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爾頓小姐,請放鬆您的頭部,閉上眼睛,自然呼吸……對,就是這樣。”
在小唐人街的一條街道上,一棟簡簡單單的路邊三層小樓裡,一個穿著西裝的女人,正在一個白大褂的引導下,緩緩地躺上手術椅,隨後一臺碩大的機器,在機械臂的支撐下逐漸降低,最後把她半個人都籠罩在其中。
裝置開始運作,嗡嗡的輕響讓人感覺到一種穩定的安心感。
黑暗襲來之後,是隨著聲光誘導深入的半睡眠式治療流程,這一階段將會持續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不等。
等到阿米娜·博爾頓終於安定以後,中島千代這才喘了口氣,從椅子邊上離開,檢查了一下顯示器上的資料,這才把目光投向了早就等候在門邊的羅琦。
“請進。”
羅琦這才走了進來,看了眼躺在手術椅上的阿米娜,用眼神詢問中島千代。
“別擔心,她現在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實際上,再過一會兒,你就是用力去推她她也不會醒來的。”
中島千代很熟悉地介紹道。
於是羅琦才恢復了正常的音量。
“治療結果怎麼樣?”
“這是她這個月第五次來我這裡了……”
中島千代聞言開始調取她個人的就醫記錄,“情況有所改善,樂觀估計,至少再來個三個季度的療程,她就幾乎能回歸正常生活和社交了。”
“三個季度,這還叫樂觀?”
羅琦聽得有點打腦殼。
“這是神經治療,羅先生,破壞容易恢復難,不是每個人都和你的女朋友……們一樣強悍。”
中島千代無奈地看著他。
不得不說,暴恐機動隊的工作的確讓素子和梅麗莎收穫頗多,尤其是在思考賽博精神病的方面。
究竟是徹底失控擁抱混亂,還是剋制自己保持理性。
太多的慘案和悲劇已經是最好的參照物了,你甚至去那些專門報道負面新聞的網站裡,都找不到這麼多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就在眼前,親身經歷,甚至……
連當事人都是自己擊斃的。
這的確在一開始會給予不少的壓力,但逐漸習慣以後,胡思亂想就會把她們帶到一個分岔路口,並且在接下來的無數個日夜裡,讓她們做出無數次重複、但又不盡相同的思考和選擇。
暴恐機動隊的確都是一群從深淵裡爬出來的瘋子,但能站在深淵裡屹立不倒,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堅韌。
相比之下,阿米娜·博爾頓這個沛卓石化的議員,就顯得……平凡了那麼點。
在成為太平洲的首席安全官以後,羅琦逐漸習慣了另一種除了打打殺殺以外的生活——
那就是用更深刻的角度和更多樣的方式,和這座城市以及這個社會打交道。
暴恐機動隊不再是他於官面上的唯一身份。
實際上,他還代表著傑佛遜,在別人眼裡就是和市長一夥兒的。
還代表著幾個公司姑娘們的利益。
但這並沒有讓他和所謂的“上層社會”產生過多的交集——
畢竟連傑佛遜本人都不是這種人,哪怕他身上揹負著作為市長的責任,他也依然和所謂的圈子們顯得格格不入。
“是先有的人,然後才有的圈子,而不是反過來。”
伊麗莎白·佩拉雷斯是這麼給羅琦說的,“當人們失去了他們的能力和信仰的時候,也就是一個圈子衰敗離散的終點,我和傑夫對此深信不疑。”
的確。
有時候羅琦會忍不住感慨,她是一個智慧的女人,傑佛遜真是幸運,就像這一次。
這讓他開始理解,從每個不同人的角度理解這個城市,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透徹。
“來到夜之城還習慣嗎?尤其是工作部分?”
