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準鏡的範圍內出現了一個人影。
發現了異常的鏡頭隨即動了起來,跟隨著那人的移動路線,逐漸向著一處廢棄的爛尾樓靠近。
就在他打算在頻道里發出警戒資訊的時候,被瞄準的那人卻突然朝著這個方向笑著搖了搖手。
怎麼可能?被發現了!?
鏡頭後面計程車兵慌亂了起來。
難道是全地形光學迷彩防護服出問題了?
不可能啊,這是自家公司的產品,質量絕對可靠。
但很快,他就認清了那個來者的身份。
那晚救了他們的神秘傢伙。
如果是他的話,那就沒必要警戒了。
他從偽裝網下面伸出一個大拇指,把他放了過去,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進入光線昏暗的爛尾樓,羅琦適應了一下亮度,這才繼續前進。
“嗒,嗒,嗒……”
靴子落在裸露的粗糙水泥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略顯清脆的厚實,差不多居於高跟鞋和軟底鞋之間。
封閉的空曠樓層,給予一種獨特的迴音效果。
如果有心人注意聆聽的話,外來者很難隱蔽自己的腳步聲,除非有專門為隱匿行蹤設計的裝備。
按照奧克塔維奧的交代,他一路沿著沒有牆壁的樓梯間上了三樓,終於見到了那些人。
“是你。”
槍口放下,露出了後面那張熟悉的臉。
那是沈隊手下的兵,為數不多幾個能夠活動的幸運兒。
“沒錯,就是我。”羅琦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一邊走一邊檢查已經被取消了警戒的臨時安保設施,“挺好的,該有的都有了。”
露西,現在應該叫米婭,正在給傷員們檢測生命體徵和恢復情況,裝置擺在一邊,自己則忙著給另一個傷員換藥和處理傷口。
她對這些士兵的情況看來已經很熟悉了,幾乎不需要確認,就能把傷情和人一一對應。
儘管她很熟練,但這麼多輕重傷員,一輪下來也幾乎要讓她累得渾身散架。
羅琦的到來並沒有打斷她的動作。
“請坐。”
沈隊沒有多說話,而是搬來一個小馬紮,客客氣氣地幫羅琦放在了地上。
“謝謝。”
羅琦也不多客氣,一屁股坐下,手肘架在雙腿之上,十指交叉。
在場計程車兵,只要還清醒著的,幾乎把目光都投了過來,靜靜地看著他們老大和羅琦的交談。
被這麼多直勾勾的視線看著,羅琦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他們的目光和那些傭兵不一樣,有一種熟悉且令人寬慰的清澈和耿直。
羅琦的嘴角也不禁多了點弧度。
“最近還好嗎?”
“好,都挺好的,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沈隊不假思索地說道,“重傷員幾乎都脫離了危險期,藥品和營養也都跟得上,醫生說只要時間夠,都能恢復的。”
“就是有幾個兄弟,可能不能再上戰場了。”
說到這兒,他的嗓音突然變得沙啞低沉起來。
“隊長,我能!你看,我的手好好的!”
躺在病床上計程車兵突然叫了起來,奮力地揮舞著他的右手。
只是他的左手仍然掛在胸前,腰腹和雙腿也纏滿了繃帶。
“傻小子……”
沈隊的聲音有些顫抖,幾乎是把氣流擠出了聲帶。
作戰需要的不僅是能扣動扳機的手指,對整個身體機能都有要求。
缺失的肢體可以用義體代替,損毀的神經可以用模組取代,但一些傷及中樞神經的人,想要恢復戰鬥水平,則需要更深入的治療。
生物動力專家研發出了一種奈米機器人,將其注射到脊索中後,可以對神經組織進行長效且不會中斷的修復。
官方聲稱,這種劃時代的全新治療方法,目前的成本約為每月七十萬歐元。
這無論對於國家還是個人來說,都不是一筆好帳。
更何況,讓受過深度重傷計程車兵重回戰場,這實在太過殘忍。
現在還沒到為了國仇家恨不惜一切代價的時代,英雄們應該享受他們劫後餘生的人生。
得益於日漸發達的義體技術,這些傷殘退伍老兵可以得到國家免費的義體改造和保證正常生活的醫療,這也算是值得慰藉的好訊息了——
前提是他們能活著回到故土。
這也是沈隊如此感謝羅琦的原因之一,沒有他,這支隊伍中的某些人,根本無從提起退伍,甚至連看到第二天的太陽都做不到。
“有想過以後要做甚麼嗎?”
