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V,這裡是Lucky。”
羅琦接起電話,點了個外放,慢悠悠地翻了個身,享受一下美好的鹹魚翻滾時光。
這個動作的確有些奇葩——在夜之城,還未接受植入體改造,而使用PDA外放的傢伙,就和品臨滅絕的小安的列斯群島的鬣蜥蜴一樣稀有。
心情不錯的他甚至有一種想在莫厄爾耳朵邊唱“兩隻老虎”的衝動,可V語氣裡的生硬讓那一點兒玩鬧的情緒飛快地退散下去。
“Lucky,我需要你的幫助。”
V的聲音不復往日的豪邁,而是多了一點憋屈。
“甚麼事?”
羅琦想也不想地從床上坐起身,開始利索地穿衣收拾。
兄弟之間的事,從來不用說謝謝,也從來不必談抱歉。
親兄弟有時候明算賬,但更多時候,則是無條件的兩肋插刀。
要問為甚麼?
如果在夜之城的半年,沒有V和傑克的引路,羅琦哪怕擁有再結實的身板,也指不定早就成為爛在垃圾桶裡的撲街仔。
本就難得的真心,在夜之城要溢價十倍、一百倍、一千倍,甚至於有價無市。
猶豫?
那是甚麼?
羅琦的動作之下,就連莫厄爾也被吸引了注意,靜靜地傾聽來自電話對面的訊息。
“帕南,有印象嗎?她們的營地出事了。”
V嚥了口唾沫,就著惡土的幹風,開啟了講述情況的話匣子。
“帕南·帕爾默?能沒印象嗎?我這輩子沒見過那樣的女漢子。”
羅琦笑著搖了搖頭,又看了一眼莫厄爾,默默地在心裡補充道。
素子不是女漢子,是女waaaaaagh!!
這倆玩意兒不在一個量級的。
當然他不敢說出來——素子似乎對自己的形象,開始慢慢在意了起來。
“是,就是她。”
V對兄弟幫自己助攻帕南的行為一無所知,“阿德卡多的首領,索爾被亂刀會的抓走了。”
你說啥?
聽到這話,羅琦的第一反應是——“大師兄不好啦!師傅又被妖怪抓走了!”
身為流浪者七大邦族之一阿德卡多的首領之一,竟然能被一幫惡土匪徒給抓走?
這又是甚麼洋蔥新聞。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但這是意外。”V不用解釋就能明白羅琦的意思,“索爾帶著巡邏隊外出的時候,被亂刀會埋伏了。”
“好傢伙,原來是陰溝裡翻船了啊。”
羅琦一邊蹦蹦跳跳地穿著褲子,一邊說道。
莫厄爾從後面伸出一隻手,幫他把打結的褲腿拉了上去。
羅琦衝著她笑笑,乾脆一屁股坐到她床上,開始整理褲腳和襪子:“需要我做甚麼?”
“亂刀會的人很多,阿德卡多在之前幾次進攻後,戰鬥人員損失了四分之一……”V把自己在阿德卡多營地裡的所見所聞轉述道,“裝備被搶走了,補給還卡在裡諾,送不過來。”
裡諾(Reno),美國內華達州的西部城市,公路交通樞紐,位於夜之城的北方。
像遊牧民族一樣旅居的流浪者,在公路上被卡住的確很傷。
“四分之一?這麼多?”
