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朱迪一人獨自倚靠在鏽跡斑斑的護欄上,懊悔連連。
“是我讓她回雲頂去的,早知道這樣,我應該攔住她。”
“別擔心,會找到她的,我有預感。”
V走到了她身旁,也靠在了上面。
“找到甚麼?找到她被蹂躪之後的屍體嗎?”
朱迪抬起疲憊和憔悴的雙眼,那裡面寫滿了後悔。
她把自己的腦袋深深埋進雙臂之間,看著地面,有些恍惚。
“嘿!能不能振作點!你要放棄嗎?”
V提高了音量。
人高馬大的傑克站在後面的門口,回頭衝羅琦聳聳肩。
“不。”她的腦袋還算清醒,“黑超夢是唯一的線索,它能有甚麼用呢?”
“我們還知道要找的東西跟骷髏天蛾有關,至少也算一條線索。”
“我可沒有你那麼樂觀,就這麼個玩意兒,算個屁的線索。”
朱迪轉過了身,雙手抱胸,氣息不順地皺眉。
她的心裡很是煩亂,彷彿有無數嗡嗡叫的飛蟲在干擾自己。
“你以前聽過這個骷髏天蛾嗎?任何蛛絲馬跡都行,不管是大是小。”
當務之急,是順著線索追尋下去。
好不容易找到這裡來,無論希望多麼渺茫,總得試試看。
“幹、幹這一行……在這個市場裡,甚麼稀奇古怪的東西,稀奇古怪的癖好都有可能有,就像山谷裡的大坑一樣深不可測,但黑超夢的包裝總會變個不停——這樣才不容易被盯上,不容易被逮到。”
作為一流的超夢編輯師,朱迪對市場很有經驗。
Braindance——也就是超夢,也可直譯成“腦舞”,是這個時代最流行的娛樂活動。
在21世紀後半葉,電視和電子遊戲已經能夠將一個人的身心感受進行數字化,並透過特殊的增強將資料直接傳輸進觀察者的神經系統中。
它流行的秘密不在於影片元件或者音訊元件,而在於它可以讓觀察者體驗一個人的情緒、感覺、想法、記憶、肌肉的緊張程度,以及任何感官。
在此期間,你完全是另一個人。
對於許多夜之城的人而言,極度貧困和無家可歸都是當務之急、但又難以逃避的問題。
儘管如此,大多數人依然嚮往並沉醉於光鮮的演藝行業和特權精英奢華的生活方式。
超夢就可以讓這些與普通人遙不可及的東西變得觸手可及。
某些超夢讓演員們在預設的情境中表演,從而營造虛假和“被設計”的回憶,給觀眾形同生活在熒幕中的體驗。
有些超夢體驗單純是最出名、最耀眼的明星一天的生活記錄,或者單純的各類低階趣味,甚至……
像黑超夢這樣的變態趣味——在夜之城黑市見不得光的地方,不斷髮酵著。
能夠“變成”名流,體驗紙醉金迷的生活,這是許多人逃離自己那悲慘的現實生活的唯一方式。
所以呢,超夢體驗成癮也成了這座城市貧困人口日漸嚴重的問題。
說白了,超夢,就是一個超真實版的VR技術。
任何現代傳媒遇到的問題以及社會現象,在超夢領域,只多不少。
艾芙琳,就是被不明身份的人物帶去參與拍攝黑超夢。
想象一下,以近乎百分百的真實度參與“非法、非道德”的事件,而且還不會沾染上任何不良的犯罪記錄以及受到許多條件的制約,除了不能為所欲為,這實際上就是一種“被安排好的為所欲為”。
這就不難解釋黑超夢廣受歡迎的緣故了。
“但我們必須找出那個甚麼狗屁蛾子是在哪兒錄的,這是我們手頭上短時間內最有可能揭露線索的東西。”羅琦倚靠在門框上,掰著手指頭說道,“說不定是某個昏暗的地下室,或者廢棄的廠區,也有可能是某棟爛尾樓?總而言之,時間不等人。”
“是啊,應該是個很安靜、很偏僻的地方。”朱迪嘆了口氣,看了一眼羅琦,又重新看向了小蟲亂爬的地磚,“但我不抱太大希望,白痴到家了才會留下這樣的線索。”