羅琦詢問道。
“你這話簡直就是在開玩笑。”
中島千代擺了擺手,“夜之城?我以前還覺得這個城市有個不錯的名字,但現實嘛……你比我更懂。”
她幾乎要忍不住翻白眼了,但多年的社交禮儀還是讓她沒有這麼快就融入夜之城的“風俗”裡。
“工作並不辛苦,你的……我們的同事們很給力,我必須得承認,在世界各地都有同樣優秀的學者,哪怕他們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學者。”
羅琦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讓那些從一線退下來的醫生們扮演得像個文質彬彬、風吹就倒的刻板印象學者?
算了吧!
你還不如組織一場武器拆裝速射比賽,贏的人可以獨享研究優質賽博精神病樣本一整天。
在這裡,沒有繁雜的成果要求和學閥傾軋,每個待在這個崗位上的人,都對賽博精神病這一病狀熟悉得像個老朋友。
甚至有的人就是能夠和自己的病例說一句“別來無恙”的前患者。
中島千代在這裡的確找到了屬於研究的樂趣。
除開上班時間,她就喜歡待在自己的小診所裡,偶爾去老維那兒吹吹風(雖然羅琦真不知道地下室有甚麼妖風),日子過得倒也清閒。
“關於夜氏公司的計劃,你怎麼看?”
羅琦接著問道。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亂來的實驗,過去我們總是在各種動物的身上做實驗,甚至是死刑犯,當然,這部分是不符合人道主義精神的。”
中島千代很認真地說道,“但像他們這樣把活人的腦袋當成不值一文的死物一樣糟蹋,的確太過分了。”
“人道主義?你是從哪個世界過來的?”
羅琦忍不住吐槽道。
“至少名義上是這樣。”
中島千代“哈”了一聲,看起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好笑,“他們使用的技術原理很簡單,就是在用藥物使目標進入深度睡眠以後,透過波形干擾對應的腦部區域,形成一個被反覆重播的回放,這將會在他們的‘夢境’裡被重複無數次,直到第二天該醒來的時候。”
“藥物裡檢出了專門強化新神經突觸構成的組分,再加上居住在他們家裡的‘守衛’的反覆強調,內部和外部的雙重輸入,會干擾甚至覆寫掉他們原本的記憶。”
“難怪。”
羅琦聽到這裡忍不住搖頭感嘆。
“傑佛遜給我說過,他那段時間每天早上醒來都頭痛得要死,比沒睡還累,腦袋裡好像有一萬個人在跟他說話,我現在大概是瞭解甚麼原因了。”
“這樣子他還能競選上市長,的確是個值得傾佩的人。”
中島千代點頭道,“阿米娜·博爾頓女士的情況也差不多,只不過使用的技術看起來很粗糙,也許在她身上做實驗的時候手法還不是很熟練,所以她的記憶破壞要更加突兀和嚴重一些。”
“但至少能治好,這是個好訊息,你的技術很厲害,至少我在夜之城找不到第二個了。”
羅琦誇讚道。
可中島醫生只是擺擺手。
在夜之城的人,還有很多比她強的,尤其是那些研究出這種邪門歪道技術的專家,必須得承認他們在專業領域的確有著非凡的造詣。
但拋開人性和品德不談,這些人也沒比野獸好到哪裡去,公司的人更是畜生中的極品。
至於素子和梅麗莎,羅琦沒有多問。
不是不關心,而是她們的情況早就在更早的時候就在治療中被明晰了——
並非多年的賽博精神病老患者,但都有伴隨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內心壓力和改變性格的過去,這最終促使了她們在夜之城變成了另一種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遠遠比記憶篡改更難以治癒。
畢竟後者是外來的虛假資訊,而前者是日日夜夜不斷變遷最終形成的新的自己。
人可以拋棄許多東西,但不可能把“本我”給扔掉,頂多用物理手段抹除。
這導致素子和梅麗莎每週往這裡跑的次數,幾乎和上班次數一樣多,而羅琦幾乎都會陪著她們。
中島千代所不知道的是,羅琦擁有一種特殊的治療方法。
那就是在她們躺在手術椅上,接受半睡眠引導式治療的時候,輕輕拉著她們的手,潛入她們的思維深處,從背後抱著她們的靈魂。
有時候這會讓素子睡著,讓梅麗莎獸性大發。
但無傷大雅。
中島千代以為她們很堅強,但羅琦知道她們鋒利外殼下的柔軟。
約莫半個小時以後,阿米娜從治療流程中脫出,暈暈乎乎、半睡半醒的時候,看到了約好和自己見面的羅琦。
羅琦向中島女士點點頭,便帶她離開了診所。
在人行道上的漫步,對於人流聲和車流聲的聆聽,使她逐漸清醒過來,恢復神智。
“感覺怎麼樣?”
