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馬伊拉什懊惱地出了口氣。
她沒有把火氣轉移到羅琦身上,因為她知道對方所說的就是無法無視的事實。
逐年升高的犯罪率,越來越糟糕的警局內部環境,逐漸流失的警員,愈發不給力的財政和政策支援。
整個夜之城的警察系統都處於一種高壓下的狀態,這對於每一個正兒八經幹活的人來說都是一種負荷。
“好,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但只有你一個人也處理不了這情況。”
馬伊拉什揉了揉太陽穴,然後一拍耳機,“我知道了,把人都撤回來,守住路口。”
“這些人不用你操心。”
她揮手一指前方的人群。
拉橫條的,打招牌的,拿著喇叭哇哇叫的,簡直就是亂成一團。
直讓人的心思在大太陽底下更加煩躁。
“還有,我不姓馬,我的姓是馬伊拉什,Majrashi。”
“好的,馬警官。”
羅琦點點頭。
馬伊拉什:……
“呼,算了。”
馬伊拉什覺得自己的胸口有一團火氣排不出來,最後只是無奈地擺擺手。
見了鬼了,這個暴恐機動隊的傢伙怎麼這麼和氣?算了,反正那裡甚麼精神病都有,偶爾出一兩個邏輯不太正常的正常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往旁邊站了站,躲進了牆壁的陰影裡。
“知道這些人是為了甚麼而來嗎?”馬伊拉什指了指人群,然後特意往上抬抬手指,“看那些招牌。”
,保護我們的未來,旁邊還畫著一個地球。
,為了氣候而反抗,結尾有一個莫名的標誌。
,保護地球,字號被特意加粗了幾次。
“環保主義者?”
羅琦毫不驚訝,反而淡定且面無表情。
各大組織門口,比如軍用科技,比如NCPD,比如沛卓石化,比如現在的市政府。
門口的抗議者總是一撥又一撥,今天是為了甚麼環保,明天就是為了甚麼戰爭,後天就是為了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
羅琦不覺得他們的初衷有甚麼問題,卻只覺得他們可笑且愚昧。
開玩笑,抗議有用就見鬼。
知道為甚麼荒坂的門口從來都乾乾淨淨的嗎?
因為荒坂和NUSA,和夜之城市政府不一樣,他們的治下沒有平民百姓。他們手頭掌握著一定的法律制定權和修正權,而且他們根本不用在意平民的意見。
有誰敢鬧事?那麼多半下一次就見不到這個人了。
在夜之城,荒坂的話語權要遠遠大於軍用科技。
而軍用科技所代表的新美利堅聯邦和NCPD所代表的夜之城官方組織,卻要考慮民眾的因素,哪怕僅僅只是出於表面。
大門一拉,高牆一築,你們慢慢鬧吧。
反正任何東西都不會改變。
這就是資本和民眾在明面上的平衡關係之一。
至於環保主義者。
呵,夜之城不存在這樣的人。
這些憤怒的人群,都是發自真心冒著風險在外聚集的,因為他們的確在惡劣至極的環境和貽害無窮的戰爭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損失。
比如健康,比如財產,比如親人。
在槍口的威脅下,連麥克斯這樣的老道記者都很難有發聲的機會,更別提那些賺噱頭更勝過幹實事的某某主義者。
當風險遠遠高於掛羊頭賣狗肉的收益時,“某某主義者”這樣的“行當”自然而然地就消失了。
羅琦明白其中的齷齪,也明白其中真正平民的血淚和無奈,所以才瞭解所謂的示威根本對於改善現狀毫無幫助。
沒有,一丁點也沒有。
“啊,我明白。”
羅琦也發出了類似的嘆息聲。
他開始有點理解馬伊拉什的苦悶和煩躁了。
“但是這似乎和暴恐機動隊沒有關係吧?”
光是這支力量嚴重超標的特警隊就絕對能控制情況了,與其說這麼多火力配備在這裡是為了保險,倒不如說只是為了撐一個門面。
一個夜之城市政府的官方門面。
說得好像這樣就能把他們爛進地裡的口碑挽救回來似的。
就暴恐機動隊職能範圍內的情況而言,這裡簡直可以說得上是風平浪靜。
“這次不一樣。”
馬伊拉什覺得自己每多說一個字都是在給自己新增火氣,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發出來一樣,但是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眉頭越發地緊蹙了。
“那個標誌,是‘創造者’的。”
創造者?