“痕跡一定存在,除非它沒發生過。”
像鬼魂一樣無聲無息飄出來的莫厄爾沒有感情起伏地說道。
說到找人,擅長獵殺目標的莫厄爾,也不是吃乾飯的。
“今天我們走運,身邊就有全城最厲害的超夢專家,多了一雙專家的眼睛。”
V笑了,拍拍朱迪的馬屁,隨便當做是鼓舞一下她的精神。
但沒想到她還真吃這套,語氣稍微舒緩了些。
“好吧……你的超夢專家確實有更好的方法。”她走了幾步,看著那汙漬糊得到處都是的樓道,“歡愛夜之城——一個明網暗網上都有的域名。”
她朝大傢伙勾勾手指頭,邊走邊說。
“那上面簡直就是大雜燴,也許能摸出甚麼有用的線索。”
“嗯……我似乎有個主意。”
羅琦說道,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我剛才在外面的橋洞下,或者說地下,看到了個賣黑超夢的傢伙——黑墨鏡,黑大衣,看起來就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他笑了笑,雙手抱胸,摸了摸下巴。
“也許他有我們要的東西,或者……能從他的嘴裡撬出點甚麼東西。”
“行,那我和傑克去網上找找。”V點點頭。
“順便我看看,能不能在NCP域上找到甚麼。”朱迪也不打算閒著,“扭扭街外,我的車裡匯合。”
羅琦和莫厄爾對視一眼,與V、傑克分頭行動。
重新回到扭扭街人聲鼎沸的路上,羅琦卻發起了愁。
剛才在哪個地方看到的來著?
這裡的地勢複雜,違規擴建隨處可見,垃圾更是成了隔離帶,幾百米的區域全是亂七八糟的三教九流。要不怎麼說叫做“藏汙納垢之所”,除了公司出動大批力量地毯式搜查,否則就跟老鼠鑽進下水道一樣,一會兒就沒影了。
“橋橋橋橋橋……哪來的橋?”
他四處搜尋著那個記憶中橋洞的印象,不斷和眼前燈火闌珊的畫面對比。
可這種地方既沒河,也沒隧道,根本不可能出現橋。
難道自己的記憶出問題了?
“喏,是不是那個?”
莫厄爾動了動他的肩膀,用眼神看向一個地方。
一個樓梯上上下下的區域,二層和一層之間,就是一個越走越深的巷子,看起來像極了橋洞。
“哇哦。”
羅琦露出了笑容,彈出一個大拇指。
“牛逼。”
這裡就是扭扭街的下層建築區,各種捲簾門,還有下水道的柵板,以及牆上多種語言構成、看起來中二十足的街頭噴漆。
一個穿著大衣、繫著橘黃色領帶的墨鏡哥,就在這裡抖腳。
旁邊不遠處還有一對打扮得流裡流氣的男女,在那裡卿卿我我。
“你有甚麼貨?”
羅琦走了過去,低聲問道。
“超夢啊。”
商人搖頭晃腦的,站著沒個正行,看起來吊兒郎當的。
“有……特別的那種嗎?”羅琦打了個眼神,示意他。
“……這麼說吧,懂行的人,壓根不問這麼業餘的問題。”
那商人搖搖頭,斷定羅琦就是個新手。
“我要超夢,足夠特別,限制級……還不夠的那種。”
羅琦也不氣惱,微笑地說道。
這話終於讓那商人挑了挑眉毛:“你是條子?”
“你見過條子穿成這樣的?”
輪到羅琦反問了。
那商人墨鏡下的目光仔細打量了過來。
好傢伙,穿得跟個賽博瘋子似的。
純白浪人服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血漬,而衣服的主人挎著三把武士刀,看起來輕鬆加愉悅。
至於後面那個漂亮妞兒……
看起來就是那種殺人跟捏小雞一樣的恐怖傢伙。
條子也許會穿便衣,也許會釣魚執法,但絕不會穿成這樣還如此自然。
“我要最好的——骷、髏、天、蛾,明白了嗎?”
