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都是在暴力機關中工作,但暴恐機動隊和軍隊是不一樣的,城市和郊外也是不一樣的。
羅琦已經練就了一副在城市環境下定位槍聲的能力,哪一個方位的哪一棟建築,哪一層樓的哪一個視窗,雖然不能說每次都準確,但基本八九不離十。
而在野外,所有關於聽力的定位,都需要全新的一套經驗來套用。
羅琦有經驗,但不代表他立刻就能從城市環境無縫轉變為經驗老道的野外獵人。
不過關於這清晰的爆炸,他還是能夠從中聽出一二的。
首先是火箭彈發射。
劃破空氣,鑽入林子,幹爆了其中的載具,儹發出火上澆油的爆炸聲。
隨後就是他熟悉的轉管機槍。
搭載於武裝直升機上的機炮,對於地面單位來說無論在任何年代都是絕對的壓制,如果不能形成有效的防空,那麼就算是新聞直播車這樣的老款浮空車,都可以用“你架的中門我奶奶推輪椅都能過”的速度慢悠悠地接近,然後用火力摧毀地面單位。
雖然不知道是甚麼情況,但那幾輛車毫無疑問是變成了廢鐵。
連同其中的乘員。
“真殘暴啊。”
羅琦嘖嘖感嘆道。
不過這應該是不構成戰爭罪的,畢竟他們隨便拿一條法令出來,都可以把這些活躍於戰場邊境上的人,賦予一個威脅的名頭,然後名正言順地幹掉。
既然是在荒郊野嶺,那麼連整個名頭的工夫都省了,直接動手就行。
遠離戰場,遠離軍隊,遠離一切危險,這句忠告毫無疑問是對的。
在向遺蹟方向進軍的過程中,羅琦到目前為之一槍都沒開,但卻已經親眼目睹或者靠耳朵,見證了許許多多生命的逝去。
危機四伏啊!
夜之城死人都沒死這麼快、這麼頻繁,而且可以說是毫無章法。
意識到爆炸地點離自己並不遠之後,羅琦決定放棄車輛,改為步行前進。
不然難道開著車,一頭創進軍用科技的封鎖線之中,然後高喊一聲“你羅爺爺來咯”嗎?
嘶——
似乎聽起來還挺帶感的,但仔細想想還是算了,說好本次行動低調的。
關閉發動機,從車上拿出油桶傾倒,隨後點火燒車。
迅速拉開距離,等待爆炸傳來,驚天動地,羅琦便趁著熱熱鬧鬧吸引注意力的空擋,朝著另一個方向前進。
“沙沙……”
如果說在軍用裝甲越野車上的趕路體驗,是在林子裡沒方向感地一頓亂撞,那麼靠雙腿步行,簡直就是打算把自己徹底累死在這密林之中。
離開了沼澤地,羅琦本應該開心才是,但在這叢林裡尋找出路,的確也沒有開心到哪裡去。
沒有了引擎的聲音,沒有了車輛內壁的隔音效果。
整個路易斯安那的荒郊野嶺裡無數細碎的小動靜,都開始爭先恐後地進入他的耳朵裡。
首先是完全會被引擎蓋掉的極為遙遠的爆炸聲和槍聲。
這些小動靜連定位都很難,衰減得厲害,傳到羅琦這邊的時候有效資訊丟了個七七八八。
倒是也不用在意。
其次就是相對較近的清晰動靜。
比如天空上掠過的飛行器,幾公里外的槍聲和爆炸聲,都能給羅琦提供寶貴的戰場資訊。
從表面上看,他就是個手無寸鐵的路人,但實際上,在村正的視野裡,無數的聲音不斷地根據性狀被分類,於大地圖上被標註成需要額外警惕的地點。
就算是傻子也能明顯感覺,在羅琦從南往北趕路的過程中,許多動靜明顯在遺蹟的周邊起起落落,要遠勝出許多其他地方。
那裡有一場熱鬧的戰爭在進行?
