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為甚麼你喜歡一邊吃東西一邊踩點？”

　　等羅琦掛了電話，素子看著對窗外發呆的他，好奇地問道。

　　“可能是習慣吧，就像中國人喜歡在酒桌上談生意一樣。不過其實我覺得，吃火鍋談事情也是可以的，就是不太雅觀。”

　　羅琦沉吟一會兒，認真地說道。

　　不過幾分鐘，天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

　　工廠外的大燈和照明燈紛紛開啟。

　　進入夜晚，聖多明戈河谷區的公司建築扎堆區，又是一番獨一無二的景象。

　　……

　　河谷區的可敬物流集散中心。

　　作為夜之城的公司巨頭，可敬物流理所應當的，在公司廣場擁有一棟屬於自己的總部大樓。

　　此地則是作為物流網路的結點和焦點。

　　大量的倉庫和倉儲設施，裝卸搬運裝置，監控報警裝置，車輛通行路面，以及各種來往的員工。

　　即使到了夜晚，這裡的熱鬧景象依然會讓人產生錯覺——彷彿夜之城的經濟面貌正在不斷改善，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模樣。

　　這裡甚麼都很多，唯獨缺少隨處可見的持槍警衛。

　　和荒坂公司不同，可敬物流雖然不是安保界的巨頭，但在自身的安保方面投入了巨量的資金。

　　理由？很簡單。

　　雖然人工的僱傭費用和開銷已經被壓縮到了最低的程度，但可敬物流日復一日的貨物吞吐量依然是天文數字，為了保證一切都能有條不紊地進行，基礎的大宗貨物運輸已經幾乎完全交給了高度智慧化的AI系統。

　　哪怕有舊網，也就是廣域網，千瘡百孔猶如腐敗之地一般的前車之鑑。為了節省成本，各大公司依然在努力推行和採用“新型AI”。

　　號稱是“絕對不會背叛”的超高安全性人工智慧。

　　但懂行的人都明白，那不過是更新了安全協議和數字證書的新版本產品而已，和它們的老前輩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事情的真相就如那些電子智慧公司說的一般。

　　一切產品都在安全穩定地執行，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但歷歷在目的舊網災難，還是讓許多人產生了相當程度的不信任感。

　　不過那和公司又有甚麼關係呢？

　　他們只要負責考慮利潤就好了。

　　更多更好的利潤。

　　除此之外，不僅是物流系統，連安保系統都採用了AI產品。

　　安保機器人和無人機在可敬物流的團隊中佔到了相當高的比例。

　　並且比起傳統的人工，它們還擁有“不怕苦、不怕累、時刻保持高度警惕”等優點。

　　但相對的，在某些人看來，它們也擁有足以致命的缺點。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關機聲，從綿延的高大圍牆開始，一直蔓延到內部的建築和倉庫，再到嵌入於地面、牆體、天花板的收納裝置。

　　監控系統和火力系統已經全部下線。

　　由於工業運輸裝置嘈雜的工作噪音，這一切的變化，都沒有引起注意。

　　就像無聲蔓延的瘟疫一般。

　　在無人發現的角落，越來越多的ICE被攻破，然後經受了篡改。

　　夜幕已經降臨超過一個小時，可一切和一小時前並沒有太多變化。

　　換句話說，可敬物流一天二十四小時中的每一個小時，都是這樣千篇一律、毫無變化的繁忙。

　　進出的貨物、來往的車輛、忙碌的工人，都是如流水般的去了又來，只有這繁忙始終不變。

　　但這並不是完全毫無生機。

　　在AI高度發達的2077年，關鍵性的工作依然需要人工來完成。

　　提供上|門|服|務的貨運，就需要委派司機前往。

　　就想他們在廣告詞的文案上寫的那樣——無論是外國進口的“豪華轎車”還是奶奶送給孫子的“小熊餅乾”，都會由最貼心的司機員工上|門取件，隨後由最親切禮貌的送貨員送達收件人手中。

　　“嘿！！這邊快點！後面的車還等著進來！”

　　手裡拿著PDA，不斷快速操作錄入裝置進行核查的工作人員高叫著，讓系統稽核和查驗結果為綠色正常的司機加速。然後趕緊把貨物送到客戶的手中，以完成近乎掐著毫秒的崗位要求。

　　他的身邊，駛過一輛自動揀貨完成的智慧運輸小車。

　　一個身著紅色外套的司機快步跑回汽車，因為留給他的上廁所時間只有45秒，現在植入體裡倒計時還剩不到5秒。

　　“隆隆隆……”