羅琦知道在夜之城搏命的死亡率很高,但沒想到這麼高。
當時在傑克遜平原,索爾派來的幾車阿德卡多流浪者戰士,為那次劫持康陶浮空車的行動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甚至可以說,他們就是行動的主要執行者之一。
但那些或豪邁或爽朗、亦坦誠亦直率的朋友們,竟然遭受了那麼大的損失。
他從羅格那兒瞭解到過訊息。
阿德卡多作為美國七大邦族之一,規模大約在一萬左右。主要活動在西海岸和較近的內陸區域,包括加利福尼亞州、亞利桑那州、內華達州、俄勒岡州。
來到夜之城的這一支,大約五百來號人,因此全民皆兵的他們擁有常備的戰鬥人員超過三百個。
可在與亂刀會的雜種交火、試圖營救索爾的過程中,竟然損失了四分之一,也就是超過七十人。
這個訊息讓羅琦一天起來的好心情都消失了。
“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好人因為單純的蠢而送命。”
這是羅格的原話。
可羅琦發現,自己並沒有資格去評判流浪者們的做法。
因為他們本就是一個在長久的流浪中,重新塑造、涅槃重生的一個族群。
他們從來沒停下過追隨著生存的旅程,等到哪一天為了生存而死去,這旅途也就告一段落了,但這就是他們的一生。
“如果不是從羅格手裡掙了一筆,拿來購置了裝備,這個數字可能會更大。”
V嘆了口氣,能聽得出來,現在營地裡的情況不是很好。
“好。”羅琦點點頭,給莫厄爾打了個詢問眼神,在後者肯定的點頭中,他回覆道,“我和素子很快就到。”
……
城東外的阿德卡多營地,101公路到羅基裡奇之間。
坐落在一望無垠的惡土之中,和那些荒廢的鎮子,燃燒的輪胎或者殘骸,枯敗的草木,蕭瑟的背景山脈,一同參演這幅有些淒涼的荒原風景劇。
日頭高高懸掛的白天,惡土才有這種畫面,尤其是靠近阿德卡多營地,那種生機勃勃的景象就撲面而來。
從“專業跑腿小能手”的德拉曼上下來,越野軍靴踩在“嗝嘎”作響的沙土上,羅琦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西部牛仔”時代。
但超重型的工業卡車(負責搬家),鏽跡斑斑的高大扇葉(負責風力發電),整齊展開、人來人往的多功能移動板房……
這一系列只有在有一定規模、實力和秩序的流浪者營地才能看到景象,的確吸引住了羅琦的眼睛。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在親眼看到這“2077年賽博朋克風格”的流浪者大本營時,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表情就已經無情地出賣了他。
“我的天,好酷哦。”
當然,沒有血淋淋的衝突和殘忍的競爭,他才有辦法懷抱著好心情欣賞這一切。
現在他和莫厄爾來到此地,可不是為了喝茶聊天順便開車出去兜兜風的。
這裡不是度假勝地。
這裡既是流浪者們的家,也是他們發起進攻的前進基地。
迎著不斷打量的目光,羅琦在一處支稜起來的篷佈下方,看到了聚在一起的V幾人。
V和帕南正在和一些人鬧彆扭,所幸矛盾沒有升級。
在族裡因為實力而說話有些分量的米契,以及無論何時都戴著兜帽、活像個模仿刺客大師們的中二少年的蠍子,正在旁邊打圓場。
有名望和地位,以及能得到族人們信任的人,說話往往都很管用。
米契和蠍子就是如此。
“又來兩個外援。”一個留著斜披長髮的女流浪者,穿著野性的防彈背心,雙手撐在車頭,皺著眉頭,有些不善地看著羅琦和莫厄爾。
羅琦看著她,從那眼神中讀出了名為“排外”和“不信任”的東西。
“你好。”羅琦看著髮際線有些高的中年大叔米契,點點頭。
“你好。”米契也衝他點頭,很是幹練,一點兒也不油膩。
“嘿,Lucky。”V和他碰了碰拳頭。
“怎麼沒看到傑克?”
站穩了腳跟以後,羅琦往四周看去,沒有找到那個想象中的二愣子。
“傑克有事,來不了。”V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他和神父在一起忙活事兒。”
“行。”知道傑克沒事就好,羅琦立刻把注意力轉向了眾人。
他來到這裡,並不是來嘮家常的。
“敵人的情況怎麼樣?摸清楚了嗎?”羅琦問道。
“亂刀會的人很多。”V解釋道,“米契派無人機到他們的營地轉了一圈兒,點子有些扎手。”
“亂刀會盤踞在一家廢棄的水泥廠裡,還裝備了不少重武器。”站在一旁的帕南說道,“這幫人簡直就是蝗蟲,去哪裡就把哪裡啃得精光,然後繼續……”
“但這次不一樣,他們裝了一些初級的安保裝置。”
帕南繼續分析,“這說明他們有逗留的計劃,原因是甚麼無法確定,但我猜可能和索爾有點關係。他應該還在裡面,我們必須得想辦法進去。”
“我們已經觀察過了那家水泥廠的佈局,有一個連廊或者說天橋,從車庫一直連到主建築,索爾很有可能就被關在那裡面,我們就從這兒下手。”
V把自己從無人機偵查中得到細節給羅琦覆盤了一遍。
“很好,那我去救索爾。”
羅琦點點頭,示意自己隨時可以出發。
“米契,車準備好了嗎?”帕南雷厲風行地問道。
“我已經盡力了,去看看吧。”米契點點頭,走在前面,給眾人帶路。
帕南緊隨其後,毫不拖沓,不過走出去幾米以後,又回過了頭,衝羅琦和莫厄爾致意:“謝謝。”
“怎麼?你把V當自己人,就不把我們當朋友了?”
