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區已被排除……”

　　在水下五百米的位置，上浮的皮皮蝦號開始檢查這片曾經被無人潛艇入侵過的水域。

　　水雷最噁心人的點，並不在於它們真的能給大型艦船造成威脅，而是它們就像一包灑在關鍵路口正中間的大頭釘，清理起來並不複雜，但不清理絕對不會有人想要嘗試直接莽過去。

　　叛亂AI的無人潛艇確實擁有高度的同一化指揮，但千萬別忘了，它們也曾經是人類的造物。

　　反潛驅逐艦除了剋制潛艇以外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排除水雷，這也屬於保障水下安全的一環。

　　水下無人排雷機，可以透過傳送小巧的消耗性子機，在掃描完全當前水域後，主動接近水雷並且將其引爆。

　　大海好就好在這個地方。

　　完全可以肆無忌憚地直接引爆，而不用擔心道路橋樑因此損壞等附帶問題。

　　新美國的海軍還是有歷史底蘊撐著的，雖然他們的航空母艦升級向來存在許多問題，諸如技術換代不徹底、妥協技術太多、核心科技給力但邊邊角角的細節問題一大堆之類的，算是白頭海雕的老傳統。

　　他們清理乾淨了這片幾乎是在自己游泳池裡的水雷，方便戰艦和後勤船隻通航。

　　當初羅琦就是用皮皮蝦號硬生生創出一條路，然後引領著維多利亞搭乘的梅塔貨輪，逃出生天的。

　　新美國海軍對此一無所知。

　　畢竟當他們看到一串腳印一路延伸到懸崖邊附近的時候，多半不會往有人真的往下跳這個方面想。

　　事實也確實如此，但新美國沒發現不代表科爾賓·梅塔沒發現。

　　只是他沒有苛責自己女兒的偏航和不按規定計劃行駛，而是又一次縱容了她的“調皮搗蛋行為”。

　　唉……

　　看了眼身邊眼巴巴盯著皮皮蝦號傳輸回來的深海畫面的女兒，科爾賓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羅琦的後腦勺嘬牙花。

　　好小子，原來你從那麼早就開始禍禍我家寶貝了。

　　確認完水域情況，皮皮蝦號重新下潛至灣底深度，貼著海床，像一道流水中的落葉，四平八穩地進行快速的平移。

　　不多時，一道建築的輪廓，出現在掃描範圍內。

　　皮皮蝦號的雷達，可以把發出的波形偽裝成雜亂而毫無規律的自然環境波，在工作的時候，會有幾個小型的波形發射器投送到外界，從不同方位共同構建這張複雜的波形網，達到以假亂真的目的。

　　在擁有聲納或者其他觀測裝置的監測站看來，這不過就是無需理會的隨機亂流，儘管這種情況不應該出現在某些相對穩定的區域，但畢竟人還是人，只要不是明顯不對勁的東西，一晃眼可能就拋到腦後了。

　　看來這座軍用科技的海底基地也是如此。

　　原先的基地就在附近，和那個沉沒的皮皮蝦號殘骸一樣，倚靠著傾斜度誇張到近乎垂直的海底峭壁。

　　在皮皮蝦號離開了隱藏於峭壁之中的格納庫之後，發生了大爆炸，這幾乎直接摧毀了這片區域的地形，大量的土石沙礫滾落，將一切都掩埋在了底下。

　　坍塌的海底峭壁直接憑空塑造了一座傾斜的小山，高達數百米。

　　新的軍用科技海底基地，就設立在離原址不超過五百米的地方，雖然建築本體規模更小，但額外加裝了大量的水下作業無人機工作站。

　　此時的機器們，正在勤勤懇懇地進行廢墟的挖掘和土方轉移工作。

　　進度很慢，成本很高，但軍用科技依然掏了這筆錢。

　　想來情況比羅琦想得還要激進一些——

　　軍用科技已經意識到了這些造物的重要性，為此甚至不惜一切代價。

　　羅琦的念頭就像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已經輕輕地發力按下，但最終還是鬆手了。

　　他想要把這裡再次摧毀，最好甚麼都不剩。

　　但，一個徹底被炸成渣的廢墟和殘骸，以及剛開工不久的軍用科技基地，並不值得這麼做。

　　前者已經毫無價值，而後者對於軍用科技而言只是錢的問題。

　　“軍用科技的速度真快，嗯哼？”

