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訊逼供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無論對於施加方還是承受方來說都是如此。
但有的情報,如果想要用溫和一點的手段從某個很頑強的人嘴裡撬出來,就需要相當的技術了。
羅琦不是一個迂腐正義的人,或者說他有些過於的灑脫了,以至於有些時候使用的手段,都會讓人忍不住覺得這似乎和正義有些背道而馳了。
可羅琦要的不是正義,他要的是秩序,要的是犯罪得到懲罰,而從來不會去在乎所謂的人權。
畢竟人權這東西,是對人講的,而不是畜生。
斯捷潘顯然就不適用於人權的範圍。
如果世界上有甚麼比刑訊逼供更殘忍的事情,那就是在最高武力戰術部接受刑訊逼供。
這幾乎是一種置換反應——
人命填進去,情報逼出來。
對於這種行為,羅琦不僅沒有反思,反而覺得自己的效率需要進一步提升。
犯罪成本過低,是夜之城亂象的原因之一,如果他們還對犯罪分子客客氣氣的,把他們當作人看,那麼那些受到罪犯荼毒殘害而死去的受害者呢?
專業就是學法律的傑佛遜表示,把罪犯當作人來看待,並不是為了當聖母,而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法律是為了保護人而懲罰人的規矩。
羅琦很贊同。
畢竟同理心和良善是人類不可或缺的品質。
但暴恐機動隊是甚麼地方?
這裡不需要那些東西。
理論很好,但可惜提錯了地方,就好像把無論如何都必須服從命令的軍隊搞特殊,把無條件執行的緊急響應當作玩具。
這不是所謂的靈活,這是在從根源摧毀這些東西。
就比如NCPD。
失去了公信力,失去了權威,沒有信仰,也沒有力量。
宛如一灘爛泥。
相比之下,人們覺得暴恐機動隊更可靠,即便他們更加危險得多,但你永遠可以相信他們會義無反顧地對暴恐分子發起攻擊。
刑訊逼供罪,在夜之城,甚至在整個北美,都已經是幾乎要成為歷史的名詞了。
因為人們逐漸發現,為了對抗日益惡化的犯罪環境,把規則變得更加殘酷,反而是對公民們生命安全的負責。
斯捷潘本來就已經半死不活了。
被羅琦硬生生拖了十幾裡地,痛都痛昏過去許多次,大出血和傷口感染更是不必多說,精神上的摧殘更是深不見底。
不過這倒好,方便了審訊的進行。
羅琦沒有經手。
他對於折磨人套取情報不感興趣,因為那更像是在折磨他自己。
磨磨唧唧,來一套說一句,有時候還不肯鬆口,即便意識模糊也下意識地閉緊嘴巴,非得加點料兒才肯開口。
太磨嘰了。
他寧願一點一點地把斯捷潘拆成零件。
在這種方面,他的耐心的確不算多。
但好訊息是,斯捷潘的骨頭不算硬,否則他就不會想都不想、放棄抵抗地直接逃跑了,好歹做點甚麼才是。
再加上羅琦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太重。
整個人做吊命手術的時候,腦海裡全都是關於羅琦的恐怖畫面,來回重複,伴隨著隔著機器螢幕都能感受到的戰慄。
“你到底是怎麼把他嚇成這樣的?”
連醫生們都懵逼了。
已經習慣了在這裡上班的中島千代女士,對於羅琦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因為斯捷潘的腦電波不能說是一團糟吧,只能說是徹底亂套了,無窮無盡的畫面和聲音在腦海裡迴盪,總結起來就是恐懼。
“沒甚麼,就是和他進行了溫和且友好的交流而已。”
羅琦揮揮手,掩蓋了自己的尷尬。
這話可不能傳出去。
不然在這裡是“自己讓敵人嚇得屁滾尿流”,傳到酒吧之類的八卦場所就是“羅琦一頓吃兩車麵包人,餐後甜點還得啃倆賽博精神病”了。
他不是很喜歡這種浮誇風格的都市傳說,雖然在嚇唬人方面有奇效,比如對方認出他的身份後大部分人是選擇直接原地玩“一二三木頭人”,生怕自己睫毛扇動的速度太大引起的氣流讓羅琦感到不滿隨後順手把自己切成九九八十一段下酒了。
但缺點也很明顯。
他好不容易塑造起來的親和形象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歷史的垃圾堆裡了。
問個話都不好問。
靠近後路人的第一反應是“救命啊別殺我”,第二句話是“求求你我甚麼也沒做”,等到第三個步驟就已經直接趴在地上磕頭了。
將暴恐發揮到極致,就可以鎮壓一切敵。
那麼代價是甚麼呢?
