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羅琦第一次來軌道航空航天中心,也不是羅琦第一次以這種姿勢坐上發射臺。
在此前的超高大氣層內飛行中,他和素子以及梅麗莎就曾經近距離地體驗過失重的魅力。
繞地飛行+身處高空,就能模擬出接近重力環境下的受力平衡。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的目的地是約翰遜軌道設施,目前使用率最高的近地軌道公共平臺之一。
無數的人在那裡交匯,隨後再分散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這種作為交通樞紐,所以人流混雜的地方,正符合羅琦的要求,因為只有人多的地方,才符合一種規律。
一種地下世界的規律。
太空聽起來很陌生,但只要有人在,那麼它的運作規律就不會偏離太遠,依然有據可循。
這還是羅琦第一次看到蒼穹之上的深空。
地面在逐漸離他們遠去,而頭頂的那片天空則宛如鍋蓋般罩了下來。
雲層很快被拋在了身後,然後是大氣層的各個部分。
可那鍋蓋一樣的穹頂就像是無窮無盡一樣,只是變換著顏色,卻沒有迎頭撞上的時候。
等到羅琦想要側頭去看距離地面已經多遠的時候,他赫然發現,自己已經能看到遠處的地平線出現了弧度,巨大的地球逐漸露出了球形的部分,正在推進器的帶領下逐漸遠離。
天空變成了奇妙的深藍色,在宇宙光的照耀下變得如夢似幻。
他,羅琦,進入太空了。
意識到這點的羅琦有點兒小興奮,畢竟這次他是真的跨越了近地軌道和大氣層頂部的界限,進入了宇宙空間,當了一回真正意義上的太空人。
飛行器早已經更變了飛行姿態,逐漸改平,開始朝著目標地點飛去。
此處是距離地表約莫300km的低地軌道。
大部分的空間站都分佈在這個高度。
不過即便到了這麼遠的地方,也並不代表地球的引力就消失了,實際上,引力只是減弱了,但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畢竟地球的半徑可是6371km,而多出來的300km,根據引力公式,也最終無非是大約減少了10%左右,該掉下去還是得掉下去。
要改變這一點很簡單。
給力唄。
讓自身保持一個速度,繞地球進行勻速圓周運動,用分量來對抗引力,保持運動的穩定,就能一直在天上掛著不下去了。
真要做一點點小小的功就能維持穩定,那得一直上到3.6萬km的同步軌道去,那裡才是真的引力小得厲害。
飛機最終穩穩當當地停靠在了一個平臺設施上。
羅琦透過舷窗的這一側甚麼也看不到,只能感覺到周圍的熱鬧,畢竟他已經瞅見好幾艘飛船離去了。
等到一切準備妥當,有序下機的時候,他才透過開啟的艙門,看到了約翰遜軌道設施真正的樣子。
這幾乎是一個直接突兀出現在太空裡的小城市。
如果刻意忽略掉遠方的邊界的話,你完全可以認為這就是某個被置換了天空的充滿了科技感的城市。
只不過……
稍微有些不太習慣失重和氧氣的味道。
因為人和平臺都保持著相對的靜止,所以失重狀態還是成立的,不過在下機之前,他們已經在腳部穿戴了磁吸裝置。
這樣行走在平臺的各個面的時候,就能避免因為失重而輕易地飄走。
約翰遜軌道設施遠看就是一個巨大的艙室設施,但依然有開放的外圍平臺,簡單來說就是,一旦在這裡不做任何保護措施飄走,那可真的就是在向著遠處漂流了。
沒有回頭路的那種。
再見了媽媽今晚我就要遠航.jpg(bushi)
這個倒是難不倒羅琦。
他的腿部力量大得驚人,一個磁吸的固定裝置而已,甚至都影響不到他的行走。
但這令人堪憂的空氣質量,可就讓他有些心態爆炸了。
夜之城地鐵是出了名的糟糕。
基本上可以和牛鬼蛇神的紐約地鐵媲美。
甚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而且相當的髒亂差,空氣裡總是有一種淡淡的揮散不掉的怪味兒。
這在以前就總受羅琦的詬病,而現在,他竟然在宇宙裡品嚐到了加強版本。
大概就是那種許多許多許多天沒洗澡的臭味,垃圾堆積如山,基本上直接改變了當地的結構佈局。
亂七八糟的乞丐們,沒錯,就是乞丐們,就這麼癱在兩邊的道路上,散發著難聞的味道。
羅琦這才注意到。
許多步履匆匆的人們的臉上,都帶著花樣各異,但功能都幾乎相近的過濾器。
軌道設施的空氣差得要命,讓羅琦萌生出了這地方不能要了的想法。
在想象中。
當然是想象中。
低地軌道上就算不是瑰麗的太空藝術廳,起碼也應該是井然有序的,就像是那些受到高度管控的工業園區,沒有一個是不一絲不苟的。
但現實狠狠地擊碎了羅琦的猜想。
這裡哪裡是甚麼太空設施,分明就是夜之城同款的骯髒街頭,而且因為空氣迴圈等於沒有的緣故,堆積的味道更加讓人苦不堪言。
沒有寬敞的空間,也沒有看起來老練的宇宙工人,有的只有如同被資源一般丟在旁邊的佝僂求生的乞丐們。
也許是這裡太“廣闊寬敞”了,那些曾經在這裡工作的人,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回到地球,於是那些破產或者是落魄了的人們就留了下來,在當地尋找不那麼體面的工作。
這有賺頭嗎?
