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琦認為荒坂很有可能陷入了外強中乾的局面，軍用科技的勝算或許更大些。
而強尼和羅格則覺得短時間內荒坂的地位難以被撼動，因此沒有必要刻意幫助他的競爭對手。
更別提對於兩大寡頭公司來說，他們的分量其實算不得甚麼。
當然，那是從長計較的想法，至於目前，他們更關心如何把亞當·重錘給做了。
和飛鳥派那些傢伙聯手，無疑是一種自動送上門給人當槍使的行為，更別提以FACS在夜之城的勢力，這一槍甚至都不能擊穿荒坂的護甲。
連德克斯特都能搞來relic和紺碧大廈的情報，比他高不止一個檔次的羅格弄到亞當·重錘的情報也不算甚麼難事。
但這需要一些時間。
俗話說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羅格不會賭上一切和強尼去再來一次發瘋的自殺式襲擊，當然他們也沒有這種意願。
既然正面較量就是自尋死路，那就充分發揮游擊戰精神，在區域性取得階段性勝利，積少成多，對荒坂公司來說就是不可忽視的損失了。
亞當·重錘就是第一個目標。
羅琦在羅格眼中看到了一種陌生的光芒，這對於她這種活傳奇來說實在很稀罕。
也許對她來說，和當年的搭檔一起對付公司，這既是恩怨情仇，也是重拾初心，喚醒麻木的自己。
但沒心沒肺的V和傑克顯然沒有這種感覺。
這兩個鐵憨憨對於跨越半個世紀的世紀好戲沒甚麼觸動，畢竟那時候恐怕他們的父輩都沒出生，而是用一種嚮往和崇拜傳奇的心態決心一起反抗公司。
用傑克的話說，他的前半輩子都是“泡在屎裡”過來的。
街頭美好嗎？火併美好嗎？犯罪美好嗎？被公司剝削著一切美好嗎？隨時會丟掉性命讓家人傷心欲絕美好嗎？
他們愛的是夜之城這片土地上自己難以割捨的人和物和情，而不是垃圾城市本身。
純粹的反抗，純粹的嚮往美好，羅琦就喜歡這種不浮誇的感情。
“嘿，你們知道莫洛搖滾電臺嗎？”
傑克正在安全屋和他們喝著酒，突然神神秘秘地說道，像是要分享甚麼不得了的大新聞。
“聽過，不熟，怎麼了？”
羅琦也是一個開車就不會讓耳朵閒著的主，最喜歡的就是體溫電臺，總是能蹲到自己喜歡的缽缽雞。
剛烈樂隊那三個二次元妹子的歌太魔性了，一整個專輯都是那種三兩下就讓人上頭的神奇歌曲。
至於搖滾，只是偶爾換換口味。
“頻道107.3，裡面有個叫‘大大麥克’的，好像甚麼都知道，真是邪了門了。”
傑克摸摸自己的後腦勺，覺得有些驚悚，“雖然聽著有些離奇，但是我覺得有時候他說得蠻有道理的。”
說著他開啟了一段錄音，那是他從電臺裡複製的。
【各位，大新聞！你們都聽說荒坂向富翁名流推銷的這個Relic了吧？新聞上說的全是這個。
把你的人格印跡複製到晶片裡，這樣就算你死了，你的愛人也不用傷心難過。
你可以把親愛的奶奶裝在晶片裡隨著帶著，需要的時候請教請教她老人家的人生經驗，給你打打氣，出出主意。
也算是一種長生不老吧。
當然了，只有最最有錢有勢的人才買得起，你我這樣的平頭老百姓就別想了。
然而事情真的就這麼簡單嗎？
我們都知道，荒坂已經研究了半個世紀的意識模擬技術。
比如說臭名昭著的靈魂殺手，你應該聽說過吧？
它是一種網路武器，可以把你的意識複製到安全伺服器裡，把你的肉身變成一具空殼。
那麼他們把意識複製下來幹甚麼呢？審訊，做實驗，拷打……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於是你，一個身家億萬的總裁，決定複製一個自己，這樣你就不怕寶貝子孫繼承不到自己的經驗智慧了。
而且這樣一來，你還能在公司年會上給大家說兩句。這個世界少了你可怎麼行，你說是吧？
而荒坂呢，開開心心地複製你的大腦，把它存在晶片裡交給你。不過在此之前，他們會留個備份。
直接送去進行數字逼供。
他們會一點點地摧殘你的精神意志，把裡面的記憶榨得一絲不剩。
所有的黑歷史，所有的黑幕交易，所有的軟肋，最最不能見人的恐懼和慾望。
然後你就是他們的了。一點都不誇張。
要我說，真該給荒坂市場部想出這個點子的人漲工資。