等沉重的氣氛稍微消退一些以後,羅琦問道。
“回家。”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透露著無數的期冀和疲憊。
“回家嗎……”
羅琦有些發愣。
他原本想問的是以後他們想做的活兒,但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一個選項。
但那裡不是他的家,是一個從上世紀90年代以後就開始走向另一條時間線的“家”。
而他對於那片土地,知之甚少。
希望不要出現和蘇聯那樣的修正主義和所謂的小布林喬亞,哪怕他知道這很難。
“你也想一起回去嗎?”
沈隊問道,用一種問自己人的口氣,就好像你家的叔叔茶餘飯後來家裡找你爹吹牛打屁一樣。
“我?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會的。”
羅琦露出了苦澀的笑容,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為甚麼?我不明白。”沈隊追問道。
在他看來,羅琦就是一個流落異國他鄉的中國人,沒有變成這座城市的顏色。
“我答應你,一定會去看看的。”
羅琦沒有繼續往下說,因為他正在面臨一個沒有真正答案的靈魂拷問。
但最後,他還是露出了一個充滿希望的微笑。
沈隊沒有強求,因為這是他個人的自由。
CN康陶已經受到了他們的密訊,取消了他們的作戰任務,只提出了一個要求——
活著回來。
但這何其難也。
國際航道上全都是主動襲擊船隻的無人機和潛艇,還有充滿危險水雷的水域。
他們來到夜之城乘坐的是CN康陶的專機。
而要想回去,要麼選擇無限接近於十死無生的偷渡水路,要麼就得繞開所有監視坐飛機。
他們的臨時資訊都被吊銷了,不要說公民身份了,完全是秘密的在逃犯罪分子。
只要有機場的地方,就有數字化管理系統,接入當地的網路。
這些都被把持在公司的手中。
不要說買飛機票,他們現在連用個人賬戶在街邊付款買個糖都做不到,否則NC康陶的部隊絕對立馬就會殺到現場。
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得從所有網路體系中脫開,成為一座城市的隱形人。
這也是他們遠離市區,聽從羅琦的建議,躲在科羅納多農場邊緣的原因。
這裡沒有全天候盯著所有人的攝像頭。
否則AI會光速分析出他們的面部特徵和體態特徵,然後通知NC康陶。
換個城市也沒用。
康陶的分部幾乎開遍了北美的大城市,無論是自由州還是NUSA的控制範圍。
而有能力提供直飛中國的班機的機場,比康陶的分部還少。
這就意味著,無論他們選擇哪座城市,洛杉磯也好,舊金山也罷,處境都不會比夜之城更好。
甚至斷絕了他們從大城市出發,前往其他國家隨後轉機的可能。
唯一比較可靠的方式,就是避開所有的網路,選擇不需要登記資訊的偷渡路線。
NC康陶的控制力量以夜之城最強,其他北美城市次之,畢竟夜之城分部同時也是北美總部。
在不能保證絕對不會被發現前,貿然聯絡其他北美康陶公司都是對生命的不負責行為。
哪怕領頭人忠於CN康陶,也不能保證從上到寫所有的知情人都是如此。
偷渡到其他國家,然後轉機飛往亞洲,甚至不需要是東亞,之後的旅途就輕鬆多了。
在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保密和安全。
至於陸路,那是傻子才會選的路線。
由於戰爭和汙染帶來的危害,人類總量和城鎮規模都遭到了巨大的損害。
許多地廣人稀的區域,成為了人跡罕至的地方。
而原本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嶺,可能直接成為了廢土。
先不說一路上要避開的汙染區和死區,單單從夜之城到阿拉斯加,就必須要穿過加拿大西北部這一段寒冷且荒無人煙的公路,一路上幾乎找不到補給。
阿拉斯加的西端和對岸之間隔著白令海峽,最短的距離也有82公里,普通的汽車壓根沒法通行。
就算過去了,蘇聯的遠東地區依舊會讓生存者感到絕望。
沒有路的楚克奇地區,只有夏季通航三個月的科雷馬河,一路上的無人區,極寒的馬加丹州,隨後穿過長達2032公里的屍骨之路,途徑薩哈共和國這個自治行政區,之後才能抵達阿穆爾州。
阿穆爾州和中國的黑龍江毗鄰,到了這裡,終於算是離瀋陽只有大約一千公里的直線距離了。