在開始談事兒之前,羅琦決定關心一下她的情緒。
“就好像睡了一天一夜……”
阿米娜一說起這個就開始忍不住打哈欠,“時間變得好長,可我還沒休息夠。”
“當然,這才半個小時,肯定睡不夠。”
羅琦可是看過表的,其實離半小時還差幾分鐘,“怎麼樣?沛卓石化沒有難為你吧?”
作為夜氏公司早早就拋棄的實驗物件,阿米娜的人生可以說是他媽的糟透了。
每況愈下的生活,每況愈下的工作,還有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
作為一個沛卓派的議員,這可不是一個良好表現。
在被羅琦半威脅半合作地拉上賊船以後,她這黯淡無光的未來才算有了點起色。
所以他提甚麼要求,阿米娜·博爾頓女士其實都是沒甚麼辦法抗拒的——
除非來一個“事已至此,只有自爆了.jpg”。
“那就長話短說吧,我要你幫我做件事,其實簡單得很,就是說一句話。”
羅琦就像得逞的惡魔奸商,無良地搓著手,露出算計的眼神。
雖然他此時走路走得板正,但在阿米娜的想象中,連“桀桀桀”的笑聲都冒出來了。
“真的嗎?我不信。”
阿米娜覺得羅琦肯定有所圖謀。
讓她說一句話至於跑這麼大老遠來和自己見面嗎?
“如果傑佛遜說得沒錯的話,很快你們就要蘿蔔開會了……我是說,那個甚麼甚麼會議。”
“夜之城市議會周常會議。”
阿米娜糾正道。
“反正就是那個你們互相扔鞋子的會議,你就提案說,沛卓石化考慮和蘇石油就當前的國際能源貿易市場達成新的理解共識並且期待展開相關會談工作巴拉巴拉……”
羅琦搜刮了一下自己肚子裡的那些官話詞兒,隨口胡謅道。
然後他就看見阿米娜一副“Whatthehell”的西八臉。
“誰?我沒聽錯吧??和蘇石油合作???”
阿米娜·博爾頓覺得羅琦肯定是燒壞腦子了。
就算只是提議,但這也未免太扯淡了。
連非洲的土著都知道蘇石油和沛卓石化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仇敵。
這可不是開玩笑。
當年第二次公司戰爭的時候,他們倆打架的炸彈還真丟到非洲叢林裡去過,讓黑叔叔們好好地感受了一下熱兵器的震撼。
“嗯哼~”
羅琦不僅沒有否認,反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反正你在會議上說出來,語氣嚴肅點,態度端正點,最好讓外界誤解你們真的要和解了最佳。”
“那你還是把我的命拿走吧。”
阿米娜也光棍,直接雙手一展,直接開擺。
“別那麼絕望嘛。”
羅琦眼見她的態度,立刻開啟了大忽悠模式。
“議員這種職位你懂的嘛,就是嘴巴一張只管胡逼逼,甚麼驚人的言論都敢說,我很確定你會沒事的,這年頭哪兒還沒個喜歡譁眾取寵的議員了?”
