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去見一見我們的人。】
那名為D的西裝男深深地打了個哈欠,收回了PDA,眼睛裡開始冒出藍光。
“真是奇怪,這人明明有植入體為甚麼不用?”
羅琦一隻手放在嘴邊,悄悄地對莫厄爾問道。
“防追蹤,防入侵。”
莫厄爾回答得很快,因為這是一種很常見又簡單的反追蹤手段。
“也對。”
羅琦一時間沒意識到,這才一拍腦袋,恍然大悟。
賽博世界的個人資訊,處於極容易暴露的風險下,駭客能造成的破壞,遠比從前賽博技術沒有那麼發達的年代要大。
“Ch……C,你在哪兒?”
西裝男皺著眉,呼叫了幾次,沒有人應答。
他的臉上開始顯露不滿,可下一秒,還沒等他生氣,窗外就響起了“噼裡啪啦”爆豆子似的槍聲。
距離很近,近到過分——僅僅只有一牆之隔。
羅琦看到顧客們已經熟練地鑽到桌子底下,雙手抱頭,露出“不要傷害我”的標準姿勢。
“呃啊……!”
“我中彈了——”
“誰來幫我一把!”
伴隨著有節奏的槍聲,還有偶爾響起的爆炸聲,屋外的戰況逐漸變得激烈起來。
“讓我聽聽,嗯……銅斑蛇,脈衝,前奏,哦,還有殺戮。”羅琦悠閒地調侃道。
衝鋒槍、步槍、霰|彈槍,高低起伏快慢不一的開火聲,構成了夜之城街頭每天都在演奏的槍火交響樂。慘叫的聲音是最好的點綴,憤怒和恐懼是每一個音符裡的情感。
可好戲還沒進行到一半,D就衝出了餐館,毅然決然地加入了槍戰。
羅琦與莫厄爾跟上,本以為會看到精彩的激情對射環節,卻只瞅見了一地橫七豎八的屍體和重傷員。
“來自美利堅的愛國者六街幫對陣來自蘇聯盟的割腎者清道夫,最終的勝利者是……”
“這兩位路過的先生。”
他依靠在餐館的玻璃牆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兩個呼吸還算均勻的西裝男。
一個是D,另一個他沒見過。
沒見過的那位西裝男的絡腮鬍又長出了茬兒,看起來薄薄的一層。見羅琦臉上掛笑,謹慎地握住了手裡的槍,看了看D,後者點頭確認,這才放鬆,走了過來。
“談攏了?”
他站在羅琦面前,看了眼莫厄爾,又對著D問道。
D點點頭。
“我叫Lucky,她叫莫厄爾,您貴姓?”
羅琦看了眼這個理著平頭的男子。
“叫他C就可以。”
D趕在C之前,搶先打斷道。
“你太謹慎了。”C皺了下眉頭,攤手。
“還是謹慎好些,如果確實可靠,再說不遲。”D的態度很堅定。
不過他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避著羅琦二人,似乎也在徵求他們的意見。
“我沒問題,小心點總是不會錯的。”羅琦對此表示理解。
“你可以叫我查理(Charlie),管他叫德爾塔(Delta),如果堅持要搞神秘的話。”
C用笑容緩解了一下尷尬。
這是個有關軍事用語的玩笑。
在軍事行動中,為了防止誤聽,常常會將一些發音相近的字賦予特殊的念法。
中文裡,一讀作“妖”,二讀作“兩”,七讀作“拐”,零讀作“洞”,就是這個目的。
在英語中,A讀作Alpha,B讀作Bravo,C讀作Charlie,D讀作Delta。從A到Z,每一個字母都有對應的單詞,就是防止行動中報點錯誤導致貽誤軍情。
這個代號為C的男人,那西裝下隱藏的,恐怕可能是一具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和改造的軀體。
羅琦從他們身上嗅不出公司特工的那種鬼鬼祟祟的臭味,但不能保證他們就不來自公司的部隊。
