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拎著箱子，悶聲走在最前面，傻橫傻橫的。
V走在第二個，靜靜地觀察著周圍。
羅琦落在最後面，一言不發。
“歡迎來到紺碧大……”
招待生剛彎腰致禮，就被羅琦的眼神噎住了。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眼神，彷彿是隻擇人而噬的瘋狂的惡魔。
不過現在還隱藏在這副表面看似平靜的人類軀殼下。
那個眼神讓他想起了自家大少爺身邊的跟班，傳奇傭兵亞當·重錘。
只不過，重錘的眼神是冷冰冰的、毫無感情波動的。
而羅琦的眼神，在漆黑的眸子下，是近乎一種不可描述的恐怖和殘暴。
公司那幫人，每天都是和甚麼樣的傢伙在談生意啊。
招待生不著痕跡地嚥了口唾沫，努力維持住標準的笑容。
“歡迎各位來到紺碧大廈，請排成一隊依次透過。”
大廳的安檢，只要從兩根柱子間透過，站著被掃描一會兒即可。
隱藏在柱子裡的裝置充分詮釋了何為現代化美學——那種線路管道、鋼筋鐵骨都大喇喇露在外面的設計，是被荒坂所瞧不起的低端和簡陋。
“好說，哥——呃先生。”傑克豪邁地下意識道。
被人客氣地說話，也要客氣地回應，在這個過程中還要保持禮貌，並且和假身份的地位保持一致，的確難為這個在街區混跡二三十年的大傢伙了。
“嘟嘟嘟……”
紅色的掃描線出現了，發出了溫和的警報。
如果這裡是老毛子的地盤，那麼現在估計已經有至少兩個炮塔、三個機槍瞄準他們，並且還有超過十個亮紅色、璀璨璨的警報燈在旁邊一邊亂叫一邊伴舞。
“咳咳，等一下，有問題。”帶著墨鏡的保安伸手攔住了傑克，板著張臉說道，“先生，能否請您解釋攜帶戰鬥機器人帶入紺碧大廈領地的原因？”
“我們是，武器商。”V看傑克有點慌了，連忙捏著腔調，按T-Bug事先安排的身份解釋道。
“嗯，你說甚麼？”保安沒聽清。
這時，一位拿著PDA、帶著金色假面，穿著高階錦服的禮賓一邊檢視訊息，一邊走了過來。
“啊~您是來這裡找滝川君的吧？”
一股子霓虹腔兒，濃郁得羅琦都快從裡面聞出壽司的味道了。
至於為甚麼想到日本，他的第一反應是壽司而不是櫻花或者富士山，那麼大概要歸結於樓下那家難吃得能讓人滿地亂爬的街頭排擋的劣質壽司。
“啊~剛剛是我們弄錯了，真是抱歉。”
禮賓優雅地深鞠躬，禮數很是周到，即使是其他客人來了，也很難生得起氣來。
果然，越是高階大氣上檔次的地方，越注重客人的體驗感。
“禮儀部門做得不錯。”羅琦不禁讚歎道，哪怕這裡是對頭的地盤。
“能得到您的認可，是我們最大的榮幸。”
禮賓繼續用那口壽司腔兒說道。
“掃描不會耽擱太久，先生。”保安示意V和羅琦接受掃描.
