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
這麼說或許有些怪，畢竟在夜之城，化學煙雲籠罩在城市上空才是常態，一旦有甚麼沙暴或者氣流過境，有錢人們和商家們，都需要花費不菲地給他們的空中花園或者樓閣進行深度清潔，這同時也是一種直接的財力展示——
落魄人家的衰敗跡象，一般都是從沒有餘力顧及這些體面開始的。
最高武力戰術部大樓的外牆，卻被沖洗得很乾淨，重新定做的標誌，已經於前幾日安裝完畢，在陽光的直射下，反射著金屬類的冷光。
MAX-TAC，
和高調的市政府標識不同，顯得沉穩而低調，但卻讓人有著過目不忘的深刻印象。
在這個旗號下為之奮鬥的人，今天，或許將會增加一個。
“隆隆隆……”
巨獸徑直駛入沒有阻攔的大門，在樓前的空地停下，從上面下來兩個人。
一個是羅琦，另一個則是抱著審慎態度的中島千代。
自動導航系統驅使著巨獸自動入庫，而羅琦則走在前面，給這個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氣質畫風，和周圍都有些不太搭調的女士引路。
一路前往會議室。
有些清冷的寬敞室內，突然響起了門被開啟的動靜，站在門外的是羅琦，越過他的肩頭，能夠看到似乎在四處打量的中島千代。
“請。”
羅琦站到了門邊，向她做了個示意，隨後關閉會議室，設定進出許可權級別，稍後入座。
在場的人不少，但空氣卻冰冷得像是冬日放置許久的空屋。
涼意一直從中島千代裸露出來的面板部分侵入，這讓她露出了些微不適的眼神，不安分地在柔軟地椅子上挪動了一下身體。
與會的人不少，但組成卻簡單——
負責人事關係和任職的部門，鎮場子的高層代表，還有直接負責工作對接的醫療部門。
以及羅琦和梅麗莎素子三人。
文書工作將由作業輔助系統半自動化完成，這對於在場的人來說，並不是甚麼特別的陣仗。
來的人多，是出於對羅琦建議的看重，還有對中島女士學識技術的尊重。
眼看沒人說話，羅琦無奈地笑了笑，站出來介紹情況。
“這位就是我之前提過的中島千代女士，此前在日本的政府研究機構工作，是神經科學領域的專家，這是她的詳細履歷。”
一份檔案被投送到在場所有人的手裡。
儘管已經提前看過了，但這個所有人都窸窸窣窣動起來的場面，讓中島千代的心中流過一絲久違的期待和被重視的暖心。
這讓她踏實不少。
羅琦就坐在她的旁邊，衝她點了點頭，隨後大致介紹了一下最高武力戰術部這邊的人員——
這個是負責點頭的，這個是負責評估的，這個是你以後的同事。
還有我們仨吃瓜的。
梅麗莎衝中島千代點了點頭，素子頷首示意。
他們倆之前都在老維的診所和她見過面了，算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在今天的場合裡有一種獨特的熟絡感。
剛剛坐下沒多久的羅琦，看到大部分人都閱讀完了她的履歷，互相之前小聲地交換了一下意見，於是只好再次站出來牽頭髮言。
主要是他的地位太尷尬了。
如果羅琦是一個普通的隊員，那麼他負責把中島千代女士引入最高武力戰術部的正常聘用流程即可，甚至都不用走進這間會議室。
可他的身份是如此的特殊，而中島千代來到夜之城的原因，幾乎可以說至少一半是因他而起。
今天的會面，更是全程由他組織。
要是他人微言輕，只要專心在底下刷PDA就可以了，其他人會負責該完成的工作的。
但現在……
羅琦要是想發言的話，根本沒人搶，甚至還得徵求他的意見，想摸魚都摸不了。
這讓向來划水成性的羅琦，感受到了格外的煎熬。
素子察覺到了這一微妙的心理變化，側耳和梅麗莎偷偷說了甚麼，隨後兩人隔著對面看著羅琦偷偷笑起來。
捏媽媽的。
羅琦翻了個白眼，但現在大家都在等待自己發言，於是只好輕咳兩聲，站了起來，直接走到了中間。
“今天的事情其實不復雜——”
他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發現這樣似乎有些太正式了，不符合自己的風格，於是笑了笑，肩膀放鬆，站在正中央，朝著所有人進入了演講者的模式。
“中島千代女士，是維克多·維克托醫生值得信賴的物件，來到夜之城的原因，是為了提供腦科學領域的專業治療。”