羅琦覺得這簡直就是扯淡。
得克薩斯共和國的軍隊早就風緊扯呼了,現在出現在這裡的成規模的軍隊,除了軍用科技沒有第二個可能性了。
至於理由。
也許會讓別人覺得困惑,或者隨便給個理由搪塞過去,但這都騙不過羅琦。
定然是因為遺蹟!
看來科爾賓給的情報不僅僅座標是正確的,就連時效性都是極為新鮮的。
這一點讓羅琦感到非常高興。
大老遠地從夜之城飛到新奧爾良,然後再一路顛簸趕到這裡,還得走幾十公里的野路,最終才能抵達目標地點,總得值點甚麼吧。
要是到了地兒,發現那兒不過是個公交站,那他估計能原地爆炸給軍用科技看。
“唰……唰……”
沒有了越野車的體積限制,羅琦也不必刻意尋找可以通行的道路,而是身形靈敏地在林子裡穿梭著。
樹木不算高大,但連成片依然是日月不見。
林子不算密集,但長成群依然是光線不透半分。
羅琦好幾次都差點為了避開樹木,繞了一圈把方位給搞錯了,得虧有指南針在一路定位,才避免了偏離道路的命運。
他雙腳落地,輕輕一跳,就能在空隙間飛過十幾米,然後摸著樹幹或者土坡的邊緣,繼續向著下一個地點跳躍前進。
“咻——”
只聽非常微弱的一聲,從空氣中穿過。
以羅琦的速度,本不應該聽到的,但他還是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裡停了下來,隨後宛如一尊雕塑,隱藏在樹木後的陰影裡,瞬間變得連呼吸都停滯了,唯有眼睛和耳朵還在工作。
如果沒有猜錯,剛才那個聲音,應當是子彈劃破空氣,最終鑽入樹木之中的動靜。
很輕。
很細。
就好像一塊石子,稍微有個不留神,就把它當作一閃而逝的小動靜給忽略了。
但羅琦沒有,那個聲音被他牢牢捕捉了起來。
那不是奔著他來的。
經過短暫的判斷之後,羅琦認為那是一顆流彈。
發射地點應該與這裡有一定的距離,子彈穿過樹木們密集的阻攔,斜著射向天空,但最終還是從羅琦身旁附近的某處穿過,興許是打下幾塊樹皮。
如果是在草木豐茂的越南叢林裡,別說大幾百米乃至一千米了,就是幾十米甚至幾米,都有可能和敵人擦肩而過卻相互之間沒有反應。
路易斯安那的林子不密,但遠隔幾百米,不見也就不見了,除非等他們自己開槍暴露。
不過這突發的小事件,也讓羅琦變得更加謹慎起來。
距離依然在推進。
而時間,終於越過了日落的坎兒,給這片荒郊野嶺的大地,帶來了黑暗。
羅琦喜歡黑夜。
人並不是夜行動物,所以從生理學的角度來說,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人類首先感覺到的應該是對於未知危險的警惕和敬畏。
然後才是克服了本能的其他情緒。
羅琦也不例外。
他在黑夜裡也同樣看不太清楚。
不過,只要他面對的敵人也是人類,那麼他就斷然沒有害怕的道理。
在視野都不甚清晰的情況下,羅琦的反應速度要遠遠超過所有人,而就算他們使用了夜視儀或者義眼的夜視功能,也只會將這一個反應速度的差距進一步拉大。
看得見,和能做出響應動作,是兩碼事兒。
夜深了。
林子裡的動靜並沒有因此而變得稍微清淨一些。
昆蟲和小動物們依然在不斷髮出惱人的細碎動靜,干擾著可能來源於人類目標的關鍵聲音資訊。
這樣繼續摸下去,羅琦怕是天亮都到不了地兒。
他還從來沒有覺得,黑夜是這般的影響行動,甚至不便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
要是繼續高速移動,那無疑等於是在告訴周圍,這裡有人。
可他現在已經陷在了大山之中,方圓十幾裡地都沒有鎮甸,就地歇息,等待天明再趕路都做不到,除非直接躺地上和蚊蠅蛇蟲作伴,要不就是學個猴子上樹,在枝椏樹杈的夾縫裡把自己掛得像個鹹魚,半夜搞不好還會把自己摔下地。
真是倒了大黴了。
但就在羅琦糾結是繼續前進,還是在附近尋個好地方宿下的時候。
附近響起了清晰的引擎聲。
由遠及近,似乎不止一個,在烏漆嘛黑的山道上蜿蜒爬行,似乎非常吃力。
“是卡車?”