這一路下來,沒個兩萬公里的實際路程不說,沿途的環境和道路狀況壓根就是地獄級挑戰。
比起寒冷,食物和燃料的補給才是最緊張的。
一番探討下來,羅琦和沈隊都無奈地嘆著氣。
當然,這都是提前為日後考慮。
目前最關鍵的,在於以這些士兵們的傷勢,壓根支援不起連續輾轉的顛簸。
如果這件事情換給羅格思考,那麼她恐怕會設計一套完整的計劃。
從如何控制一架飛機,到機組人員的選擇,買通或是打通機場和公司的負責人,負責掩護的駭客團隊,提供火力保護的隊伍,訊號的遮蔽和痕跡的掩蓋,以及遇到敵對飛行物時的預案。
這麼一套下來,動用的人力物力資源,毫無疑問,是那份行動資金所支付不起的天價。
更別提居高不下、卻又不得不承受的失敗率。
那種大劫案,哪怕是交給PDG來幹,也不見得會成功。
羅琦要真的打算去這麼做,達拉斯看見了都得說牛逼。
然後有多遠躲多遠。
“但是說實話,就裡面這麼點錢,哪怕是偷渡,恐怕還不夠。”
羅琦拿過沈隊給他的晶片,知道里面有多少錢。
甚至還沒自己存款的四分之一多。
要是給一個兩個人偷渡,那完全沒問題。
但沈隊他們的數量實在太大了。
這樣一個龐大的目標,偷渡販子要承擔的風險,無疑會讓他們把價格加到一個感人的水準。
“要不你們找總部再要點?”看著沈隊臉上的難色,羅琦問道。
“這個,等我彙報完今天討論的東西吧。”沈隊說道。
這些都只是他們臨時的計劃,大體給未來摸清一下方向而已。
誰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出現意外,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嘛。
再加上NCPD最近嚴查,他們想開溜也沒法子。
“也是,你們請示一下再行動吧。”
有些行動,雖然暴恐隊員擁有很大的自由度,也需要向總部請示,更何況這些士兵了。
“對了,我還想向你請教一下六街幫的事情。”
沈隊接著說道。
從他一副認真聽講的表情看來,他是真的在努力適應這個城市。
“甚麼事兒,說吧,我聽著。”
羅琦爽快地答應了。
“之前六街幫的人來這裡找過事兒,但是被我們趕走了,不過我看他們的意思,好像已經盯上我們了。”
沈隊有些擔心。
這裡的傷員不說,當地有太多無家可歸的小孩和老人,大都帶有點疾病和殘疾。
六街幫一旦認出了他們,這裡勢必會成為戰場。
到那時,可就大事不妙了。
“六街幫一般不會來這裡的,這裡對於他們來說也是有些太偏了。”
羅琦看著自己的地圖分析道,那上面標註了各大幫派和公司的據點和勢力範圍,這些都是他自己整理的,情報來自許多方面,綜合總結而成,堪稱是無價之寶。
“還好你們沒直接處理掉他們,否則六街幫非得注意到你們不可。”
沈隊他們不是打了可以直接拍拍屁股走人的僱傭兵,他們的目的是保護住這片被遺忘的邊緣之地。
“很簡單,你們出幾個人,扮一回僱傭兵,離開這裡,去和六街幫起一次衝突就行了。”
“這樣他們就以為你們只是路過的僱傭兵,大貓小貓兩三隻,不足為慮。”
沈隊聽著猶豫了一下。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要甚麼程度的衝突?”
他還真的不習慣這種一上來就要拳頭槍口說話的民風,這可不是戰區!這是城市!有平民的、正常執行的城市!
“最好是死點人,當然,是對面的。”
羅琦說出了在他看來有些冷血的話。
不過經過血的教訓,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抱著那種邏輯和優柔寡斷。
“高調行動,高調衝突,高調離去。”
羅琦總結了一下重點,“就好像你們是一支‘外來者’。”
卑鄙的外鄉人僱傭兵襲擊了六街幫的兄弟,然後逃到沃森區去了!
這就是在羅琦安排下,六街幫最終會得出的結論。
至於奧克塔維奧診所和附近的荒廢區域。
六街幫才不會管呢。
看著羅琦自信的笑容還有眼睛裡的殘忍,沈隊最後還是猶豫地點了點頭。
“我再思考一下,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了。”
“期待你的來電。”
羅琦在耳邊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笑著說了再見。
今天心情不錯,這些傢伙都還活著。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