羅琦動了動眉毛,馬伊拉什早知道他會問,於是緊接著解釋道。
“一個極端組織,性質介於恐怖分子和極端組織之間,而且他們還持有大量的非法武裝,日常工作是到處搞破壞,最擅長的是煽動平民對政府部門和公司發起衝擊。”
羅琦:……
你媽的,這個組織聽起來就和404有緣。
“最早他們只是一個活躍於個人社交媒體的小型組織。”
馬伊拉什警官開始向羅琦介紹對方的歷史,“你知道的,主要手段就是往別人的郵箱裡不厭其煩地傳送電子垃圾。”
“一開始沒人注意他們,呵,像這樣打著各種名號招搖過市的小組織太多了,網路監察壓根就沒拿他們當回事兒。”
這年頭的郵箱基本處於一種,必須在“安裝攔截軟體”或者“僅接受白名單物件投遞”之間二選一的狀態,否則這個郵箱多半是要被各種亂七八糟的垃圾給塞到找不到正經資訊。
打著巫毒幫的幌子招搖撞騙的網路詐騙,推銷五花八門的壯陽藥物或者重振男性雄風的產品,吹得天花亂墜的保險……
夜之城的各個區域之間好歹有界限,也許是幫派的地盤,也許是入海支流以及跨海橋樑,總而言之,一個區域的團伙活動往往集中於當地,而對其他地區影響有限。
但網際網路沒有,無論是災難前的舊網,還是現在處於黑牆和網路監察保護並監管的局域子網。
任何人都能在上面扔一點垃圾。
好吧,你得承認,的確有人以仍這種垃圾藉以達到目的為生。
網路監察又不是盡職盡責的老媽子,在一些“細枝末節”上不會那麼在一,不是嗎?
“到了後來,‘創造者’的影響力開始逐漸擴大,從簡單的郵件發展模式,轉移到了各種軟體當中。甚至,有證據顯示,在數年之前,他們就舉行了一定規模的線下集會,開闢了暗網的陣地。”
哦豁,完蛋。
羅琦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當一個組織開始不斷髮展的時候,尤其是明顯擁有典型的上升期表現時,這代表著他們一定獲得並擁有了足夠的推動力。
這個推動力可能是單純的金錢,也有可能是不斷壯大的規模,俗稱滾雪球,亦或者有來自某個大型組織例如公司的支援。
更可能的,是上述幾者兼有。
“我大概能想象……”
羅琦思考了一會兒,輕輕地隨著馬伊拉什的講述而點頭。
“這是他們最新的‘招新資訊’,你看完應該能瞭解一些。”
馬伊拉什給他投遞了一則簡短的訊息,就像那些快速的郵箱彈窗一樣。
【轉發資訊
發件人:阿卜杜勒拉蒂夫·馬伊拉什
收件人:羅琦
我們年輕、我們強壯、我們心中充滿正義的怒火——我們是創造者。
我們要創造新的秩序,盡一切力量抵抗上一代留給我們的混亂。
受夠了空氣汙染、酸雨和指手畫腳的西裝男嗎?那就加入我們,加入創造者,迎接新的明天。
別讓他們毀了我們的夢想,別讓他們毀了我們的世界!
把自己的命運握在手中!
不要在超夢中虛度光陰!
戰鬥!
團結!
到河谷區加入我們的抗議!】
資訊很簡短,內容也很……直白。
羅琦覺著說了半天廢話一籮筐的那種直白。
這種程度的撩撥情緒的語言根本不能讓他產生一絲一毫的波動。
為甚麼?