當然有。
這就是近地軌道和地表不同的地方了。
在地球上,到處都是無人問津的勞動力,大部分需要用工的人也看不上那些一個個精神狀態比癮君子還差、甚至壓根就是癮君子的人。
但在近地軌道上,許多人是簽了合約的,沒有辦法在一定時間內離開此地。
這些協議原本是為了限制他們的人身自由,進而確保工作的穩定性的,但現在卻成為了他們的枷鎖。
而且重新從地面上僱一個人過來,所需要的開銷……
實在是一點兒也不便宜。
但近地軌道又不可能總是每時每刻都有工作要做,所以那些一沒事兒就閒下來的窮人們,就只能看那些來去匆匆的人風風火火。
至於他們,乾脆就地一趟一靠,要麼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像模像樣地編幾個故事來換取同情。
要麼就乾脆直接開擺,變成臭要飯的,而且那裡汙染空氣,也汙染羅琦的心情。
這裡很大。
大得羅琦甚至覺得有些沒必要。
穿過了比較混亂的港口,才算是正式進入約翰遜軌道設施的內部。
他看到了一些自己比較眼熟的專案,比如太空過山車,失重的狀態下,想來會得到一些超乎想象的體驗。
約翰遜設施的廣場,直接暴露在外界。
這意味著羅琦需要全套的保護措施才能出去。
然後呢,他就看到了一個笑眯眯的糟老頭子,手裡舉著一捧髒兮兮的太空服,對著羅琦露出那七零八落的笑容。
就差沒把“奸商”直接刻在腦門上。
“年輕滴小夥子喲,我看你是第一次來約翰遜吧,想要在各個區域間通行,就得使用太空服來隔絕有害的輻射,快來買一套吧?”
他的眼神真是夠猥瑣的。
以至於羅琦明明都很努力地去打量他手裡的太空服,卻還是忍不住一直用眼睛去瞧他。
誰說這些苦逼就毫無特色了?
羅琦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熱情的賣家,雖然他手裡的款式自己不是很喜歡,但他說得對,沒有太空服,他的旅程也就到此為止了。
很難不讓人覺得是故意的。
約翰遜軌道設施的本質,基本上就和商業欺詐的某些主題公園一樣,甚麼都是無聊的塑膠轉轉樂,設施又髒又舊,毫無體驗感可言。
想要嘗試正常的服務?
那就加錢,做甚麼都得加錢,把一整個旅行計劃全部打散成為不同部分,每體驗一個區域都得加錢。
在商業區和港口之間建立一條密封走廊並不難,但就是沒人這麼做,不然他們還怎麼賣裝置呢?
價格確實也不貴,不過這可不是購買下來的傢伙,只是租賃而已。
沒錯,就是租賃。
而且只有租賃。
這些出租太空服的N道販子,本質上就是奔著“能坑一個是一個”的目標去的。
原理和那些在門口堵著你讓你買口罩的人是一樣的。
只不過他們比那些人還過分,以為這玩意兒在你離開空間站的時候還得還回去,不然押金就“你給路噠喲”了。
就這破玩意兒還敢收那麼多錢,只要敢不退,就是血虧。
退了也虧,只不過少虧一些罷了。
羅琦上太空前和菲利克斯研究過要怎麼在這種環境下活動,但他們卻忘了做“旅遊向”的攻略準備。
這裡壓根就是被人當成了大發橫財的好地方。
畢竟“宰遊客”這一操作,永不過時。
羅琦最終還是從心理上無法接受這一個不知道被多少人穿過的太空服,看著它破損外皮下宛如綠油油鼻涕的痕跡,羅琦差點沒當場吐出來。
冷靜。
淡定。
剋制。
這裡不是在地上,咱們要學會低調。
低調個毛啊!