說到這裡，羅琦看了眼梅麗莎兩人，眼前浮現出了那幾個被洗腦的倒黴蛋。
“當然，她本人也有意在夜之城發展，但暫時未確定工作的物件。我覺得她的能力很契合我們的醫療部門，最重要的是，和我們部門的主要研究工作，有著高度的重合。再加上我們對賽博精神病有極多的觀察、接觸和治療經驗，研究資源十分豐富，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會有很不錯的相性。”
羅琦說完，醫療部門的同事就首先點了點頭。
他們可太需要神經科學方面的專家了。
在夜之城，大部分高水平的義體醫生都與市醫療中心和各大公司有過合作或者僱傭關係，專精的是植入體技術。
而這種偏向於理論研究的人才，則較為罕見。
理論和實踐的側重，無論倒向哪一邊都對於科學研究的進展不利，而醫療部門現在正急需專業人士的補充。
這麼乍一聽，似乎確實很不錯，至少中島千代在這裡能找到對口的工作。
而現在，就是具體的工作內容洽談，還有中島女士單方面的瞭解和意願了。
“嗯，有甚麼想了解的嗎？關於我們的醫療部門。”
羅琦看著有些發言困難的中島千代，問道。
“醫療部門……”
中島千代思考了一下，開口道，“我想知道你們的運作機制，還有醫療部門的主要工作重心，因為據我所知，夜之城……很特別。”
她思考了半天，還是決定使用“特別”這個詞。
畢竟“民風淳樸”如此，的確是有些挑戰她脆弱的神經底線了。
“那，那我就直說咯？”
羅琦笑了，所有暴恐機動隊的人也跟著笑了，就中島千代覺得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最高武力戰術部，也叫做暴恐機動隊，我們主要職責，是處理夜之城的賽博精神病、暴恐分子，以及公共警察部門無法處理的惡性犯罪和緊急情況。”
“其中最主要的部分——就是滿大街地處理亂殺人的賽博精神病。”
“絕大多數就地擊斃，扣押少部分具有研究價值的物件，罕見情況下會招納他們中值得信賴和情況良好的個體。”
看著中島千代逐漸接近地面的下巴，羅琦雙手抱胸，身後是一群臉上掛著神秘微笑的暴恐機動隊們。
壞了……
這是進賊窩了？
雖然這裡明面上叫做執法部門，但中島千代感覺怎麼越聽越不對勁。
“醫療部門的主要工作，是為一線作戰的隊員提供醫療支援，主要包括植入體的維修和更換升級，賽博精神病的控制，生理和心理健康監測，研究襲擊案件的發生規律和社會學效應……”
羅琦娓娓道來，“目前我們認為，賽博精神病的成因十分複雜，與患者的各方面因素均有關係，其中的一種研究思路，就是從發病機理角度切入，進行理論層面的研究和治療，也就是中島女士所擅長的領域。”
“……”
一聽到自己的專業相關，中島千代又飛快地冷靜下來。
最高武力戰術部有著超乎她預想的……實際情況。
專業對口，這點很好。
整個部門看起來很可靠，這點也不錯。
獨立於政治和資本的立場和工作環境，這點非常加分。
豐富的研究資料和從業經驗還有一群一看就是資深老手的同事，這點會讓她的工作展開足夠順利而不是束手束腳。
唯一的問題就是……
他們看起來似乎很可怕。
這種隱隱約約的毛骨悚然感，到底是從哪裡出現的啊！
中島千代打了個哆嗦，嚥了口唾沫，神色不安地四處觀察，可看到的都只是普普通通的景象。
一路上進來，似乎除了作戰人員的裝備和武裝載具有種說不出來的武德充沛，也沒有甚麼不一樣的……
吧？
說實話。
中島千代已經對羅琦所說的前景感到心動了，尤其是這種一看就是正兒八經幹實事的部門氛圍，很讓她喜歡。
可是不是有些太順利了……
等等！
中島千代腦中閃過一道光，被她迅速地抓住了——
如果這裡這麼好，為甚麼會缺乏相關領域的專家呢？那些大公司和政府部門的技術人員呢？難道大家都不喜歡這裡的工作環境嗎？
可是她想把這些疑問說出口，卻看到了羅琦的眼神。
不是那種坑人的表情。
而且是維克多十分認可的人，怎麼都不可能會騙人的吧。
但她還是感覺到了一種“被算計了”的不安。
在另一邊，作為當事人的羅琦，有一種不好明說的期待，還有一些淡淡的感慨——
怎麼拉個人和大忽悠似的。
我們可是正經部門！
怎麼招個人跟騙人上賊船一樣？
像話嗎！？