“先上車,時間寶貴。”
D招呼他們,進入了一輛停在路邊不打眼的麵包車。
車輛啟動,緩緩行駛在街上,和那些來來往往的車沒甚麼不同——一樣乖乖地等紅燈,一樣規規矩矩地保持車距。
在河谷區,破產工廠的報廢廠房點綴著這個聖多明戈的工業心臟地帶,但許多被高大堅固圍牆保護的大公司工廠依然堅挺。荒廢帶來了雜草難除般的底層罪犯和墮落,悶聲作響的貨車是這裡流動著的血液。
至於科羅納多農場,白色的尖樁籬笆和潔淨的綠色草坪環繞著廣闊的住宅區,有另一番讓人窒息的美。綠樹成蔭的街道有如草地上的溪流,蜿蜒地穿過其中,把住民從郊野的寧靜引向河谷區的工廠和鑄造廠。
以上是曾經的景象,現在遺留在此處的,只有作為城市工業園區和供電中心的沉重和凌亂,像那破碎而疲憊的美國夢。
從東邊的惡土延伸進夜之城的公路,佈滿黃沙塵土,筆直得彷彿要通往地平線那頭的天邊。
和大多數城市一樣,從繁華的市中心開始,向外逐層分佈的,是越來越傾頹的景象。
一條高架橋,和它那橫縱交織的公路網,把整個兒聖多明戈分割成一塊塊的園區。
但這並不代表軍用科技這條大搖大擺的線路就完全無機可乘——周邊那些廢棄的建築和雜亂無章的裝置,就是他們最好的掩護。
終於,車停下了,在一個立交橋陰影籠罩的區域。
D慢慢打著方向盤,把車移進了一處堆滿報廢車殼的垃圾場。
旁邊就是六號和七號超級摩天樓,和其他的別無兩樣,只不過H7這棟比較標新立異,高樓的中段,橫向擴充套件了三倍的距離,在接近一百米外的地方才終止,那支撐柱遠看細得可憐,可近看卻是參天般。
這個地方,是河谷區靠近科羅納多農場的部分。
“這裡離公司廣場可不算遠。”
羅琦皺著眉,看著天空另一邊隔著幾千米依然高大聳立得令人生畏的公司主樓。
“但也不算近。”D的態度很堅定,說話的時候,嘴唇上面的一字胡一動一動的,“地段偏僻,是附近最好的選點。”
他往羅琦的PDA裡傳了一份資料,是打包了的貨運線路資料。
軍用科技很自信,自信到有些自大。
根據“內部人員”的資料,軍用科技的運輸車隊,只要是從東邊的惡土進入,並且目的地是河谷區的倉庫,那麼幾乎走的都是一條固定的路線——從關隘一路駛向布蘭頓街,中途走的全是高架橋。
至於這些資料是“洩露”出來,還是“被洩露”出來的,這不在羅琦的關心範圍內。
要做成一票足夠大的委託,情報一定是所有傭兵的好朋友。
交通在夜之城是四通八達的。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全都有。
光是一個東邊兒的入口,就可以分別走向威斯特布魯克的憲章山,或者一路直行前往海伍德,亦或者進入科羅納多農場南邊,消失在廣袤的傑克遜平原上。
正是有了這份情報,攔截車隊才成為了可能。
其實羅琦對D的選點並不反對,在高架橋上設伏是一件可笑的事情,靠追車戰打贏軍用科技也是純屬痴人說夢。
高架橋的出口,就是一個最理想的伏擊點。
話雖如此,但此處距離公司們的倉庫和工廠,並不遠。甚至荒坂的蒸餾塔就佇立在這個街口不遠,抬頭就能看見那巨大的“arasaka”。
“這裡是軍用科技的後倉庫,最近的警備力量在四公里開外。康陶也許能快速趕到這裡,荒坂也行,但是軍用科技沒有辦法。”
把腦袋湊在羅琦肩上看地圖的莫厄爾突然說道。
她手指所指的建築,是位於公司廣場軍用科技夜之城分部大樓南面的一棟只有一半高的建築,它橫跨海灣水系兩岸,巨大的連廊將兩棟建築連為一體,遠遠看去比跨海大橋還要壯觀。
但距離公司廣場越近,也就代表著離此處越遠,這是一個好訊息。
“你確定嗎?”
