定,現在究竟是離開還是冒著風險繼續拍攝。
如果這時候手頭上有帶攝像功能的無人機,就沒有這麼多問題了。
羅琦輕輕摘下了頭盔,將它放在了地面上,然後回頭看了看天空,撥弄一下有點兒熱乎乎的頭髮。
這個地方看起來暫時是安全的。
嗡——
又一架浮空車趕來了,是“新聞54臺”的採訪專用車。
和WNS正相反,新聞54臺是站在荒坂對立面的軍用科技控股的夜之城頂流媒體,雖然在立場上並未有明顯的反對跡象,但每一次同一個新聞,都能在這兩家巨頭的報道中見到不一樣的措辭和著重點。
浮空車一停穩,就見上面跑下來一堆長槍短炮的記者和攝影,甚至還有人打著補光燈和聚光罩,簡直就像排練好的一樣,開始採訪那個NCPD的領頭人。
“NCPD擊斃劫匪,破獲黃金大劫案,全數救回被盜財產?”
羅琦已經隱隱預料到了接下來的發展。
沒有人在乎那些死去的人,也沒有人在乎事情的經過,鏡頭就好像漲了眼睛一樣,一絲不苟地記錄著NCPD警官們,尤其是領導者的英勇事蹟。
之前消失的警察們突然像約好了一樣,迅速塞滿了這處荒原上的廢棄小鎮,甚至一度堵住了小路的入口。
羅琦覺得拍得差不多了,這才拍拍衣褲起身。
仿生馬靜靜地等在坡後面,四處警戒著。
他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
“也許你需要這個。”
羅琦走進了辦公室,把拍攝的影片資料投遞給了梅麗莎,接著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了。”
梅麗莎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但羅琦只是默默地站在窗子邊,一動也不動。
“過意不去嗎?”
她翹著腿,身體微微向後靠,椅子自動傾斜,維持住了一個很危險的角度。
“還好吧,其實我沒甚麼感覺。”
這是實話。
當羅琦看到那些橫死當場的警察和路人的時候,其實心情並沒有多大波動。
可理智告訴他,他應該生氣、應該憤怒、應該嫉惡如仇。
但他並沒有,而是毫無波瀾地這麼做完了一切,就好像今天起來又看到一件習以為常、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然後就依照著內心的想法,去這麼做了。
麻木。
羅琦發自心底地討厭這個詞。
他試圖從自己的內心,從自己的記憶,從一切的感情波動中找到那種熟悉的活躍而鮮熱的感覺。
然而夜之城就像一泊冰涼的湖水,慢慢地把他拽進黯淡而無光的深處。
“如果這麼下去,我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樣子?我會不會忘記自己的所作所為?我會不會忘記最初的自己?”
這是一個近乎於哲學的問題,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他就沒有停下過思考這件事。
“你需要一點改變。”
梅麗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輕輕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甚麼改變?”
羅琦不知道她指的是甚麼。
“忘掉那些東西,你接觸得太多了。”
梅麗莎扳過他的身子,用眼睛直直地對視。
“這是甚麼?心理評估嗎?”羅琦失笑,“我可沒裝植入體,精神正常得很。”
“並不是只有植入體會導致精神失衡。”
梅麗莎卻沒有和他調笑的意思,“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
出現了,經典名句。
羅琦一愣。
自己的精神情況,真的有那麼糟糕嗎?
“過多地接觸與死亡和暴力相關的負面訊息,將會對精神造成潛移默化的影響。”
梅麗莎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後順著脖子一路滑到了他的下巴,最後輕輕地觸控著他吞嚥時上下移動的喉結,“還有那些陰謀詭計,無能為力的感覺已經很憋屈,可別把身體憋壞了。”
“我不太明白你甚麼意思。”
羅琦覺得有些不對勁,默默往後退了一步,可身體就靠在窗子上,已經無路可退了。
“因為我就是這樣的情況。”
梅麗莎笑了起來,有些妖冶,有些詭異,還有更多的是殘忍。
螳螂刀不知何時已經出鞘,隨著她的雙手,默默地爬上了羅琦的身體。
柔軟的手指肚,冰冷的刀面,就這麼貼在他的面板上。
那是一種毛骨悚然的美感,和愛。
“呵,去吧,她還在等你呢。”
那微微揉捏的五指鬆開,用掌心按在他的胸口,感受著逐漸加速的跳動。
門口,是默默站立的素子,一臉擔憂地看著臉色不算太好的羅琦。
看著他離開辦公室的背影,梅麗莎終於也緩緩坐下。
她喜歡那種近乎於病態的美感和快|感,除了在親手給予敵人死亡的時候,就只能在緊張得全身緊繃的羅琦身上感受到。
看著他的情緒被自己一點一點地調動,那種滿足感和幸福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比擬的。
這不正常,但梅麗莎沒打算改正。
因為她覺得這樣就很好,很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