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必要撤離,也不能撤離。
現在雲頂,已經不會再有虎爪幫的增援了。
雲頂的歸屬權落到了羅琦手裡,這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結果,除了早已知根知底的素子。
對於現在的雲頂來說,這些市田馬庫斯三人手下的虎爪幫,才是入侵者。
身份巧妙地在片刻之間掉了個180°的大轉。
性偶們沒有受到傷害,因為雙方都知道誰才是雲頂的根本經濟來源。
“我簡直不敢相信,事情就這麼解決了。”
洛克珊和湯姆還沒從血淋淋的屠戮中緩過神來,羅琦的臨場表演又把他們弄得暈頭轉向。
雲頂就這麼沒有絲毫後患地獨立出來了!?
“對,而且這裡以後將由性偶們共同管理。”羅琦的承諾讓朱迪喜出望外的同時也好感度大增,“如果不是很多地方需要花錢,我甚至不想抽成。”
雲頂的守衛和安保裝置全部需要推倒重新來過,日常的維護和基礎賬單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所以最低限度的抽成是不可避免的。
可就算是和平年代,也需要繳稅繳費呢。羅琦的這一舉措,已經足以讓性偶們感恩戴德的同時,生活品質和健康保障上升好幾個等級。
“可雲頂現在是你的產業,你不心疼那些錢嗎?”湯姆的善良簡直就是寫在臉上,他很柔弱甚至是怯懦,但的確是個很好的人。
“是,那可是好大一筆錢,並且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持續帶來可觀的收益——足以支援我拉起一支小部隊的鉅款。”羅琦笑著說道,一點負擔也沒有,“但我用不來這種錢,這會讓我覺得良心不安,我不想半夜睡不著,然後看著窗外捫心自問——為甚麼要成為自己最初所討厭的樣子。”
雲頂的所有收益,都來自性偶們的皮肉生意。
哪怕這裡是個賭場,羅琦也敢大大方方地拿了這筆鉅額收益,但是雲頂不行。
這是原則問題。
“而且他們可是給了我好大一筆錢,足夠我瀟灑了。”
羅琦笑著拍了拍褲兜。
“我還是不明白,為甚麼你殺了他們的人,他們還要給你這麼多?”湯姆在這方面有些遲鈍。
因為他從來沒接觸過這些東西。
“一個蘿蔔一個坑,我一口氣幫他們拔了三個坑,還有這三個蘿蔔坑周圍的地盤,也全都給他們了。”
羅琦耐心地解釋道,“整個雲頂加上這一筆錢,也只不過是他們賺到手的一部分罷了,他們樂見其成。”
幫內高層競爭嘛,說起來也沒那麼神秘和複雜。
歸根到底兩個字——
利益。
蛋糕不夠大了,那就讓端著盤子分蛋糕的人少幾個,邏輯就是這麼簡單。
羅琦想起了那個“和藹可親”的岡田老奶奶。
雖然她沒有收任何費用,但是想來她從那幾個老大得到的好處,還有她九個兒子將會得到的人情,恐怕比自己賺到手的還要多。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由前田舞子小姐來擔任雲頂的負責人。”
羅琦看著神色黯然、面有不甘的前田舞子,說道。
她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躲在人群的最後面,哪怕是對雲頂發生的情況很想親眼目睹,也是硬生生地避著羅琦,在他後面一段路才下了樓。
現在驟然聽到羅琦對她的任命,突然傻了眼。
她還在想著要怎麼不讓自己重新歸於孑然一身的境地,驚喜卻來得太快。
“為甚麼?”前田舞子甚至忘記了自己的招牌式陰陽怪氣,徑直問道。
“你看看在場的,誰比你更有經驗?”羅琦環視一圈,很是自然地說道。
這是當然。
比前田舞子更有經驗的佐藤弘美現在還擱他豪華公寓裡撲著呢。
不過舞子的能力有目共睹,對性偶們雖然無情,但好歹不殘暴。
最重要的是,她多少和朱迪有些牽連,不算徹底沒了良心。
利益給足了,就等於抓穩了拴住她的鏈子,再威逼一番,然後動之以理、曉之以情,多管齊下,讓她乖乖管好雲頂,並不是難事。
對於她來說,唯一的願望就是離開該死的性偶階級。
至於是為了當上雲頂老闆而加入虎爪幫,還是被謎一樣的羅琦掌控在手裡,都沒差。
更何況羅琦對待自己人,比虎爪幫要溫和得多了。
“至於怎麼經營……”羅琦想了想,覺得自己既不想、也不會看賬本和掌管生意,於是看向了身邊,“朱迪,你們兩個商量吧。”
“可是,Lucky……”朱迪覺得這很好,但是這似乎。
太虧欠羅琦了。