羅琦笑著說道,“互相幫助,僅此而已,比起公司狗和黑幫,我更喜歡阿德卡多。”
說出這話,營地裡其他流浪者家族的成員,對羅琦的印象變好了不少。
相較於冠冕堂皇的交際,這種直白的態度贏得了他們的好感。
更別說還有合作經歷在前。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成了仇人,而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成了朋友。
在營地的南面,一處較為平坦的乾土地面上,停著幾輛改裝後的車。
一輛是大名鼎鼎的流浪者利器,水谷隼野狼;另一輛是維勒福爾哥倫布的V340-F貨運,出產自2068年的優秀中低端貨車;最後一輛則是外觀看上一眼,就讓人忘不掉的霆威麥基諾“戰馬”,由拉里莫爾改裝的廢土戰車,搭載兩門速射機槍。
阿德卡多,尤其是索爾這一支的阿德卡多,的確還算富裕。
槍與賽博機車。
這就是流浪者們守住生命線的東西。
他們無家可歸,除了氏族大車隊。也沒有任何權益,除了那些憑藉打拼爭取到的。還會被條子趕出城,被公路戰士突襲,被公司的護衛追殺……
但他們能夠倖存,只因為有槍與機車。
流浪者的營地就在這裡,婦孺老幼都在這裡。
這不是一個幫派團夥,這些都是他們的家人。
無家可歸,只好把家帶在身上,流浪於這片支離破碎的陸地。
而亂刀會是甚麼?
這是一個好問題,因為可能連他們都不清楚自己的成分。
強盜、罪犯和棄兒?或者單純的公路瘋批?
流浪者的長|者會在儀式上正式宣判某個“紅名”的傻逼為亂刀會,並將有罪者永遠逐出社群。而他們被放逐後就組成了危險的團伙,在公路和城郊徘徊尋找獵物。
如果有甚麼形容最貼切,那一定是成群結隊、散發著屍臭的鬣狗群。
亂刀會(RaffenShiv)——這個名字是好幾個貶義詞的組合。
Raff是廢料的意思,而在德語中,Raffen又是貪婪地攫取的意思。Shiv比較簡單,片刀剃刀閘刀,反正就是不好惹的武器。
聽到這個組合詞,甚至不用親眼見到這些成天在惡土上“哇啦啦”大叫的美式瘋子,就能在腦袋裡想象出他們糟糕的形象了。
根據“罪犯總是比好人多”定律,亂刀會的成員不在少數,可他們並不足以構成一個有凝聚力的家族、部落,甚至是邦族。
他們只是各自為戰,就像是流動的幫派。
對於大多數不常遇到流浪者的城市居民來說,亂刀會與他們的野蠻親戚——夜之城裡大街小巷的黑幫並無兩樣,只不過披著一層惡土的迷彩,
每個人都冷酷無情,破壞性極強,並且咄咄逼人。
值得一提的是,有些人總是把亂刀會造成的損失歸結到無辜的流浪者身上,這也從某種角度進一步加深了“城裡人”和“城外人”之間的隔閡。
這就是惡土,這就是流浪者,這就是他們的生活,以及獨屬於他們的故事。
“活兒真不錯。”帕南誇讚道。
“事實上我都是即興的。”米契開了個玩笑,自豪地看著自己的改裝車們。
這些都是他的作品。
“等一下,我還有一件事。”眼見羅琦和V就要上車,米契攔住了他們,“如果索爾他還活著,應該用得上這個。”
他從兜裡拿出一枚氣動注射器,遞給了V:“超級動力。多打一點兒,可以加快索爾的心臟供血。”
“V,你跟我一起去嗎?”眾人準備上車,蓄勢待發,帕南對著V問道。
“是啊,我當然和你一起去了。”
V理所當然地說道,甚至有一些“難道不對嗎?”的自然感。
而準備發動助攻的羅琦站在旁邊,笑了笑,和莫厄爾一起鑽進了車裡。
他認得那個眼神。
就像自己看向莫厄爾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