因為有正當理由的緣故，所以接下來都很順利。
“三位請。”
“Konnichi-wa（您好），歡迎光臨紺碧大廈。”
前臺帶著金色假面的小姐姐甜甜地問候道。
接下來的流程交給V，用預留的姓名登記了一張大床房，雖然三個男人擠在一起看起來基情四射得不行，但是考慮到他們是前來進行商務洽談的，客房僅僅是歇腳處，也就不奇怪了。
“好的……我這就通知滝川桑三位已經到了，請三位稍等。”
前臺的小姐姐突然蹦出一句嚇到了三個人的話。
“不麻煩你通知他了。”V伸出手，輕輕地搖了搖手指，“我們先回房收拾一下，一會自己去找他。”
“但，滝川桑不是在等你們嗎，不是嗎？”前臺小姐疑惑道。
“Señorita（小姐），你知道我們趕了多久的路嗎？從新巴塞羅那走了十八個小時啊！”
傑克誇張地說道，繪聲繪色的。
羅琦突然間就想起當初沃森區被封鎖時候，面對NCPD女警官時，傑克在那瘋狂飆演技的畫面。
“梅塔港的航站樓還有個賽博瘋子把自己炸成了碎片，耽誤了好一會兒……”
“是，太~嚇人了。”V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都說了讓我過去把他殺掉，甚麼事都不會有。”
站在一旁的羅琦抬了下眼睛，陰森森地說道。
“……！”
前臺小姐姐咯噔了一下，假面上看不到表情，但估計是哆嗦了。
她想起了公司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特種部隊，還有跟塊石頭一樣的保鏢，心裡默默把羅琦和他們劃為了一類人。
“是……是，我們理解。”
迫真演技。
傑克看了羅琦一眼，眼裡冒出“我艹真有你的”的眼神。
而羅琦只想臭屁地擺上個pose，說句——我是個鯊手，我，莫得感情。
“房間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是四十二層的青金套房。”前臺開始操作起電腦，“還有一個小手續……煩請您驗證您的SID晶片。”
說這話的時候，她偷摸摸地觀察了一眼羅琦。
雖然這是必須的流程，理所應當得很，但她還是有些發憷。
隨著一陣“嗶嗶嗶叮叮叮”的響聲，V抽回了自己的手。
“一切正常，祝您度過愉快的一天，再……再見。”
努力維持著的語調終於還是崩了一下。
“走吧。”傑克大搖大擺的走在前面，似乎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環境，“你怎麼看，哈利？”
“嗯？”V疑惑道。
“上檔次，舒服。可不像我們在蘇黎世開會那次住的酒店。”
羅琦覺得傑克絕對有表演天賦，一進入狀態攔都攔不住。
如果成長環境不錯的話，說不定能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諧星呢。
而不是……
羅琦剛舒緩一會兒的臉色又陷入了僵硬。
嘆了一口氣，行走在浸泡於舒緩光線的路上，周圍是裝點著的生機勃勃的綠葉。
本以為能蹦蹦跳跳（字面意思）地完成這一趟，可到頭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抗壓能力。
密集的攝像頭，一絲不苟的保安，光滑平整的建築構造，像甚麼呢？
像一團纏繞著的毛線球，裡面埋著一根根銳利的針。
像失真的搖滾樂，像沖天而起的雲鷹，還像清脆滴落的山泉。
賓士在無邊州際公路上的卡車，撞碎了脆弱的星球，跌入冰川，然後墜毀於綠草如茵的平原。
“嘿，嘿，羅……埃爾溫。”
終於，V伸出手，在羅琦眼前晃了晃，這才把他的魂兒給拉了回來。
“你怎麼了？”
“沒事，就是想到一些事情。”羅琦擺擺手。
路過燈紅酒綠的吧檯，裡面是相當有情調的裝潢——照明由漸變的亮麗霓虹燈提供，色彩的深入淺出有一種設計學上的美感。往來的人的確穿得人模人樣的，只是不知道他們推杯換盞間的笑容有幾分真實。
燈是紅的，酒是綠的，的確是燈紅酒綠（字面意思）。
羅琦笑笑。
“歡迎來到紺碧大廈。”酒廊的女招待說道，“我們工作日沒有預約，所以您可以選擇任何空桌，或者您更喜歡吧檯的位置？”
“這酒吧看著不錯啊。”傑克說道，高興回頭看著V和羅琦，“哪天可以帶米斯蒂來。等我們，嗯……做完這單。”
看了一眼沙發區，沒有那個翹著二郎腿的“小島秀吉”。
“放心，會的。”羅琦說道，“會的。”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flag開。