他們把荒坂軍火庫裡最可怕的武器變成了消費奢侈品！
你還別說，人家真是挺厲害的……】
後面還有很多，但關鍵的資訊也就到此為止。
羅琦看了看傑克臉上帶有點緊張和害怕的表情，眉眼裡塞滿了擔憂和疑惑，看樣子已經被那個所謂的“大大麥克”說得有些動搖了。
他期望能從兄弟的口中聽到那個希望的答案，至少能讓那種背後有人盯著的陰魂不散的感覺淡一些。
relic的箱子就曾經在自己手上提過，那枚晶片也是他們從紺碧大廈偷出來的，更別提他還親眼見過了那個半個世紀前的人格意識體。
如果公司真的能用這個東西控制人類的靈魂，在不遠的將來，他們還能敢出多少喪盡天良、令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不完全正確，但也不完全錯誤。”羅琦仔細琢磨了一下這看似神神鬼鬼的話語中隱藏的意思，然後雙手交叉，抵著下巴說道，“不過看來這人知道的也不少。”
“利用靈魂殺手複製靈魂的時候，毫無疑問會直接殺死本人，所以偷偷複製意識這點是不可能做到的，這是由軟體的執行機制決定的。”
強尼就是親身體驗者，再加上赫爾曼提供的資訊，這個和奧特發明的最初版本有著天翻地覆變化的靈魂殺手，並沒有大大麥克說的那麼神乎其神。
而且市面上發售的relic1.0，也完全沒有拓印死者靈魂印跡的能力，它的本質是利用一個深度學習能力極強的AI透過模擬記憶中的資料，從而最大程度地模仿已經死去的原主。
也就是說，那些富豪使用者僅僅是在和一個極為酷似原主的AI交流而已。
但這種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地攤三流科幻文學的陰謀論，卻恰好蒙中了relic2.0的本質。
真中帶假，假中帶真，這還不是弄假成真的最高境界。
有時候加一點巧合的精準和玄學的預判，反而會讓聽眾的邏輯被打亂，透過自我腦補，越想越合理。
這就是忽悠學的高階技巧了，常見於各種流派的神棍。
最重要的是，這個大大麥克一股子的故作玄虛味兒，逃不過羅琦的感知。
因為他可是堅定的唯物辯證法支持者，當年背書的時候已經把這玩意兒刻進了DNA裡。
“真的嗎？”
傑克聽完羅琦的解釋，依然有些半信半疑，但是明顯安心了不少。
“但據我所知，荒坂極有可能……不，是幾乎就是，利用靈魂殺手收集了不少印跡。”
羅琦沒有否定近乎於被坐實的那部分，因為強尼當年就被關在了那一座被稱為“靈魂監獄”的“神輿”裡。
既然對一個“恐怖分子”都能如此，荒坂沒有理由放過那些腦袋裡有不少寶貴資料和機密的其他人。
神輿，是一座規格遠遠遠遠高於巫毒幫的“海神”的資料要塞。
網路監察是牛逼不假，但他們也從來不敢試圖挑戰荒坂的網路安全部門，對軍用科技也是如此。
大大麥克所透露出的資訊，不僅有神棍這一點，還有對於情報的熟絡。
對方究竟是甚麼人？又為甚麼要掌握著非同一般情報的同時，還要利用這種謠言中摻雜著片面真相的方式來進行廣播？
羅琦決定親自上網扒一扒這個人的資料。
對方的身份暫時不明，但有關於他的廣播節目，還是能找到不少被錄製的音訊檔案。
除了relic以外，大大麥克所講述的故事，還包括從私人八卦到政治軍事，從尖端科技到民間謠言等各種方面，堪稱是超級流言大集合。
為甚麼說是流言？
因為當羅琦拿著大大麥克的音訊，給傑克挨個“掃盲”的時候，連他這個鐵憨憨都放心了。
傑克小時候上過一段時間的公立學校，但在高中輟學了，開始混瓦倫蒂諾幫。
V跟隨著流浪者家族，在一輛存滿了實用圖書和電子檔案的“卡車圖書館”裡學習過不少東西，也算經受過另類的基礎教育。
在這個年代的平民階級，已經屬於少見的“知識分子”了。
有多少流浪者和混街頭的都是僅限於日常用語的半文盲，在不少通訊和交通被摧毀得足夠徹底的地區，還存在著成片成片的純文盲。
即使這樣，當羅琦用那種獨特的、富有邏輯性、嚴謹的、並且深入淺出容易理解的風格講述自己的見解時，他們還是忍不住會發自內心地發出“你好有學識啊！”之類的感嘆。
說得羅琦都不好意思了，不過他也對當今世界逐漸惡化的教育環境而感到無奈。