D驚訝於莫厄爾對軍用科技的瞭解。
莫厄爾用哪種“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嗎?”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很好,那動手的時機沒有問題。”D討了個沒趣,聳聳肩,“接著是撤離。”
以這個地方為中心,他們用三條不同顏色的線表示了預設的路線。
紅色線往東南方向延伸,進入夜之城南部的主幹道,一路徑直向西南出發,十幾公里的平地上風景一覽無遺,混入進出城的車流裡,神不知鬼不覺。同樣的,一旦被軍用科技發現,則是無處藏身。
“這條不行,雖然我們可以在出城前改道蛋白質農場或者傑克遜平原,但邊檢站全部都是軍用科技的人。”
羅琦代替莫厄爾否決了。
假如沒有被咬住尾巴,那麼往邊檢站防線行駛就等於自己再一頭撞回軍用科技的“懷抱”。假如被咬住了尾巴,那麼下場只會更慘——被前後夾擊,原地螺旋昇天。
妄圖矇混過關送搶到的貨物出城?此前這麼幹的人不少,但現在少了,理由很明晰。
況且羅琦也不想再回到那個,當初和V、傑克走私進城,然後被軍用科技追得滿大街跑的地方了。
萬不得已的情況,可以考慮,但這條路線並非最佳之選。
藍色路線往東北方向,跨過海灣,進入威斯特布魯克的憲章山,然後改道日本街,進入人多眼雜的沃森區。
這是條中規中矩的路線,唯一的缺點是憲章山是高度發達的高檔地帶之一,更是毗鄰富人扎堆的北橡區,私人武裝和安保絕對不是吃素的。一旦暴露,比被軍用科技盯上還恐怖。
綠色路線則是一頭往東南扎進科羅納多農場內,憑藉著錯綜複雜的道路,監管力度低下的大片平房區,還有隨時可以逃入荒野裡的絕佳位置,可以較為輕鬆地甩開軍用科技的搜尋。
瑞吉娜在沃森區安排了接應地點,老船長在科羅納多農場也準備了藏身之所,無論選擇甚麼路線,關鍵就看他們能不能順利跑路了。
“怎麼樣?你們有更好的提議嗎?”
C看著羅琦二人,問道。
羅琦轉頭看向了莫厄爾。
然後她就在其他人的注視下,用手指頭畫了一道往西北方向走的路。
“穿過麗景區和市政中心,然後直接去小唐人街。”
甚麼!?
“那豈不是會和公司的人迎面撞上?”D皺著眉,似乎想從莫厄爾的表情裡看出這究竟是不是玩笑。
“只要速度夠快,他們認不出的。”
莫厄爾很冷靜,雖然這個想法有夠瘋狂。
因為她對軍用科技足夠了解,所以相信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但D被她的淡定打動了,他從那個表情中讀出了理所當然的肯定。
“具體路線怎麼走?如果可行,那麼就做。”
莫厄爾也不廢話,邊畫邊解釋道:“直走大道,穿過麗景區,進入公司廣場環路,然後直行進入小唐人街。”
她手指一點,按在了瑞吉娜安排的北工業區接應點上。
“走大路,最短的路線,前往這裡。速度保持穩定,跟隨車流,不要超車。”她抬起了眼睛,“那些急匆匆變道的,最顯眼。”
“行家啊……”C感嘆道,衝D笑笑。
貨運車的唯一宗旨,就是節省成本——無論是資金成本還是時間成本。
只要遵循這一點,就能毫無破綻、神不知鬼不覺地融入夜之城的物流系統裡。
“頭尾都解決了,現在是重頭戲。”
D清清嗓子,語氣因為感到滿意而輕快起來。
“攔截車隊的方法。”
“我們準備了兩套主方案和其他的輔助手段,有可能全用到,也有可能用不完,但總而言之,浪費總比不夠好。”
他鑽回車裡,以免自己東張西望、指指點點的動作引起別人的注意,從而成為日後尋蹤的線索。
“第一方案,一輛裝有EMP(電磁脈衝)炸彈的車。十米內,常規的EMP保護不起效果,但我們得把跑路的車放遠點,貨物里正在執行的電子裝置也會全部報銷。”
“第二方案,在路邊放IED(簡易爆炸裝置),等到車隊經過,就把它炸翻。缺點是我們不知道里面放的是甚麼,可能會損傷易碎貨物。”
“這一批車隊,由一輛軍用科技自己產的比蒙裝甲卡車和兩輛加裝了車頂機槍的雪佛利皇帝鐵甲組成,防彈輪胎,載員8~12人左右。”
D有條不紊地介紹道,車內的空間讓他們看起來像是地下黨接頭一樣。
“能幫助我們入侵他們賽博植入體的駭客小隊,已經去談了,最晚明天就能就位。”
“這裡的火箭筒不好搞,所以我們還準備了C4和反坦克地雷,EMP手雷也有一些。”
“這樣的手段,對付GenSec已經足夠了,但我不知這兒的行情,所以需要諮詢一下你們。”
等他說完,羅琦和莫厄爾面面相覷。
是我的耳朵壞了?