羅琦很快辨別出了這種引擎的型別,藉著樹林裡透射出的車頭燈光,隱隱約約地瞧見了車隊的大體規模。
大概是七八輛左右的土方車,車斗裡空空蕩蕩的。
如果說這種地方出現軍隊很好理解,那麼出現空載的卡車就有意思了。
他們來這裡運甚麼?
難道遺蹟這麼快就被採掘出來了?裡面裝的全都是價值連城的空氣?
當然不是。
遺蹟的開掘是一項大工程,幾乎可以認為是隻挖土的露天礦場採掘工作。
為了方便向下挖掘,大型工地會配備各種各樣的大型工業設施,卡車只是其中充當搬運工的小弟。
這一發現讓羅琦驚喜起來。
這說明遺蹟很可能就在附近不遠!
“沙沙……”
寂靜無聲的腳步,羅琦偷偷摸摸上前,試圖靠近停下來的車隊,竊聽他們的談話,以期找出甚麼破綻,或者多少探聽點線索。
只是還沒等他接近,卡車車隊又重新開動,沿著蜿蜒的山道前進。
羅琦倒是並不氣餒。
都已經走到這兒了,難不成遺蹟還能長腿飛了不成?
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且軍用科技的挖掘和勘探也是需要額外的時間成本的,他們一猶豫,開始思考方案,那麼留給羅琦的時間就大把大把的了。
他要的不僅僅是偵察遺蹟,更要的是絕對絕對的低調和隱蔽。
夜深了。
就連踩在落枝上的聲音都是如此清晰可聞。
羅琦有時候甚至都會覺得,自己呼吸落在旁邊的葉子上,都會驚擾得暗哨睡不好覺。
“呼呼呼呼呼呼呼——!!!”
又一架搭載著大型探照燈和夜視儀的武裝直升機低空掠過,吵得羅琦心神不寧的。
沒過多久,不遠處又爆發出劇烈的槍聲,隨後很快安靜下去。
這不符合常理。
羅琦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只是被動聽取聲音的觀眾,但現在主動來設想,只覺得一切都泛著詭異。
如果說路易斯安那州是因為戰場遺留的緣故,才有那麼多不怕死的拾荒者,那麼以新美國軍隊的執行效率,三下五除二應該就能把遺蹟周邊的資訊不斷地透過交火匯聚起來,構建一個相對沒有縫隙的防禦圈,把所有外人都清掃出場。
進而保障遺蹟採掘工作的隱秘性。
但為甚麼,從白天到現在,四面八方到處都是交火的聲音,而軍用科技聽起來似乎還在奔波遊走。
這是……老鼠還沒清乾淨?
羅琦開啟村正的地圖,再一次檢視,確定這裡並非當初美得兩國軍隊的主要戰場。
所以拾荒者太多,這一個理由是解釋不通的。
而且時間已經入夜,難道那些人都是戴著夜視儀連夜摸屍的嗎?
這既不符合邏輯,也不符合常識。
更要老命的是。
羅琦的潛行風格,一向是激進而大膽,恨不得把耳朵湊在人家嘴巴邊上直接偷聽情報。
這就導致了軍用科技但凡有些屁大點的調動,都會讓他停下移動的步伐,耐心側耳傾聽。
從卡車到直升機,從浮空車到無人機,從地面部隊到戰鬥機。
現在已經大半夜了啊!
而且這裡是路易斯安那州的荒郊野嶺,不是他喵的甚麼城市淪陷最後一晚的終極保衛戰。
你們這麼多人湊在這裡幹甚麼啊!