編劇第一千零一次在羅琦心中被判了死刑以後，他拍拍傑克的肩膀。
走進電梯，見周圍沒人，傑克開始嘚瑟了。
“怎麼樣，咱也穿西裝了，呵呵呵，我帥嗎？”
“你別說還行啊，看著有模有樣的。”V上下打量一番以後，驚訝道。
剛才都沒仔細觀察，現在一看，的確像是那麼一回事。
“那~必須的。我嘛，衣服架子，穿甚麼都帥。”傑克飄起來了。
“德行。”羅琦終於笑了出來，指了指他。
走出電梯，櫃檯後面的牆壁上，電視里正在放著荒坂三郎的紀錄片，黑白的古早畫面，擁有著超過一百年的歷史。
成王敗寇，荒坂三郎成功了，他繼承了父親的遺願，將其發揚光大，鑄就了一個強大的帝國。
所以他不是那個在二戰中被美軍擊落致殘的飛行員，而是荒坂帝國的皇帝。
“行了，我們到了，青金石套間。”
傑克站在門口，感慨道。
“真時髦啊。可惜我們不能過夜，眼光不錯嘛，Bug。”傑克拎著箱子走了進來。
超長的牆壁內嵌水族箱豪華景觀，開闊的窗外視野直面荒坂港口，平坦柔軟的地毯，精緻整潔的室內裝潢，確認過了，是他們仨付不起的天價套房。
“我選她不是為了時髦，這裡是通向網管和伺服器最快的地方。”T-bug說道。
“是是是，我記得。”傑克被懟得無話可說。
小平頭（蜘蛛形戰鬥機器）從箱子裡靈活地爬了出來，進入除錯狀態。
“通風口在這。”羅琦自然無比地踢了踢牆角的一塊板。
“豁，這眼神比歧路司都好使。”傑克驚訝道。
可惜天不遂人願，自動模式下的小平頭在通風管道里卡住了，V只好切換成手動控制。
被接入每個房間攝像頭視角的V有點暈，羅琦扶住了他，把他帶到沙發上坐下。
“V，接下來告訴我每個房間裡發生了甚麼，我有用。”羅琦說道。
“不要浪費時間，我們需要儘快。”T-Bug卻提出了反對意見。
“不，T-Bug。”羅琦按了按藍芽耳機，“這個可能非常重要。”
“嗯，行吧，既然這樣，速度快點。”T-Bug妥協了。
拖延時間代表著危險性和不確定性的增加，這是所有人都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包括羅琦在內，但他有這個理由。
“一個脫得光光的性偶，還有她迫不及待的客人。”V轉述道。
鏡頭切換。
“一個手舞足蹈看起來好像在爭論甚麼的人，另一個傢伙坐著沒鳥他。”
繼續切換。
“OK，視野很清晰。”V對T-Bug說道，卻突然皺起了眉頭，“等等，這些人……”
“你們不能隨隨便便就把市民趕出自己的家，自己的單位……”V繼續轉述道，“是個穿西裝的胖子……我想起來了！他是夜之城的市長，盧修斯·萊恩！”
“我……艹！就是他！”羅琦眼睛一亮，一拍桌子，“快！T-Bug，幫我把畫面轉進來，我就需要這個！”
“行，但是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得商量著來，你別擅做主張。”T-Bug一通操作，“好了，收到訊號了嗎？”
羅琦放在桌面上的PDA，此時出現了一個攝像頭的畫面，裡面是一間拉上了窗簾，略顯昏暗的套房。
結構與他們現在所處的這間青金套房差不多，一個胖嘟嘟的黑髮墨鏡男，就是經常出現在新聞上的夜之城現任市長，盧修斯·萊恩！而在面向攝像頭的沙發上，是一個光頭西裝男，正摸著下巴思考甚麼，那是副市長威爾頓·霍特。
門口站著倆保鏢。
有兩個身穿西裝的男女背對攝像頭，正有條不紊地和兩個夜之城的大人物交談。
“荒坂會全款付清所有賠償金。”
“這不是錢的問題，很快就要選舉了，別人會怎麼看我？”市長焦慮道，抽著煙踱步，最終坐了下來，“他們會說，我連沃森區都控制不住，我可是從這裡出來的！”
“一星期——我們只能給你們這麼多時間。”一旁的副市長搭話了。
“我們盡力吧，我也只能承諾你這麼多了。”這邊的荒坂談判代表一樣的女人嘆氣道，達成一致。
羅琦張了張嘴，然後艱難無比地嚥了口唾沫。
“怎麼了這是？”傑克雖然對窺見大人物的秘密交易很激動，但是羅琦的表情似乎難看得有點厲害。
“封鎖沃森區，市長下的令，是荒坂的要求。”羅琦沒有回答他，神神叨叨地念著，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邏輯裡，“荒坂要爭取時間，態度很堅定，不在意賠償……”
他丟下手裡的平板，氣息變得急促起來。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