這就是代價。
斯捷潘終於還是安詳地離開了這美麗的人世間,死者目前情緒穩定。
不過情報也隨之拿到了手。
羅琦看過以後,露出了感興趣的眼神。
羅格猜得沒錯,斯捷潘肯定不是那種“個人勢”的蛇頭,否則根本做不到那個程度,就算以前是,為了做大做強、遲早得和甚麼東西繫結一下。
更別說夜之城不是他職業生涯的起點。
他來自東歐,毛子的地界兒,帶著一個特殊的身份——
俄聯邦黑手黨海外成員。
上一個被清理掉的中間人,前往和夜之城清道夫頭目勾兌的謝爾蓋·米哈伊洛維奇·阿卡耶夫,也是俄聯邦黑手黨的一員。
這個黑色的組織把觸手伸到了新蘇聯的方方面面。
一個幫派組織或者說犯罪組織自然是沒辦法做到那麼大的,所以所謂黑手黨,其實就是犯罪分子和腐敗官員地方政治的組合體。
不然為何他們猖狂至此,而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現在想來。
菲利克斯完全是對的。
網路監察自然是不會為了普普通通的治理AI就派他來到海外的。
新蘇聯,或者說俄聯邦一直蠢蠢欲動。
不僅僅在歐洲,更是在夜之城。
他們沒有把行動停留於紙上或者表面,而是直接做出了對應的舉措,以期在夜之城擴大影響力。
自由城市,不歸新美國管。
沒有比這裡更適合反美前沿基地的地方了,這些人一直往外冒,羅琦是一點兒不覺得奇怪。
也正是俄聯邦黑手黨這樣的大傢伙在後面撐腰,這些人才膽敢在夜之城違法亂紀、胡作非為。
現在甚至都敢於挑戰羅格的權威和地位了。
斯捷潘的目標之一,就是成為類似羅格這樣的中間人,間接控制城市的地下世界。
但他多少有點低估夜之城了,頻頻犯錯。
黑市裡出問題最多的地方就在他的地盤裡,不是因為打點沒到位,好處費沒給夠,而是因為單純的菜。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走私,其實在某些人眼中幾乎和光著沒有甚麼區別。
羅琦如此審慎,不是因為懼怕他。
而是指望儘可能多地一網打盡。
只要斯捷潘從自己的位置上一消失,所有城內城外的人販子,還有整個人口販賣鏈條上的部位,全部都會受到影響。
自然也會有所反應。
反正都是打草驚蛇的賣賣,不如一次打擊個夠。
斯捷潘絕對不是甚麼寧死不屈的猛男的,當羅琦看著混合著他眼淚鼻涕的審訊報告原件送到自己手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為梅麗莎的刑訊逼供方式和速度發出了感慨。
供詞非常豐富,看得出來,斯捷潘是真的受不了了,問啥說啥。
一個極為龐大,龐大到觸目驚心的人口販賣鏈條,緩緩呈現在他們面前。
首先,作為黑色產業鏈的上游和下游,最重要的就是“進貨和出貨”。
上游,進貨點很多。
遍佈全世界。
俄聯邦黑手黨的影響力不僅僅侷限於整個俄聯邦,更是在整個歐洲都相當有名。
拿貨是一個技術活兒,更何況拿的是活的貨物。
為了儘可能地選到好料,從為數不多的目標裡產生最大的價值,他練就了一副不得了的眼光。
甚麼可以買,甚麼絕對不買,甚至還寫了口訣。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甚至就是一個買賣活體動物的農場主,久了以後,人類其實和其他動物沒甚麼太大區別。
從上游到中游的進貨渠道,以及從中游到下游的出貨渠道,實際上是類似的。
只是有的走私手段僅適合帶進來,而不適合帶出去,另外一些則相反。
使用物流公司的航線自然是最舒服的。
不用操心旅途上的所有事情,也不用擔心裝貨卸貨會不會遇上預料之外的麻煩,他們要做的就是如何把貨物偽裝得和其他貨物幾乎一樣。
這是技術活兒。
除開走商業物流,他們還有私家的跑線團隊。
專門從事跨越邊境線的工作。