有些在他看起來蠢爆了的謠言，依然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大批信眾，更別提那種被有一定文化和水平的人包裝得很好的騙局，有時連羅琦都傻傻分不清楚。
“首先我們舉個例子，就從這個‘荒坂三郎長壽真相’開始。”
羅琦清了清嗓子，認認真真地點著全息投影上轉錄出來的廣播原文。
“他認為，荒坂和盧瑟西斯這樣的頂級家族，壽命接近兩百歲，有著一定的原因——因為他們在吸著城市的血。你看看，遠比平民長數倍的生命，天天躺在石棺一樣的醫療池裡續命，八十歲的荒坂華子看上去就和四十歲一樣。這是在做甚麼？”
“暗示，一種未帶引導的指向性暗示。”
“指向甚麼？——公司是吸血鬼，公司的高層有著神秘到近乎魔幻的能力。”
“但如果你打著偽科學的旗號去抨擊他，他完全能擺脫得乾乾淨淨，因為他一個字也沒有給對方下定義，完全是聽眾自己想象出來的。”
羅琦突然想拿根教鞭，然後敲一敲黑板。
不知道為甚麼，這種時候就是想做這個動作。
但可惜的是這裡不是教室，面前的也僅僅是落著全息影像的空氣而已。
所以他最後輕輕拍了拍桌子，算是緩解一下手癢。
“那他這麼說的目的是甚麼？”V丟擲了疑惑。
“對啊，為甚麼？”傑克也跟著問道。
“人家是電臺節目，不得創造一點吸引力和噱頭嗎？你還真把他當成瑞吉娜和麥克斯那樣的媒體了？”
羅琦失笑，覺得這幫人忽悠人的能力還真是不錯，三兩下就把邏輯繞進去了。
“神棍，預言家，吟遊詩人，揭露者，神秘的講述者……這就是他們暗示給聽眾的己方身份。”
羅琦搖搖頭，“怎麼樣？是不是感覺他們的形象瞬間高大上起來了？”
“喔——”V一拍大腿，發出了恍然大悟的驚歎。
“……嘿嘿。”傑克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覺得自己有些蠢蠢的。
“不過這還不是最扯的。”
羅琦接著點開了下一份音訊的文字版。
“他說他的朋友遇到了怪事……好了，到這裡，我們幾乎可以斷定，這就是在編故事。”
“為甚麼？他不是還沒講甚麼故事嗎？”V愣了一下，問道，“這麼肯定？”
“我問你，當你在面對條子的筆錄或者正式的工作報告的時候，如果你要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你會用這麼多的定語和描述性詞彙來遣詞造句嗎？”
羅琦反問道，“那麼他這是在做甚麼？對一件事情進行藝-術-加-工！”
接著他把故事的梗概拎了出來。
“他的朋友半夜聽到了已經滅絕的狼叫，結果第二天受到了狼人的襲擊。然後他把這個狼人說是甚麼？EBM（歐洲商用機械）的生化狼人？然後因為EBM不擅長基因改造技術，所以他們是朝生物技術買的。”
“所以他由此推斷出了荒原地裡有生物技術的基因改造實驗室，那些蛋白質農場都是幌子的結論。”
“合理嗎？”
V和傑克面面相覷，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
“你們還記得這最開始是甚麼嗎？”
羅琦笑了起來，那種笑容V很熟悉，叫做抓到了馬腳的得意。
“最開始他說這是自己朋友的故事，可是到了後面，就變成了主觀角度出發的推測，並且在尚未站穩腳跟的猜測的基礎上繼續猜測。”
“連敘事角度都發生了變化，這就是編造故事時順著自我思路卻忘記進行修正處理所造成的。”
“……好像是這麼回事兒。”V和傑克聽了分析以後，眼睛慢慢地睜大了。
因為他們發現羅琦的邏輯更加站得住腳。
“這麼說，生物技術有陰謀的事情，是假的咯？”
V摸了摸下巴，突然覺得之前挺有意思的玄乎故事也沒那麼有趣了，而是充滿了欺騙和忽悠的味道。
“不，狼人是假的，陰謀是真的。”
羅琦一聳肩，勾起了嘴角，神色輕鬆，“至於我為甚麼這麼肯定——”
“生物技術的基地剛被端了，裡面沒有基因改造的狼人，那是一個生物武器實驗室。”
“哦，忘記說了，是荒坂乾的。”
V、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