完全選擇性地忽略了暴恐機動隊風評的羅琦，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我們可是專業團隊。”
羅琦拍著胸脯說道。
而那些同事們，無論是警長還是警監警督，全都一臉“你小子個大壞逼”的表情，樂呵呵地看著他們。
“行、行吧……”
猶豫了半天，中島千代終於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種設定。
主要是拋開別的不談，這裡實在是太適合她的工作了，完全就是理想型的研究天國。
“那麼請問中島女士的主要研究成果和相關技術……？”
醫療部門的人迫切希望瞭解他們未來的同事。
要是來個牛逼的，那他們一群人搭配起來水論文，肯定是神鬼莫測、風雲變幻、日月無光。
好吧，這些都是額外的。
主要是賽博精神病的治療，總感覺有些進入了瓶頸，迫切地需要一些新視野。
而在日本東京都千葉縣這種世界聞名的植入體之都，學習、工作、實踐、研究的外國專家，和他們肯定是不同體系和風格的研究者。
不同思維的火花碰撞，肯定能帶來新東西的。
對此，他們非常期待。
“應該都寫在履歷裡了。”
中島千代看向了羅琦。
“我隱藏了一部分，剛才那份履歷，是拿出去給公司看的，實際上中島女士的研究，還有一些很有戰略價值的部分。”
羅琦這時才拿出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這些年中島千代的創新性突破。
他怕直接拿出來，醫療部門那些不懂得隱藏自己想法的醫生們，會直接把人五花大綁地給扛走。
那可就真的說不清了。
所以還是先壓制一下他們的土匪作風。
果然，沒過幾秒，中島千代的面前就多了好幾個爭先恐後和她握手的人。
“原來這個理論是你提出來的，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這方面的研究我很感興趣，我們有時間一定要探討一下，要不然待會兒……”
“我很好奇，這個模型是怎麼算出來的，我用過幾次，但一直不知道原理……”
中島千代沒想到這些看起來似乎不好惹的人，竟然有這樣的熱情，一時間有點懵，像個剛進實驗室的天才少女，一如她二十多年前一般。
“咳咳……咳咳！”
羅琦用力地咳嗽了幾次，這才讓那些土匪們安分下來。
“關於中島女士的研究，以後可以慢慢討論，現在先完成我們今天該做的任務。”
戀戀不捨地，醫生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但臉上還掛著期待的興奮，已經開始忍不住搓手了。
中島千代有些發呆，直到羅琦朝她略表歉意地解釋。
“抱歉，他們有的人是從一線退下來的，而且性格也比較獨特，就像我們部門一樣，五花八門的人都有，但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做好一個執法部門應該做的本職工作，我想你應該還算滿意？”
“滿意，當然……嗯，當然滿意。”
中島千代的臉上有一點小小的紅潤，看來是剛才的追捧和認可讓她得到了充分的心理滿足。
“那就這樣？我要去哪裡簽署協議？”
“呃，你就不問問薪資和工作時限嗎？”
羅琦摸了摸腦袋，感覺他們似乎跳過了一部分的流程。
“啊，都差不多吧。”
中島千代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腦袋，“我看看能開多少……行啊，我無所謂，反正我掙的早就花不完了。”
花不完……
還真是豪氣的發言啊。
羅琦不知道她大概有多少錢，但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肯定是足夠過得非常舒服和優渥的數目了。
當然，和荒坂寒江還有維多利亞這種狗大戶還是沒法比的。
但對於一個精心於科研、又多少有點年紀的人而言，多一些少一些，其實也沒甚麼差別。
最重要的是，她有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也就是研究環境和工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