比如一艘貨輪在夜之城卸貨,就會經歷一個極為嚴格的檢查,想要打通關係並不容易,然後他們就會選擇在極度腐敗的墨西哥蒂華納卸貨。
東西從遠洋貨輪上弄下來以後,就開始走陸運。
一般是交給不乾淨的流浪者或亂刀會,後者居多,他們會把這些貨物,運過危機四伏的荒郊惡土。
惡土上那些被廢棄或者半廢棄的城鎮聚落,大都成分複雜,其中一部分原因就來自於茂盛繁榮的走私業。
穿過國境線,穿過南北加州邊境線,穿過公司的巡邏範圍,穿過戰爭時期留下來的危險雷區,穿過環境極端的惡土……
巴克爾家族以前也是主要靠給人運貨來賺錢的。
當然家族經營不佳,運貨不是主要賺錢手段,而是防止餓死的手段,走私點性質不嚴重的東西所拿到的酬勞,也勉強夠這些被稱為“流浪狗”的人類為之奔走。
當時,V還沒來得及成為走私高手,就來到了夜之城,傑克更是純粹的走私萌新。
還有啥也不知道的羅琦。
現在一晃眼過去了,夜之城竟然都大變了樣,真是不由得讓人心生感慨。
走私的路線千千萬,但中游只有一個。
那就是他自己經營的麗景區黑市。
以前只是他自家的店面,後來慢慢做大做強,成為了所有人口販子的聚集地,一路發展至今。
算是個不得了的地方了。
只是一下子就被羅琦所搗毀,甚至連幾個小時都沒撐住,斯捷潘心態爆炸的原因之一就是這個。
說到黑市,羅琦就不得不感慨斯捷潘的社交能力。
他的店面在夜之城,但客戶和進貨商一樣,都遍佈全世界。
夜之城就好像是給他提供了空間、舞臺和資源,讓他做著國際化、世界化的大生意。
這裡匯聚著倆字無數國家和文化的東西。
當然也包括人。
斯捷潘幾乎能在夜之城找到任何一種買家客戶會感興趣的型別的“商品”。
如果他看上眼了,那就直接動手去劫。
所以一個人生活在夜之城是很危險的,這句話並非空穴來風,每年離奇失蹤的人不在少數,最後大多數都是以腐爛的有機物的形態重新被找到的。
或者再也沒被找到過。
莫克斯幫的姑娘們要聚集在一起保護自己,不僅僅是因為虎爪幫,也因為各種潛藏的危險。
即便這樣,各種看起來比較安全的人,其實也時不時有發生失蹤的事情,甚至連NCPD的警察也是如此。
那些食腐動物是不會放過這道美食的。
在夜之城的一眾幫派組織中,瓦倫蒂諾幫的體系是抗衡人販子和清道夫最有效的。
他們把街區和鄰居變成了類似鄉里之間的關係,任何外人的出現和活躍,本就是一種異常。
這促使了瓦倫蒂諾幫更容易發生類似村口械鬥之類的衝突,讓他們有些過於排外和孤立,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保護了他們。
神父丟了幾個手下,立刻就一清二楚。
順藤摸瓜地找,就算沒法徹底找回來,也能大概知道是誰幹的。
可那些孤身一人來夜之城打拼的可就沒那麼幸運了。
一個不小心,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甚至連公司僱員都不能百分百倖免於難,他們身上的值錢義體和相對而言平均值更加良好的精神面貌和身體姿態,能夠讓他們在黑市裡賣出更好的價錢。
說實話,羅琦覺得梅麗莎簡直不是搞了一份口供出來。
而是搞了一本《斯捷潘教你如何成為一名優秀的人販子》。
羅琦當然對復現他的工作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人販子有個der好當的。
他在乎的是,口供中關於“下游”的部分。
換句話說。
他知道了斯捷潘的進貨渠道,運輸方式,包裝模式,客製化服務等等獨門秘訣。
這些都是中游及以上的部分。
至於下游……
在斯捷潘被打掉的現在,已經儼然成為了一個高危區域。
因為裡面記載著的,是無數的顧客和潛在顧客,以及他們在陽光所照射不到的地方的幾乎所有的所作所為——
斯捷潘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