拜託我們是來攔截車隊不是來爆破要塞的OK?
對於D先生一夥人的計劃準備,羅琦表示深深的無力。
除了那個駭客團隊聽起來還算靠譜,剩下的手段,怎麼聽起來還活在海灣戰爭的時期?
當然了,這是他們的買賣,羅琦二人沒資格指手畫腳,只能提些建議。
“嗯,有關那個駭客小隊,能多說說嗎?比如他們是哪一塊兒的人?”
羅琦先從小的方面開始問起。
“是當地人介紹的,太平洲那塊兒的,叫甚麼巫毒幫來著,聽說賽博技術很厲害。”
C回想著,說道。
然後他就看見羅琦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臉,似乎對這個行為表示慘不忍睹。
“有甚麼問題嗎?”
C也意識到了不對,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呼……這麼說吧。”
羅琦揉了揉眉心,微笑地說:“巫毒幫呢,賽博技術好不好我不清楚。但是他們做生意的風格,是利用完就殺人滅口。”
想到艾芙琳的遭遇,羅琦的蛋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了。
夜之城辣麼多網路駭客!選甚麼不好選個巫毒幫!?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兩個字母哥的運氣也是相當的不錯——一次就踩坑,坑還不淺。
聽到羅琦的描述,C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連處於領導地位的D先生也繃不住了。
“你是認真的嗎?”
“千真萬確。”羅琦回以一個苦笑。
“艹!我得趕緊叫德拉甘(Dragon)回來!”
D一拍大腿,急匆匆地撥通了電話。
幾秒鐘之後,心急如焚的他聽到了接通的聲音。
“你現在在哪兒?和那個甚麼巫毒幫見面了嗎?”他飛快地詢問,然後聽著電話那頭的回覆,急忙道,“好!現在立刻回來,他們不可信!”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羅琦,僥倖地鬆了一口氣。
“他已經聯絡上當地的幫派分子,差一點就要過去詳談了。”
“那就好,巫毒幫的手段黑得很,怎麼陰怎麼來,記得保護好你們的植入體。”
艾芙琳痛苦得猶如活生生下油鍋的魚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這種殘忍的手段,遠比打黑槍來得陰險。
“那,你們有好的合作物件嗎?”C也有些後怕,積極地問道,“或者乾脆不要駭客了。”
“不,好的駭客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羅琦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剛好,我認識一個,曾經幫助我們對付過荒坂,能力沒的說。”
“僱傭的錢從我們這裡出。”D先生說出了羅琦愛聽的那句話。
“我還以為是八二均攤呢,那就多謝了。”羅琦點點頭,“不過光靠這些可能還不夠完全保險。”
“有何高見?”D請教道。
羅琦拿出PDA,在上面開啟了一個暗網,遞給他:“這是全夜之城賣電子裝置最靠譜的黑市,我們可以買兩架無人機。”
說著他指了指埋伏地點正上方的高架橋:“綁上集束炸彈,隱藏在橋面下方的陰影,等他們一來,開啟自動跟隨模式……BOOM!遊戲結束。”
他用雙手比了個開花的動作,笑得很陽光。
可在那堪稱溫柔的笑容裡,D先生卻讀出了恐怖。
“如果條件允許,搞一把反器材狙擊炮。”莫厄爾發話了,目光落在層層疊疊的廢棄廠區樓房裡,“可能連炸彈都省了。”
精準、利落、一擊致命,這就是軍用科技特種部隊教給莫厄爾的東西。
現在,她打算如數奉還。
“我從前以為,芝加哥、華盛頓特區、紐約、洛杉磯,差不多就是全美高手雲集的地方了。沒想到在加利福尼亞州還有夜之城這麼一個厲害的地方。”
D閉上了眼睛,笑著搖了搖頭,眼睛裡閃爍著滿意和愉悅的神色。
“和你們搭夥很愉快,希望接下來也能那麼愉快。”
習慣了大刀闊斧、石破天驚的行動,這一次的夜之城之旅,讓他見識到了這座城市的別具一格。
“當然,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