　　羅琦把注意力從面前的影像上轉開，回頭看著科爾賓。

　　“他們果然還是不肯放棄。”

　　科爾賓從這效率當中看到了軍用科技和新美國的決心，也難怪他們給梅塔那麼多壓力，看來是玩真的而不是簡單的做個決策。

　　“這裡你隨便炸，但是軍用科技的其他基地，如果出事兒了的話，肯定會聯想到梅塔公司上的。”

　　到時候鋪天蓋地的壓力襲來，梅塔的日子會很難過的。

　　所以他嚴肅地要求羅琦住手。

　　可羅琦只是轉過頭。

　　“我們當初不是這麼談的，對吧？”

　　臨陣變卦？

　　倒也不是。

　　科爾賓·梅塔一直把梅塔放在考慮的首位，實際上他們當初說好的，一直都是“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而現在，就是那個“到時候”。

　　正是時候。

　　“如果軍用科技的開發點被毀了，而我們的卻完好無損，他們肯定會懷疑到梅塔頭上的……”

　　科爾賓說著說著就沒聲兒了，因為他看到羅琦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陽光開朗大男孩般的笑容。

　　“那我們就也炸幾個梅塔的採掘點，不就完事兒了？”

　　科爾賓：（眼前一黑）

　　完了，引狼入室！

　　心肌梗塞的感覺一下子就席捲了這個老父親，看得維多利亞心裡一慌，差點開始喊醫生。

　　不過在羅琦給他講完了自己的計劃以後，科爾賓的心跳和血壓又開始緩了回來。

　　“其實辦法很簡單，我們把自己偽裝成是無人潛艇不就行了？”

　　當天稍微晚些時候，傑拉爾德的訊號船返回了梅塔島。

　　皮皮蝦號已經離開了當前水域。

　　它在匆匆趕回的傑拉爾德傳送一些新座標之後，立刻動身前往。

　　那是最近觀測到的，不僅僅是梅塔公司，還有軍用科技以及一些北美洲和中美洲地區的各方勢力觀測到的無人潛艇活動痕跡。

　　海量的觀測資料被彙集到了村正之中。

　　根據這些引數，它儘可能準確地模擬了一堆無人潛艇可能的活動路線。

　　從大西洋開始，進入中美洲地區的加勒比海域，一路移動，路上不斷和人類的船舶接觸，各有損失，一直到各地跟鬧耗子一樣，不斷爆出無人潛艇造成的損失。

　　別人都是繞著這些瘟神走，但皮皮蝦號卻一往直前。

　　很簡單，羅琦需要抓幾個正兒八經的無人潛艇。

　　畢竟要裝成它們來ghs（幹壞事），首先就得要知道它們長啥樣、怎麼運作以及攻擊特點。

　　在一連撲空了好幾個窩點之後，在維多利亞已經等到困炸的半夜，羅琦操縱的皮皮蝦號終於和第一批無人潛艇相遇了。

　　它們並不遵循生物的特點，在夜晚沒有攻擊性更強這一說。

　　這是好訊息。

　　而壞訊息就是，它們的攻擊慾望無論白天黑夜，都他喵的很強。

　　皮皮蝦號幾乎是故意用主動掃描的方式暴露了自己的一瞬間，無數的無人潛艇就跟聞到了餓了三天的瘋狗一樣，紅著眼睛就衝過來了。

　　毫無陣型可言，幾乎完全是野生動物自然天性的翻版。

　　叛亂AI給了這些潛艇高度的自由化，但卻沒有自我更新的能力，戰術上和規格上（它們甚至有能自動化自我生產的工廠）一直在進步，但邏輯層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的水平。