羅琦一字一句地把話吐了出來,與他直直地對視。
“呵,沒想到我這兒還來了個鑑賞大家,骷髏天蛾可不便宜,你懂的……”
那商人垂下了眼睛,推推墨鏡。
他從衣兜裡掏出一板特製的紙殼,上面插滿了貼著花裡胡哨包裝的晶片。
“這些都從哪來的?”羅琦一邊漫不經心地挑選著,一邊套話。
“片子的作者?哼……呵,他們特別注重隱私。我從來都不會去打聽片源是從哪兒來的,這可能也是我活到現在,還能跟你說話原因吧。”
商人嘴角挑起了一絲怪異的微笑。
“給你的新客人打個折扣怎麼樣?這幾個我都要了。”
他的手裡已經拿好了三個晶片,包括骷髏天蛾在內。
那商人不屑地撇撇嘴:“只有常客才能打折,你要是沒錢,就趁早滾蛋。”
他在扭扭街混了這麼多年,甚麼人沒見過,色厲內荏的人多了去了,今天打折,明天打折,這生意也趁早別做了。
羅琦無奈地攤手,只把《油炸骷髏天蛾》的晶片拿走,其他的插了回去。
“啪。”
他打了個響指。
地下一層,響起了消音左輪的聲音。
“我這裡搞定了,V。”
走在街上,手裡拿著不屬於自己的支付晶片,羅琦正在顛來倒去地玩。
“《油炸骷髏天蛾》到手了,聽著就沒胃口的名字。”
“好,去街上找朱迪的車,我們在那兒匯合。”
V的聲音從耳機傳來。
【那些被你踩碎的黑超夢,丟到大街上,保管這些傢伙跟禽獸撲食一樣衝上來。】
強尼那略帶滄桑的聲音響了起來。
羅琦把晶片塞進了莫厄爾的兜裡:【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你不懂嗎?】
【那夜之城這麼大,世界更大,我們偉大的正義騎士,明天打算拯救哪裡的人呢?】
強尼·銀手玩味地問道。
【夜之城沒有法律。】羅琦幫她抖了一下有些皺的夾克。
【所以呢?】
【我想崩了誰就崩了誰。】
【呵……你可真是比我還瘋。】強尼的嗓音變得低了些,【哪怕是那些無辜的人?】
羅琦和莫厄爾並肩走著,穿梭在燈火通明的八街九陌。
【2023年,數千人死於爆炸,數萬人死於輻射病,你後悔嗎?】
他看著這廉價的花花世界,臉上是淡淡的淺笑,反問。
【後悔是不可能的,但說不後悔也是騙人的。】
強尼用哪種想抽菸的口氣,嘆聲。
【那不就結了。】羅琦頓了頓,繼續說道,【與其考慮那些人渣是否壞得夠徹底,是否應該隨意地剝奪他們的生命,不如看看這些飽受暴力和貧窮折磨的人民。】
【正義這種假大空的東西不值得探討,論起“解釋”這些虛無縹緲的概念,公司的團伙最擅長糊弄大眾、曲解原意、顛倒黑白、掩蓋真相。】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夜之城?不過是個包裝得華麗麗的垃圾堆罷了。人活得都不像人,追求甚麼上層建築啊?】
【呵……可笑。】
沉默一會兒,耳邊只剩下人來人往的熙熙攘攘。
【我開始有點喜歡你這個傢伙了。】強尼笑了一聲,拽拽地說道。
羅琦一陣惡寒:【別,我不搞基。】
【去你媽的。】
走出扭扭街,朱迪的麵包車停在角落,V坐在副駕駛上,後座塞著個大隻的傑克。
“上來吧。”V招招手。
羅琦和莫厄爾從後面鑽進了車裡,和憨笑的傑克對視一眼。
“東西到手了嗎?”V回頭。
“給你。”羅琦掏出一枚包裝簡陋的晶片,遞給他。
“好,等我先拿好裝置。”朱迪看了一眼,確認是哪個甚麼么蛾子,“一邊看一邊調,我來編輯,就像過去那樣。”
V戴上了超夢頭環,點點頭:“隨時可以開始。”
“我需要你描述看到的東西,也許能發現我哪裡漏掉了。”
朱迪和V就打算直接在車上開始檢視超夢,不浪費時間。
而已經乏了的其他人,可以在後座休息一下。
莫厄爾躺在了羅琦的大腿上,臉紅得跟泡泡茶壺似的。
身體不安地輕微顫抖著,卻又忍不住想要溜走。
“真好啊……”
傑克略帶一點怨念和羨慕地感嘆。
心思已經飄到米斯蒂那兒去了。
想之前,在密宗館裡,米斯蒂也是這樣的溫柔和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