為了一句承諾,就拱手讓出了雲頂的幾乎所有權力。
“沒甚麼可是的,這不正是眾望所歸嗎?”羅琦無奈,“雲頂由性偶們共同管理,前田舞子和朱迪掌總,至少讓大家過得舒服點。”
把自己賣得一乾二淨,改得一乾二淨,最後除了一身毛病以外甚麼也得不到,搞不好還半路送了命。
羅琦覺得這樣的性偶歸宿並不好,自己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比起雲頂,扭扭街的低端性偶更慘,幾乎和垃圾堆的破爛娃娃沒甚麼區別。
朱迪又是開心又是糾結,舞子還在發懵但已經開始指揮打掃。湯姆和洛克珊被羅琦告知可以成為雲頂的管理層,再也不用去陪客,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性偶們高呼狂歡,幾乎差點把羅琦淹沒。
只有素子一臉面無表情靜靜站在一旁,但是嘴角的弧度騙不了人。
收攏收攏守衛的屍體,扔在雲頂外面,打電話叫NCPD來收屍。
路人們都在驚歎,雲頂竟然一夕之間就換了頭家,對這血腥的現場視若無睹。
舊的虎爪幫守衛已經樹倒猢猻散,雲頂需要自己的守備力量。
朱迪的戰鬥用行為晶片是一個好法子,但總還是需要些專業的職業警衛。
她們可以從莫克斯幫僱傭,也可以拉攏曾經有過類似風塵遭遇、現在混跡街頭謀生的人加入隊伍,當然也可以花高價僱傭正經的公司安保,但那價格實在不太美麗。
這些就是舞子需要操心的事情了,不過她原本就在管這些,現在做起來也算是得心應手。
前呼後擁地離開雲頂,朱迪和羅琦還有素子三人找了個日式炒麵攤子坐了下來。
他們在太陽還沒落山的時候來的,此時夜幕卻早已降下許久。
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身上,讓人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好在這個小小的雨棚能讓他們免於夜晚的溼冷。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朱迪端著一聽啤酒,時不時喝一口,然後用略顯疲憊但很是輕鬆的眼神看向羅琦和素子。
“如果是道謝,那就不用再說了,我們都知道了。”
羅琦和素子今天已經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從朱迪口中聽到“謝”這個字眼了。
“抱歉,我確實有些煩人,但我真的很……”
朱迪說得很真誠,然後醞釀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甚麼新詞兒。
“那就好好地活下去,然後改變你想改變的東西,不要留下遺憾。”
羅琦大而化之地說道。
他覺得朱迪有些太辛苦了,一直糾結著她內心的一切。
理想和現實,希望和絕望,美好和痛苦……
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在她的心裡,這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克服的事情。
香噴噴又熱騰騰的炒麵端了上來。
羅琦以為會看到一個滿臉笑容的炒麵大叔,笑得簡單而淳樸,彷彿只要有客人,每一天就是那樣的美好。
但夜之城的人都活得很蒼白,尤其是情感,宛如一片荒蕪之地。
攤主只是自顧自地忙著,沒有甚麼表情,彷彿他們只是一群前來用餐的機器人。
好吧。
既然老闆不笑,那羅琦就決定自己笑一個。
只是那個笑容在面無表情的素子和略顯低沉的朱迪之間,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雲頂都解放了,性偶們得到了更好的結果,你為甚麼還悶悶不樂的?”
羅琦沒打算藏著憋著,直接問道。
以兩人的交情,這麼問並不算失禮,而是很自然地親近和信賴。
“……”朱迪噸噸噸地喝光了一聽啤酒,又開了一聽,“老實說,我不知道。”
“因為你對這座城市失望透頂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素子卻在這時開了口。
“你以為改變了雲頂,就能實現自己的理想,但事實是,正讓你更加看清了現實。”
朱迪抬手的動作停止了。
她看著罐子裡的液體,光線很暗,分不清那是甚麼顏色,只是知道里面有液體在晃動。
“但那又怎樣?”