此事定有蹊蹺,沒有蹊蹺也有文章,文章都沒有那就肯定有貓膩,反正咋想咋不對勁。
羅琦摸著腦袋,開始回想過去24小時裡發生的各種事情,試圖給目前的情況做出一個合理的猜測性解釋。
如果非要說的話。
科爾賓·梅塔……他是從哪兒得到情報的?
由於當時的情緒過於激動,羅琦竟然都忘了詢問這情報是怎麼探聽到的,可信度有多少。
當然了。
就算這情報可信度有限,他還是會過來瞧瞧,畢竟找到就是那個萬一。
可軍用科技的反應實在是太反常了。
他本人又沒暴露,為甚麼這些士兵跟如臨大敵似的。
難道……
真的有大敵將至?
羅琦四處看了看,除了烏漆嘛黑的樹林屁都沒看到,疑惑湧上心頭。
但他還是很好地壓制住了自己的耐心。
尋了個舒服的角度,把自己掛在了一棵樹上,雙手抱胸,開始低頭打盹。
但耳朵卻支稜著,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能從假寐狀態中恢復。
嗯……
是車輛的聲音,開遠了。
嗯……
是軍靴落地的聲音,跑遠了。
嗯……
是發動機轟鳴的聲音,飛遠了。
嗯……
是踩斷樹枝沙沙移動的聲音,走遠……
等等?!
羅琦猛地從假寐中驚醒,險些沒從樹枝上跌落下去,於是連忙保持動作不變,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他確實在很近的距離,聽到了人為移動的聲音。
有一些特殊的動靜。
無論甚麼機率問題,都不可能由大自然產生,而一定是動物這種有主動性的生物製造出來的。
細碎的移動聲消失不見了。
羅琦的眼睛在四下裡尋找,竟然沒有發現目標,還是等淡淡淺淺的呼吸聲響起,他這才意識到那人似乎就在自己所立樹枝的正下方。
可……明明沒人啊。
揉了揉眼睛,羅琦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他愣是瞪著大大的眼睛,沒瞅見任何影子或者輪廓移動著。
可聲音的確有發出過,但現在又悄無聲息了。
這是軍用科技的人?
羅琦第一反應的確是這個。
畢竟他們雖然不喜歡搞那些刺客甚麼的,可暗哨做得是一頂一的好,許多人直到行動失敗死去,都不知道對面山頭有好幾把消音狙已經架了自己半個世紀。
這還是素子告訴羅琦的。
在排乾淨軍用科技的哨點之前,千萬不要粗心大意,否則會要老命的。
這倒是不難,無非是比較一個細心觀察和分析的活兒。
可底下這人真的是軍用科技的。
看著不像啊?
羅琦的眼珠子又瞪大了一圈,終於,在月光的反射下,讓他捕捉到了些許“破腚”。
是光學迷彩。
透過那個蜷縮起來低伏的身軀,羅琦看到了一圈淡淡的輪廓,儘管他沒有動,但在羅琦眼睛裡已經和一絲不掛沒有任何區別了。
現在他終於可以蓋棺定論——
這人絕逼不是軍用科技的。
為甚麼?
因為軍用科技的暗哨肯定不會穿成這鳥樣子,然後還拿消音武器瞄著自家的人。
羅琦心中稍定。
看來自己的那些感覺不是錯覺,而是的確有第六感或者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潛意識,分析出了極其細微的訊號,感受到了這些人的威脅。
毫無疑問,這是除了軍用科技和自己以外的第三波勢力。
那麼又回到一開始那一連串致命的問題——
科爾賓是從哪兒得到的這個情報?可靠嗎?為甚麼還有人也摻和了進來?他們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對於遺蹟他們又知道多少?
無數個問題在羅琦腦海裡盤旋,最終化為悄無聲息的殺機在空氣裡瀰漫。
瑪卡了個巴卡的,怎麼到處都是蹲逼老六啊!
沒有人能從他手裡把遺蹟裡的東西給拿走。
沒有。
就算為此他要和軍用科技以及神秘勢力大打出手也一樣。
如果真到了那時候。
事成之後,羅琦將會把這裡夷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