因為實在蠢得顯而易見。
這個叫做“創造者”的組織所反對的物件,竟然是公司,各大富可敵國的超級企業。
內容和其他抗議組織也大差不差,都是講些無關痛癢的環境汙染和過度娛樂消費導致的社會問題。
見鬼,這玩意兒要是真的靠抗議和示威就有用就好了。
羅琦抬起頭,右眼角的餘光撇了一眼隔離帶外義憤填膺、浪潮掀過一陣又一陣的人群。
創造者所指出的社會矛盾,本質是資本追取利益時和人民群眾、和自然的不可調和的矛盾。
資本傾銷、資本壟斷、資本技術壁壘……
那些想辦法把一切東西都明碼標價好從人民手中拿走最後一分錢財的資本家和他們的高階走狗,可不會對這些自以為代表正義的人群多看一眼。
羅琦又抬頭看了看近乎於高聳入雲的夜之城市政府大樓,覺得一出2077年的諷刺戲劇就在自己眼前上演,而他本人,正是萬千參與者中的一員。
但他除了旁觀,無能為力。
二十一世紀後期是這樣,二十一世紀初期也是這樣;十八世紀是這樣,十七世紀也是這樣。
前百年來都未曾變過。
他不覺得一個如同無根之浮萍的組織能對這一切做出甚麼改變,但至少有人站出來了,說明一些東西還沒死絕。
但這個創造者,似乎不屬於這一類組織。
“起初我們以為他們只是單純的抗議組織,但後來發現,他們使用了越來越多的……暴力手段。”
馬伊拉什斟酌了一下用詞。
其實她本來想說“極端手段”,但覺得這和事實並不完全吻合。
“他們拆毀工廠外圍的裝置,關停發電機,往執行的工廠裡丟垃圾……好吧,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公司的確為此付出了代價。”
馬伊拉什“如數家珍”地數著創造者的“光榮戰績”。
“到了後來,乾脆開始襲擊公司僱員,炸燬遠洋船隻,投放自制的毒氣彈和燃燒瓶,攔截車隊,刺殺政要……”
馬伊拉什覺得自己簡直在見證一個極端組織誕生並且變質的過程。
而羅琦則是吹了個口哨。
“不得不說,就膽量和悍不畏死這一點,他們做的還不錯。”
這話當然是反的。
刺殺那些公司狗他覺著無所謂,反正沒有這個所謂的創造者,每一天夜之城的各大資本集團也在明裡暗裡互相放冷槍。
但那些死於襲擊中的工人和路人,簡直就是倒黴到了家。
“所以你發給我的資訊,是他們在擴招人手……”
羅琦微微蹙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人群。
“也就是說,這些人根本只是……怎麼說,外圍?”
“外圍?也可以這麼說,但不夠準確。”
馬伊拉什對他的猜測給予了肯定,隨後指了指大樓門口的攝像系統,“這些都是沒有案底的普通人,但是和創造者的聯絡密切,有的是他們的忠實支持者,有的則是剛剛被忽悠來的。”
還懂得發動群眾力量……不,這是哄騙性質的,並非站在人民這一側。
羅琦對這個組織的策劃者開始有了興趣。
“我總覺得他們動機不純。”
這話指的是站在背後的人。
“當然。”馬伊拉什警官點頭,“這也是我呼叫暴恐機動隊增援的原因。”
她抬手一揮,“我的人必須鎮守在這裡,一個多餘的人都抽調不出來,狗屁的規定……算了。”
“但是監控系統檢測到有可疑人員出現在附近。”馬伊拉什調出了監控攝像頭拍到的畫面,“這個男人,曾經在多次創造者的活動區域被拍攝到,但是沒有直接的定罪證據,唯一的線索就是他的確可疑。”
“所以你希望我們過去把他和他的陰謀一鍋端了?”
羅琦很快就明白了馬伊拉什的意思,“直接抓起來刑訊逼供不就行了,反正賽博酷刑那一套你也明白威力有多大。”
“不,那樣的話整個NCPD明天就會在網路上被大量的機器人和水軍抹黑成暴政機器。”
馬伊拉什頭疼地揉揉太陽穴。
能在夜之城的警察部門擔任特警隊的帶隊警官,她也不是甚麼易與之輩,基本也屬於那種能達到目的就可以使出各種手段的。
但NCPD的信譽本身就岌岌可危,要是被創造者這種佔據了“道德高地”和“造謠大軍”的組織抹黑一波,整個城市又要不安起來。
的確難辦啊……
羅琦糾結地咬了咬嘴唇,然後出了口氣。
“對了,他孃的網路監察呢?這些賽博耗子別跟我說是吃乾飯的,連個水軍都幹不過。”
然後他就看見馬伊拉什用“我就知道你要這麼問”的眼神看著自己。
“沒用的,這就是他們裹挾了大量平民的理由之一。”
靠。
羅琦一拍腦門。
這些傢伙根本就是明著陰著的手段一塊使。
網路監察能把輿論機器人順著網線一鍋端了,但總不能把這些平民全給ban掉,況且也ban不完,然後第二天甚至當天網上,就會又有一大批人開始圍攻NCPD的聲譽。
NCPD不是甚麼好蛋,但好歹維持著夜之城的秩序。
而創造者,則是更壞一點。
羅琦很樂於見到有人和公司對著幹,但這個組織顯然動機不純,且手段過於極端,帶給最底層平民的,反而是弊大於利。
非黑即白?
不存在的。
畢竟這是一個比爛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