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從四十多年前的黑牆時代開始，就扔在這兒的核動力火車頭下面。
羅琦靜靜地看著車體表面的斑痕，伸出手撫摸一下，然後感受著金屬冰涼的溫度，腦海裡不禁浮現出這幾十年來夜之城的風風雨雨。
站在跨越了相當一段時間刻度的物事面前，總會引起一些觸動。
“¡Venga!（我去），這可是老東西了。”
傑克冒了出來，用他那大巴掌在鐵皮上用力地拍了拍，“還蠻結實的。”
“你都弄了些甚麼好東西過來？”V從後面走了過來，和他倆站在了一起。
“聊完了？有沒有甚麼進展？”傑克挑了挑眉毛，有些曖昧地笑道。
“當然，只不過，我們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辦好這件事。”
V臉上的表情很認真，“這對阿德卡多來說很重要。”
“我準備了一些好東西，能給軍用科技一個大驚喜。”羅琦點點頭。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現在羅琦就算是自己做準備也完全沒有問題，更何況還有素子這個懂軍用科技的行家在旁邊輔助。
“卡羅爾給我了攔截地點的座標，明天清晨，就在101號公路和舊鐵路網的交匯口攔截運輸隊。”羅琦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我們半夜先走一步去做準備，你們照常進行，我們很快就回來。”
忙活之後，天色已經暗得很徹底。
米契他們用流浪者的看家本領弄了個篝火，伴著深藍綠色霧濛濛的天幕，圍坐在車輛和磚石箱子之中，就像黑暗裡唯一的光，熾熱而明亮，溫暖而安逸。
卡西迪輕柔地掃著和絃，一如他們在阿德卡多營地那般，彷彿明天早上迎來的不是槍林彈雨的戰鬥，而是又一個溫柔而美好的天明。
在V和帕南濃情相擁的時候，羅琦卻和素子一起消失在了黑暗裡。
“抱歉，把你也拉進來了，這個點應該睡覺的才是。”
羅琦開著車，盯著夜視儀裡前方的夜路，瞥了一眼現在的時間。
已經過了午夜，天空消停了，開始進入大地的主場。
一輛巨獸橫衝直撞地碾碎野地裡奇形怪狀的雜草灌木，帶著一溜煙兒的沙塵土塊朝著目的地而去。
“你知道我不會聽的。”素子坐在副駕駛上，“我不喜歡你對我說抱歉，我們之間沒有抱歉。”
“那就對不起，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錯。”羅琦笑道。
素子想給他來一下，但是看到他握著方向盤，一副免死金牌在手的得瑟，氣鼓鼓地朝他……生了個氣。
“我有時候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挺充實的，每天都要面對新的挑戰。”羅琦回想了一下這些日子以來的日程，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勞模。
“你想離開夜之城，找到和平日子。”素子作為羅琦的枕邊人，最清楚他的所思所想，“可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安寧的生活是奢侈品，越有錢越買不起，我早就不指望那玩意兒了，但我的確很嚮往。”
羅琦感受著撫摸自己大腿的素子的手，輕輕一嘆，“就像阿德卡多，為了營地的安全，不得不冒著更大的風險去搶魔蜥，來保證亂刀會不會構成威脅。”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太矛盾了。
為了和平，就得打敗敵人，創造和平。
為了輕鬆，就得拼命努力，創造輕鬆。
同樣的，為了保障自己普普通通的簡單生活，羅琦就得擁有實力來守住這份生活。
“我都忘了是誰說的——人自打出生就開始累，只看累得有沒有價值。”
羅琦開啟了電臺，裡面在放無聊透頂的夜間節目，於是他又反手關掉了。
“說這話的人一定累慘了。”素子表示贊同。
“所以我喜歡這樣的人生，反正都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我寧願選擇自己決定權更多一點的生活。”