“這聽起來不是很美好的樣子。”
阿米娜看著羅琦,滿臉抗拒。
“沒關係,說辭我都給你準備好了,到時候你就這麼給記者說……對了,記者我都給你找好了,就是新聞五十四臺的貝斯·伊西斯,別擔心,自己人,稿子現改都可以,你記得讓她給你參謀參謀,她是專業的。”
羅琦拍拍她的肩膀,用一種“小老妹,我看好你喲”的眼神。
“你就說,為了應對日益嚴峻的全球能源危機和逐漸下行的市場,沛卓石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阿米娜·博爾頓:……
這麼說倒是很有道理,甚至十分地讓人信服,因為實際情況基本就是如此。
在當年的“能源戰爭”之後,沛卓石化基本上就淪為了一個美洲的本土企業,的確不是很好過,哪怕他們是實實在在的老牌巨頭。
本土企業都不好過,除非有著一個極其巨大的本土市場。
看看FACS就知道了,荒坂一家就可以按著他們所有人的頭暴打,可見一斑。
所有人都在尋求突破。
這也是俄聯邦近來躁動的原因之一。
沛卓石化和蘇石油不是那種甚麼重視名譽和榮耀為生命般珍貴的老古董,而是純純粹粹的資本。
讓他們為了利益考慮和競爭對手和解,這根本就是談判桌上最常出現的場面,沒甚麼大不了的。
羅琦讓阿米娜說的話。
無論對於沛卓石化,還是對於蘇石油來說,都不是甚麼很逆天的言論。
但對於某些聽者有心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接下來,一個新美國的能源巨頭和一個新蘇聯的能源寡頭將會開一個“超~棒~的~”國際合作派對。
猜猜誰不會收到邀請?
你!
EEC(歐洲經濟共同體)!
對於EEC來說。
西邊是在自己刻意針對、打壓、破壞下終於解體然後喪失國際影響力的鄰居。
東邊是和自己不同心也不同德的龐然大物的鄰居,彼此之間從來沒互相相信過。
然後這倆打算聯手了。
就突出一個“寄”。
EEC絕對比看到康陶和荒坂達成武器技術合作共識的俄聯邦還要原地爆炸。
他們最怕的就是被自己迫害下去的對手重新爬起來。
更怕的是,他們曾經施加於別人頭上的手段,被重新報復回來。
因為他們知道這究竟有多殘忍。
這種驚疑不定的猜想,足以動搖他們的許多想法,改變許多的選擇。
沒錯,哪怕只是一種傾向、一種趨勢、一種被窺見的可能,都會產生不可逆的影響。
關鍵還不止在於內部。
對外。
首先,EEC的能源企業股價會發生暴跌。
一個風吹草動就會引起滔天巨浪般的連鎖反應——
這在股市上可不是開玩笑或者誇張的說辭,而是發生過無數次的事情。
無數的人利用這個機制來打擊他們想要打擊的物件,並且屢試不爽。
制約這種手段被濫用的原因之一。
就是不是每一條流言,都會在人群中產生足量的可信度,並且引發大規模的……恐慌。
否則這個世界早就完蛋了。
但沛卓石化和蘇石油是特例。
因為人們很難去想象,這兩個在印象裡似乎生來就應該是死對頭的企業,竟然會開始考慮合作。
哪怕僅僅是“考慮”這麼一個行為,都足夠引起新的地震了。
最要命的是,這兩家企業似乎真的有可能這麼做。
這就足夠讓羅琦瞎編出來讓阿米娜說的話,擁有一定的可信度了。
“去吧,這只是一個提議,不過我想,經過一些媒體的發酵,它應該就會成為‘事實’了。”
羅琦逐漸理解了瑞吉娜。
把資訊和媒體當成武器,的確比當一個純粹的情報販子或者新聞媒體人,要來得有效率得多了。
阿米娜沒有得選,於是只能照做,反正也死不了。
她當然不是全無選擇,只是與其和羅琦一起自爆然後連皮都沒擦破,不如乖乖聽話,起碼有醫生給看。
羅琦在她離開後。
編輯了一條資訊發給菲利克斯。
【搞定,下週記得看新聞,還有別太感謝我,這樣我會不忍心敲竹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