　　使用的是比較原始的“蟲巢”結構。

　　叛亂AI為母體兼大本營，其他的所有無人潛艇都是放飛自我的低等AI，表現起來和動物沒甚麼區別。

　　於是在緊張刺激的追獵過程中，皮皮蝦號選擇了調頭就跑。

　　鍥而不捨的潛艇，一共就那麼幾艘，其他大部分都返回了巢穴，但這正是羅琦想要的。

　　它們的訊號在減弱。

　　隨著皮皮蝦號的深度逐漸降低，這些潛水能力有限的潛艇，開始逐漸達到了極限。

　　一直在嘗試截獲它們和母巢之間的交流的羅琦，感覺它們已經像是高速上疲勞駕駛的卡車司機，在迷迷糊糊和堅持不懈的邊緣反覆橫跳。

　　是時候了！

　　羅琦猛地一拍桌子。

　　他在這裡硬生生地坐了一天了。

　　不是在蹲軍用科技就是在蹲叛亂AI，現在可算讓他逮著獵物了。

　　皮皮蝦號前進的勢頭陡然一止。

　　然後一個靈活到離譜的原地調頭，直接用體型壓制住了第一艘無人潛艇。

　　水下鉤索飛快地在它的周身穿梭，旋即把潛艇變成了圓柱形的粽子。

　　村正跨越千山和萬水，開始重新工作。

　　此處距離梅塔島並不遠，已經返回了自己家庭的傑拉爾德有些憂心地看著遠方融入在黑夜裡的海面。

　　訊號船被安裝了外掛，直接被羅琦接管了。

　　他現在同時操作著皮皮蝦號和訊號船，開始讓村正在無人潛艇的主機板裡橫衝直撞，最終拿到了硬體的最高許可權。

　　引擎也不工作了，彈藥也不上了，螺旋槳也不轉了。

　　被村正“掏空靈魂”的無人潛艇，此時就跟一個大號手辦一樣，被皮皮蝦號的鉤索釋放，緩緩地保持了靜止。

　　另一艘無人潛艇試圖發射攻擊型武器，但被皮皮蝦號以不符合這個尺寸的靈巧地躲過，隨後一個捆綁play，直接將其推倒在了墨西哥灣的海床底部。

　　如法炮製。

　　等到去整杯咖啡回來的科爾賓坐下，羅琦已經全部都搞定了。

　　“等等，發生了甚麼？我就去了幾分鐘。”

　　科爾賓一臉懵逼地看著那三艘此時跟乖寶寶似的無人潛艇，嚴重懷疑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想來都是叛亂AI偷他們的船和物資，甚麼時候輪到他們劫持這些跟蟑螂老鼠一樣的小東西了？

　　趁著夜色，皮皮蝦號毫不猶豫，直接來到了就近的一個梅塔據點。

　　在傑拉爾德轉科爾賓的命令下，上面本就不多的員工已經陸續撤離，理由是這個地方經過分析沒有研究價值之類的。

　　這是白天時候他返程時就下的命令，現在那個小島礁上已經空無一人超過六個小時了。

　　三艘無人潛艇呈攻擊陣型，向著水下建築的脆弱點發射了魚雷。

　　“轟~”

　　劇烈的爆炸在水下聲音傳播速度很快，衝擊波也不差，但在水面上，延遲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才爆出高高突起的水柱。