朱迪還是仰頭,把嘴對上了易拉罐,開始噸噸噸。
炒麵擺在她面前,只扒拉了兩口,剩下的全都是啤酒進了她的胃。
“你開始覺得自己的反抗是可笑的,對於改變這一切毫無幫助,甚至連解放雲頂,都要藉助別人的力量。”
素子的講述還在繼續,平平淡淡,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悠遠綿長,但是羅琦卻看到朱迪的眼神逐漸僵硬了起來。
這是講到點了。
朱迪此時,就和被揪住了後頸皮毛的貓一樣,呆呆地看著前面的空氣。
光和影和雨打在招牌上,細細簌簌的聲音在夜晚很是安靜,像入睡時助眠的白噪音。
“有時候會突然覺得,這樣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朱迪又放下了一個空罐子,然後把紅黃藍綠四種顏色的易拉罐排成了一列,接著從頭選了下一種顏色。
“腦袋裡不用想東西,就像一輛車,甚麼也不做,就這麼照前開。”
當你被事情困擾的時候,放棄思考太多,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但朱迪不是那麼容易放下的女孩。
“可我總覺著這樣不對,很不對,無論是麗茲酒吧、雲頂還是莫克斯,甚至公司和整個社會……我說不出來,但我總想說點甚麼。”
朱迪覺得自己無法違背內心深處的聲音。
明明只要學會了熟視無睹和麻木不仁,就可以沒心沒肺地把看到的或者聽到的東西拋之腦後。
但她卻做不到。
“你覺著世界很空曠,自己很孤獨,一無所有。”
“沒有人聽得懂你的話,沒有人想聽你的話,甚至沒有人在意你。”
素子的呢喃彷彿被放大了無數倍,飄進了朱迪的耳朵。
她轉頭,怔怔地看著素子。
那是一種埋藏於心底的聲音被講述出來的震撼。
你為甚麼這麼懂啊……
羅琦很想這麼吐槽,但是他知道其中的原因。
素子這些年所經歷的事情,的確會讓人很懷疑人生。
和平是假象,報仇是假象,犧牲和榮譽是假象,最後連站在背後的所謂“戰友”也是假象。
羅琦第一次見到素子的時候,拋開了那瘋狂之後,看到的是一個無助的身影。
他不知道如果朱迪受傷過深後會成為怎樣的一個人,接下來要過怎樣的生活。
肯定不太美好。
有人說夜之城就是一個籠罩在巨大騙局之下的幻夢泡影,許多人很難接受一切都是虛假的事實。
付出的一切都沉沒了,只剩下遍體鱗傷的空殼,恍恍惚惚地彷彿沒有了靈魂。
這就是朱迪所走的路。
越是純粹越是單純的人,受到的傷害就越深。
“夠了,你喝太多了。”
羅琦伸出手,按住朱迪的手腕,想要讓她把第不知道多少聽啤酒放下。
可朱迪只是倔強地較著勁,那力道格外的堅定。
他不敢使蠻力,只好無奈地放下,看著她又一次仰頭。
“咚。”
朱迪拿著易拉罐的手砸在了桌上,不輕不重,她側過頭,用半迷離半迷惘的眼神越過羅琦看著素子。
“你的答案是甚麼?”
“一個人知道自己為甚麼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
素子靜靜地看著羅琦,“這是他告訴我的。”
“我不喜歡‘忍受’這個詞,太消極了。”羅琦強調道。
“我知道,你說過。”素子的記憶力很好,好到讓羅琦都會自慚形穢。
“那我該怎麼做?”朱迪想畫素子一樣改變自己。
她也曾經以為愛就是一切,後來又以為理想就是一切,但在今晚,卻動搖了。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至於適當的路、正確的路、唯一的路,這樣的路並不存在。”素子搖頭。
朱迪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格外之久。
久到羅琦甚至又點了一份炒麵。
朱迪趴在桌子上,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啤酒罐子。
“怎麼辦?”羅琦完全拿她沒轍。
“……她睡著了。”素子看了一眼,然後悄悄地說道。
好傢伙。
羅琦失笑,無奈搖頭。
外面的雨還在下,羅琦跑去把朱迪的車開了過來,而素子把她輕輕地抱了上去。
畢竟這事兒換個人來做,有當著女朋友面佔別的女孩便宜的嫌疑。
麵包車上路,行駛在深夜的細雨中,和往日並沒有甚麼差別。
可羅琦卻覺得,終日籠罩在城市上空的無形陰霾,似乎稍微消散了一小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