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地移動著，彷彿整個夜之城城郊都是這般。
羅琦轉頭，看到自己的臉倒映在玻璃之上，還有一旁的素子。
“V說得對，你離不開這座城市，因為你的一切都在這裡，好在我從不孤單。”
素子用無聲的撫摸回應。
“我一路向北，離開有你的季節，你說你好累，已無法再愛上誰……哎呦喂，你打我幹啥。”
羅琦輕輕地唱著只有自己才懂的歌，然後就被素子一個手刀打在腦殼子上。
“你要離開去哪裡？”
素子一臉警惕的表情，甚至還忍不住嗅了嗅可疑的氣息。
“並沒有，這只是首歌，隨便唱唱，隨便唱唱。”
羅琦已經習慣了翻譯植入體這種逆天的東西，唱個中文歌愣是給素子聽懂了。
不過氣氛已經被一個手刀砍沒了，羅琦也就停止了深夜的矯情行為，準備停車。
目的地就在前方不遠處。
……
天矇矇亮的時候，羅琦和素子早已回到了控制塔下。
米契和蠍子早早就起來放哨，只有V和傑克兩個鐵憨憨還睡得死沉。
尤其是傑克，打著呼嚕稀里嘩啦的，羅琦廢了好大勁兒才給他從地上拖起來。
“嘿，醒醒，起來了。”
老樣子，V和帕南坐一輛車。
傑克被塞進了巨獸的後座，素子坐在副駕駛，和羅琦一起跟在大部隊後面。
“好的，她動起來了。”
卡羅爾啟動了火車頭，側面噴吐著“（烏拉爾聯合公司）”字樣的橙黃色車頭開始緩緩加速，發出厚重而富有力量的轟響。
距離軍用科技運輸隊預計抵達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
核動力的引擎真的不是蓋的，很難想想一輛火車竟然能用“百公里加速”來形容。
“車隊到哪裡了！？”
在火車的轟鳴中，羅琦給足了油門，在不算平整的野路上瘋狂提速。
而隨著素子的操縱，幾公里外的無人機從道路邊逐漸升空，光學迷彩啟動，那黑色的輪廓在一陣閃爍過後舊消失在了半空中。
光學迷彩可是個電老虎，開起來沒多久就能跑光超長續航版的電池，所以必須要卡好時間。
軍用科技的運輸隊出現在無人機的畫面裡，實時同步到了羅琦和素子的抬頭顯示器面板上。
“距離車隊抵達路口還有427秒。”
幾秒鐘之後，車隊的平均速度被計算出來。
從交匯口到車隊目前所處的道路情況相仿，行進速度也會相近，再加上有個無人機跟隨著進行動態檢測，這個時間將會無限接近於實際抵達時間。
“我們已經離開了，正在返回夜之城。”
就在這時，羅琦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自於夜之城一家小型物流公司。
六輛滿載的重型卡車，根據羅琦這個客戶的要求，在凌晨時分跑了一趟惡土。路線一直從夜之城延伸到伏擊地點，隨後再從六個不同的方向，選擇不同的路線返回城市。
路線中，既有車流量最大的主幹道，也有重型卡車需要小心翼翼透過的野地。
如果從衛星圖上看，就是六條毫無章法、混亂不堪、相互之間沒有甚麼聯絡的路線，和那些跑短途運輸的重型卡車沒甚麼差別。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全部經過軍用科技運輸隊將會遭受襲擊的路口，並且全都遠離阿德卡多營地。
六輛重型卡車的跑路費可不便宜，但好在省去了搬貨卸貨環節，全程算下來也就十幾公里，和正經的貨物運輸沒得比，所以價格尚且可以接受。
而運輸魔蜥的卡車軌跡隱藏在這些印記之間，足以對後來的偵察造成莫大的影響，更何況羅琦還安排了掃尾的人，準備等卡車一到手，就跟在車隊後面，車尾拖著樹枝，掃去地上的車痕。
當然，這並不保險，但是足以為阿德卡多轉移營地爭取寶貴的時間。
是的，這就是這次行動所有人都明白但卻沒有明說的一件事。
阿德卡多的位置早已暴露給了亂刀會，想要消停，最好的方法就是換個新地方。
至於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這件事，等魔蜥到手，就是飽受欺負的阿德卡多反過來找亂刀會的麻煩了。
“他們的動作比想得要快！不知道還能不能追上！”