　　在一陣金屬的刺耳嘶鳴中，高腳平臺緩緩傾斜，最後拍在海面上，逐漸沉沒。

　　而羅琦甚麼都沒拿走。

　　因為這裡的確甚麼都沒有。

　　那些疑似伊瑞德科技或者其他甚麼東西的，都只是遺留下來的殘骸，本身並不具備可用性，唯一要說的，大概就是有甚麼歷史意義吧。

　　但歷史意義那是給文明研究的，羅琦現在對付的是比野蠻還殘暴的公司，不需要那些繁文縟節的東西礙事兒。

　　稍晚一些的時候，另一處梅塔公司的採掘場被違規封停。

　　執行方是新美國。

　　一群狼狽的工程師和工人被連夜用船趕了回來，還有人控訴軍用科技的粗暴。

　　科爾賓和他兒子傑拉爾德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人都呆了——

　　這根本不在他們的計劃當中啊。

　　但羅琦做事，講究的就是一個效率，他自己能完成，那麼其他人事後再震驚也不遲。

　　其實很簡單。

　　軍用科技的上級收到了一份秘密郵件，在裡面附帶了一些指向性明確的命令，閱後即自我刪除。

　　隨後一支部隊立刻就按照座標開赴了現場，強行趕走了梅塔公司的人，並且封鎖了這片區域。

　　果然就像郵件裡說的那樣，梅塔公司不僅沒有指責，甚至完全把這件事當成了沒發生一般。

　　於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口轉移，就完成了。

　　稍晚些的時候，兇殘無比的無人潛艇再次出現在了附近海域，無情地摧毀了他們的所有建築，將研究付之一炬。

　　大部分的採掘點其實都是無效的。

　　那些裝置大都因為損毀或者老化而失去正常運作的功能，這也是為甚麼軍用科技的幾個部件，看起來彼此之間都並非緊密聯絡著的，因為它們都是精挑細選後出來的寶貝，狀況較為良好，可以進行研究。

　　幾十個研究點一溜兒下來，竟然都沒有甚麼顯著性的突破，所以羅琦只能寄希望于軍用科技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東西吧。

　　當無人潛艇摧毀了第一個軍用科技基地的時候，他竟然感覺不到一絲的興奮。

　　因為已經炸麻了。

　　無人潛艇就跟蝗蟲過境一樣，不斷地製造著驚人的慘案。

　　到處都是海事建築被摧毀的痕跡。

　　可皮皮蝦號竟然沒有報告回來哪怕一次的訊號偵察。

　　也就是說，軍用科技目前的這些個據點，基本上都是在白費功夫。

　　這個結果讓羅琦有些失望，但同時也有些慶幸——

　　要是那些神秘的科技元件滿地都是，那他大概就要考慮軍用科技甚麼時候統一世界了。

　　“不容易？”

　　科爾賓看著羅琦的眉頭，解讀道。

　　“一無所獲，軍用科技這就是在瞎忙活……等等我問你，你們是怎麼發現這些採掘點的？”

　　羅琦突然間意識到了甚麼。

　　“主要是軍用科技，他們一直在研究那個現在已經被摧毀的地方，我們的人從附近打撈了一些東西，似乎是甚麼東西的殘片，這些殘片很有意思，材料是很特別的結構，擁有極其特別的屬性，後來我們在墨西哥灣發現了許多遺留，於是就派人挖看看。”

　　科爾賓介紹道，“有的挖一兩下就沒了，有的則是挖進去以後發現其實就這麼一點，似乎是從甚麼東西上剝離下來的。”

　　是皮皮蝦號嗎？

　　是另外一艘已經沉沒的皮皮蝦號嗎？

　　其中有一部分肯定是的。

　　但絕對不可能每一個採掘點都是。

　　皮皮蝦號總共就一百多米長，拆成一百分每一份才多大點，而且要把範圍分佈在好幾百海里半徑的水域裡，這是得炸得多起飛啊。

　　肯定不是這麼來的，火山不夠大都不敢這麼噴發。

　　有一個羅琦不知道的東西，在墨西哥灣留下了不得了的殘骸和碎片，散步得到處都是，最後隨著時間的堆積，被掩埋在了海洋和陸地的各處。

　　這就是為甚麼挖半天經常挖出來屁大點東西就沒了。

　　因為它們一共就這麼多。

　　所以……

　　那他媽到底是甚麼啊？！

　　羅琦發現自己的腦袋有點處理不過來這景象了。

　　要是在墨西哥灣發現一大堆藏著好東西的點兒，那麼他多半可以理解這裡以前是甚麼秘密基地或者庫存所在之類的。

　　但這到處都是的巨大碎片和殘骸，究竟是怎麼散佈成這樣子的？

　　他甚至都開始想象，一艘超大號的皮皮蝦，被火山噴發變成碎片，然後隨之飛散各地的景象。

　　可這不就是扯淡嘛。

　　“如果我要把一個東西炸開，然後讓碎片非得到處都是……”

　　羅琦決定開始正向思維，試圖揣測並復原當時的情形。

　　他似乎想到了甚麼。

　　眼神不再迷糊，而是變得清洗透亮中帶著點驚恐。

　　科爾賓看著羅琦緩緩抬起了腦袋，然後看向了頭頂。

　　“你發現了甚麼？”

　　他問道。

　　然後他只聽羅琦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如果那個東西，是在近地軌道上炸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