　　一輛中型廂式貨車前腳剛離開五號通道的黃色區域，後面就有一輛大型重卡進入了一號車道，聲音蓋過了其他所有的小車。

　　一開始見到這樣場景的人也許會因為壯觀的牌面而驚訝，但對於這些一天兩班倒的員工來說，這些都是近乎於看到反胃的畫面，如果不把腦袋放空一些，利用慣性做這些工作，很快就會被逼瘋的。

　　好在公司為每一個入職的員工，都提供了包含“工業降噪耳蝸植入體”、“內迴圈利用裝置”以及“生物電刺激系統”在內的“新員工套餐”。

　　這些質量結實可靠的植入體，能讓一個人成為“可敬物流大家庭”的系統中，堅固的一顆螺絲，從而保障整個工作程序的高效性。

　　畢竟只有維持在高效率區間，才能使得整個產業鏈效益最大化。

　　【各位員工！

　　歡迎來到可敬物流這個大家庭。

　　沒錯——大家庭！】

　　矗立於公司大樓頂部的訊號發生裝置又開始了廣播。

　　只要是裝有對應植入體的員工，都被勞動合同強制要求鎖定於該頻段，從而保證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接受來自公司的訊息。

　　有時候是物流緊急情況的通知，比如整個物流網路的前端或者後端堵塞或者空缺了，都會進行相應的調控。

　　當然，一切的安排都會由系統進行運算後智慧分配。

　　這是最多見的情況，所以只要入職一段時間的員工，都會習慣於這樣開頭的一段話——“各位員工，最新情況：XXX段XXX路線出現了XXX的情況，需要調集XXX前往，請收到調遣資訊的員工在XXX內立即前往該地區，超時將會受到XXX的懲罰……”

　　不過這一次，並不是這種讓人焦頭爛額的訊息。

　　而是讓所有員工耳朵都開始長繭的日常訊息推送。

　　【在我們這裡，‘大家庭’是個有分量的字眼——

　　我們彼此支援，敢於說出自己的想法。無論遇到甚麼情況，我們都會團結在一起。正是因為這種牢不可破的牽絆，可敬物流才能走到今天！

　　我們是夜之城最優秀、最具創新精神的用人單位之一。我們注重靈活性、抱負、創造力，以及在壓力下完成工作的能力。

　　為了公司明天更美好，讓我們攜起手來，去開創公司更加輝煌的未來！美好的未來屬於我們可敬物流的每一個人！】

　　慷慨激昂、同時又飽含熱情、洋溢著希望的發言在每一個員工的植入體頻段裡迴盪著。

　　光是聽到這個抑揚頓挫，激動得彷彿菊花裡塞了一顆朝天椒的調調，那種滿面紅光，打滿了油膩膩發酵的姨媽臉發言人形象，就幾乎直接迎面砸在了自己的臉上。

　　味兒太他媽的衝了。

　　話雖如此，但員工還是面無表情地該幹啥幹啥。

　　面無表情的繼續面無表情，大嚷大叫到嗓子啞的繼續大嚷大叫，忙得雙眼迷離的繼續雙眼迷離。

　　就像一臺反覆運作的機器旁邊，突然飛過來一隻嘰嘰喳喳、聒噪無比的麻雀，然後待飛走後，一切又重歸於寧靜。

　　是的，寧靜。

　　在這樣一個地方，連產生噪音的繁忙，都極有規律地高度同一化。

　　看似熱火朝天的景象，靜靜觀察一會兒，才會發現，每一個人、每件物品身上，都無時不刻不在散發一種“死氣沉沉”的冰冷。

　　沒有人注意到，最後一臺哨戒炮塔也默默地下線了。

　　“工號9527！工號9527！”

　　一個打著領帶，走路帶風，大肚皮隨著步伐上下一彈一彈的西裝男走出了公司大樓，走上帶扶梯的天橋，來到了人來車往的調配部門。

　　他甩了甩自己的紅色西裝，騷包得不行。

　　可臉上，那因為肥胖而有些擠在一起的五官，則是爭先恐後地輪流皺了起來。

　　他很不滿，非常不滿，所以必須得皺一皺眉頭以示不滿。

　　抬起看不見的下巴，扭動看不見的脖子和腰，用輕微而不至於浮誇的姿態來體現自己的地位。

　　然後繼續甩一甩西裝——這個習慣性的動作沒有太多含義，只是單純的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昂貴品味。

　　“工號9527！怎麼又是你！？”

　　他的聲音隨著目光的掃視，而高了幾個度。

　　腳尖在地上掂了掂，可牛頓和脂肪都在努力地阻礙他離開地面。

　　所以這位上級想透過墊腳尖來獲得比自己員工更高海拔的嘗試失敗了。

　　“嗯！？你看看！”