卡羅爾檢測著軍用科技的通訊頻道和定位。
“沒問題的，我已經用無人機鎖定了他們的位置。”羅琦的聲音出現在頻道里，“把火車的控制權轉過來，相信我！”
“轉給他！”帕南相信羅琦的話，聞言大聲喊道。
“好，我這就轉過去！”卡羅爾應道。
核動力火車頭在軌道上疾馳，其他的車輛則在軌道旁的路上飛奔，前面的視野一片寬廣。
交匯口就在一座不足兩百米的小丘陵山下，一串黑色的車隊正在從地平線遠處自左向右穿過。
“我看到他們了！”卡西迪大叔的越野車衝在最前面。
然而天上，卻有兩個黑色的飛行物正在迅速地靠近。
“距離撞擊還有四百米。”
素子的聲音冷靜得幾乎沒有感情。
每次作戰的時候，她就會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變成一個完全沒有情緒波動的戰鬥機器。
天上的無人機給予的資訊遠比直接用眼睛觀察準確得多。
同樣的，軍用科技隨行護航的小型無人機也發現了來者不善的阿德卡多。
“傑克！上機槍！”
羅琦衝著後座大喊道。
巨獸的後座加裝了一挺雙聯裝的高平兩用智慧重機槍，高射基座由一人透過智慧連線或者手動操作，水平射界360°，高低射界也達到了-15°~90°，幾乎可以進行全方位的射擊。而且不需要的時候還可以取消鎖定，利用電動滑軌把重機槍收進車斗裡。
為了裝下這個大傢伙，巨獸的後座和小車斗全都進行了一次大改裝，早已和當初那輛賓士在夜晚城市道路上的高速怪獸不可同日而語。
傑克早已準備好了，聽到羅琦的呼聲，一直盯著天空的他鎖定了那兩個黑影，直接開火。
與此同時，V也操縱著帕南車上的機炮開火了。
雙聯裝重機槍的聲音響亮而快速，在空中拉出兩條几乎平行的子彈軌跡，粗大的彈殼不斷順著斜坡彈到車斗裡，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小口徑機炮的聲音緩慢均勻而沉重，幾乎要發出火紅光芒的碩大彈頭撞在半空中的無人機上，幾乎是一瞬間就讓只有幾十公分大小的戰鬥無人機瞬間報銷。
在近程防空火力面前，這種設計用來對付持有輕量武器的步兵的小玩具迅速報銷，變成燃燒的廢鐵墜落在地，直接殉爆。
這就是夜之城無論是市政府還是公司都明確禁止重型武器的原因。
軍官科技的裝甲車自帶的格里芬戰鬥無人機只能欺負欺負街溜子，想要保護運輸隊，那還差得遠呢。
“距離撞擊還有兩百米。”素子冷靜地提醒道，彷彿這不是瞬息而至的兩百米，而是山高水長的兩百公里。
對於飛馳中的核動力火車頭來說，跑完這最後兩百米需要多久？
答案是——
當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撞上了。
火車在鐵軌上飛速行進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在近距離天搖地動的巨響。
“砰——！！！！！”
運輸車隊的護衛一共有三輛車，一輛在前，兩輛在後，最後面跟著兩輛載著魔蜥的重型卡車。
計算好時機，交由軟體控制的核動力火車頭和第一輛車擦肩而過，攔腰撞飛了緊隨其後的兩輛防彈車，直接碾出了斷頭路，爆發出慘烈的火焰。
兩輛以龜速前進的卡車緊急剎車，傻楞在道路中間不知所措。
而老兵們的越野車離開道路，衝進野地裡，朝著被火車頭放過的那一輛還處於懵逼之中的防彈車而去。
他們的隊友在烈焰中直接全部報廢，就剩下他們四個，剛下車還沒來得及組織防禦，就被機槍全部掃倒在地。
在道路交匯口附近，有一棟小小的鐵路管理局的小房子，迷你得可愛。
屋頂上，羅琦昨晚和素子來到這裡佈置的全頻段電磁遮蔽發生器開始工作。
這玩意兒死貴死貴的，所以他算是租用，之後還得給羅格還回去。此外，它的功率也大得嚇人，讓人恨不得接個核反應爐來供電。
但只需要它工作幾分鐘就成。
這幾分鐘足以他們把軍用科技的人全都消滅乾淨。
“確認全部擊斃！快上車，我們走！”
火車頭開始緩緩自行倒退，在程式的自動控制下，它將會自行回到車站的位置。
道路暢通。
兩輛載著魔蜥的卡車重新換擋，準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