羅琦現在看到那個糟老頭的臉就煩,因為在他拒絕了這個提案以後,那傢伙竟然直接進入了鼻涕蟲模式,死死粘著不放,非得要勾出一個頭等獎才算完事兒。
甚麼?
你問甚麼才叫做頭等獎?
很簡單。
羅琦甚至都不需要自己來操作,旁邊就有這麼一個人給他演示了一番。
看樣子那人也是第一次來太空,或者第一次來約翰遜軌道設施港口區這個邪門的地方。
他一口氣就幹了三件事兒。
被路邊的乞丐碰瓷,被賣太空服的奸商敲詐,以及率先動手推搡了人。
羅琦眼睜睜地看見那個起碼有一百五十多斤重的傢伙,宛如棉花填充似的,動作極其浮誇地倒地,隨後捂住了自己的右肩,痛苦而慘烈地尖叫起來。
由於一切都是在失重環境下完成的,他的慢動作更加凸顯了浮誇的部分。
道理我都懂,但你剛才被推的是左胸啊。
羅琦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碰瓷怪使出了堪比世界一流足球選手的假摔,可惜天公不作美,這裡是在抵消了引力的太空,把動作變得很假。
這樣一套訛下來,那個傢伙估計連兜襠褲都得賠個精光。
“我不幹!你們這是敲詐勒索!我要報警!”
那個傢伙一看就是個新手,不僅太空沒來過,連地都是剛才落的,還沒走幾步。
在這種地方,能有甚麼公道可言?
果不其然。
羅琦還沒來得及尋找,就瞧見四面八方都有他們的人圍攏過來,很快就把他包圍在中間,然後伸出一隻手。
給錢吧?
那個被夾住的男人臉色蒼白,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氣的,不過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足足一圈的大老爺們。
乖乖掏錢,把人家“傷亡慘重”的醫藥費給賠了,把爛兮兮的太空服給買了,把一個勁兒地嚎哭的乞丐給資助了。
兜裡空空,兩眼無神,幾欲崩潰。
人們看到樂子沒了,紛紛散開,各自去幹各自的事情,突出一個麻木不仁。
這樣的事情,似乎每天都在上演。
空氣裡的味道,似乎隨著這些人的活動,而變得更加惡臭了。
羅琦聽到他們聒噪的笑聲,扯著嗓子,宛如公鴨,難聽得要命,他們卻不自知,越說越大聲,耀武揚威的,彷彿自己剛才做了甚麼而了不得的大事兒。
“買一套唄?先生?”
看到羅琦的眼神全程在旁觀這起意外,那個糟老頭子的表情下隱藏的笑意越來越深。
幾乎已經在用眼神明示羅琦了——
乖乖掏錢,不然那邊的,就是你的下一個榜樣。
見到此情此景,羅琦剛到嘴邊的“有新的嗎?”也重新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比那個老頭子更加笑容洋溢的臉,身子微微向前俯探。
“把你們的人都叫出來,我有話要探一探。”
“你甚麼意思?”
那個老頭子眼裡的笑容收斂了,精光一閃,稍微抬了點頭,看向了羅琦,眯起眼睛。
“其實也沒甚麼意思……”
羅琦站直了身子,開始活動手腕和脖子。
“就是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想找一些人活動一下筋骨。”
“我看你們挺合適的。”
“砰!”
隨著一道快到完全看不見的黑影,那個糟老頭子在一陣驚呼聲中,雙腳離開了磁吸的地面,被羅琦一圈打得原地起飛。
朝著那頭結實的金屬牆壁飛去,一頭創在了上面,生死不知。
羅琦的身體也隨之向後偏移了幾個神位,磁吸甚至都起不了作用,還得靠噴射反衝來抵消動能。
路人們紛紛發出驚訝的聲音。
在這種地痞流氓下三濫的主場和他們動手,這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心了嗎?
看到發生的事情,剛才那些坑得盆滿缽滿的無賴們轉過腦袋,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鎖定了羅琦。
但羅琦也鎖定了他們。
軌道設施裡為了避免損害外殼,都是嚴禁槍支彈藥的,羅琦看了一圈,發現他們都紛紛掏出了長短不一的冷兵器,而自己手上甚麼都沒有,於是露出了笑容。
伸出右手中指,朝他們勾了勾——
嗟,來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