　　他用力地拍了拍手裡的PDA，肥肥短短的手指一劃，往員工的植入體裡投遞了一份材料。

　　“怎麼回事！？今天的……的……這個……這種貨物，怎麼量沒達標？”

　　一個“特殊”的單詞差點從他的嘴裡禿嚕出來，他連忙舌頭剎車，“阿略略略”地磕巴，一邊用有些滑稽的眼神不斷警告自己的員工。

　　他是知道這些貨物的成分的，不過詳細資訊並不太瞭解。

　　至於手底下的普通員工，甚至都不知道這些用集裝箱轉運的東西究竟是甚麼。既沒有開箱檢視、掃描檢測等安檢流程，也沒有任何詳細的貨物清單。

　　“因為延誤了啊，他們不送過來我有甚麼辦法？”

　　工號為9527的員工滿臉寫著委屈。

　　除開培訓期，他也才正式上崗不到一個月，很多突發情況都沒見過。

　　這些特殊的貨物的來源很雜，有的是自家公司的集裝箱，總是走一號通道。沒有卸貨流程，直接用塔吊拉走，放到系統智慧控制的車上，送入倉庫。

　　倉庫那邊的部門他並不熟，甚至都沒有認識的人。

　　老實說，在這家公司的工作，讓他覺得有些壓抑。

　　和工作量無關，畢竟他待的上一個公司叫作“沛卓石化”，大名鼎鼎的血汗工廠。

　　生物技術佔了夜之城城外為數不多的幾乎所有田地，種滿了轉基因小麥，加上從海外、尤其是中國進口的小麥，全部交由沛卓石化進行生物燃料工藝的發酵生產。

　　理所當然，這種以量取勝的產業，利潤也許相當可觀，使得公司股價大漲，頂級員工待遇優越。但這都和最底層的員工沒有關係，甚至進一步導致了工作壓力的暴漲。

　　所以他來到了距離原工作地點不超過五公里的可敬物流，但取得工號9527這個編號還不到一個月，這裡的環境也讓他後悔了。

　　尤其是自己還有一個奇葩的肥豬上司，最喜歡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其實是公豬），在他們這些忙得團團轉的員工下屬之中晃來晃去，而他們還不得不擠出時間來伺候這位大爺。

　　畢竟大領導管不到他們，這種小領導給人穿起小鞋來才叫一頂一的恐怖。

　　再過兩天，就是上一個被穿小鞋穿到死的員工的頭七。

　　在被領導利用合同漏洞，罰了大約十七輩子工資的錢以後，那位可憐的仁兄選擇死亡來快速離開這座罪惡的城市。

　　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甚至都不是這周的第一個或者最後一個。

　　“這、這是你的問題！這是你們工作範圍內的東西！”

　　小肥豬，啊不，小領導，瞪大了小眼珠子地說道。

　　“但不是不允許隨便離開工作崗位嗎？他不來，我總沒辦法出去吧？”

　　工號9527一臉為難地解釋道。

　　除了公司自家從海外調來的神秘貨物，二號通道，也開始運送那些未知的東西。只不過和一號恰好相反，二號通道，負責往海外派送貨物。

　　集裝箱上的貨物報單語焉不詳，但目的地還是很清楚的。

　　“我不管，這事你得想辦法解決了。”小領導肥手一揮，不容置疑地說道，“每天的業績不達標，你想要我死啊！？”

　　這可是上頭的強制要求，雖然和他手下的底層員工無關，但只要自己把任務甩出去了，就和他們有關了。

　　“我給你個電話，你去和他聯絡。”小領導想了想，也覺得這樣憑空要求手下不太現實，於是甩過去一個電話號碼。

　　“他是誰？我找他幹嘛？”

　　工號9527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

　　“他是人……”

　　差點又把機密禿嚕出去，小領導的臉上多了層油膩膩的汗，胡亂地抹了一下，順便在心裡默默咒念這連夜晚都悶熱的鬼天氣，他眉毛一豎，渾身肥肉一抖。

　　“他是……他是……海伍德，海伍德區的人……力資源……調配……合作伙伴。對，合作伙伴。”

　　“我給你批四……不，三個小時的時間。把你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去還海伍德找他，趕緊把今天的貨綁來。”

　　工……

　　自家上司的措辭，聽起來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他看了眼周圍，最後猶豫地點點頭。

　　批得這麼利索，一定不是甚麼輕鬆的活兒。

　　不過該幹還是得幹啊，否則這個月工資是別想了。

　　一想起自己的賬單，工號9527年輕的臉上就出現了一絲絲煩躁。

　　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