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某處，太陽大喇喇地照射在大地上，滾燙而乾燥。
“小心點！V。”
羅琦站在天線塔底下，抬著頭眯著眼，看V扒著鏽跡斑斑的爬梯和走道，爬上了幾十米高的鐵塔。陽光穿過鐵塔，讓他睜不開眼睛，不得不找到背光的角度才能看清V的動作。
“桄榔！！呯呤嗙啷——！！”
一個塊鐵皮呼嘯著被V從塔上丟了下來，雖然是在塔的另一邊，但仍把他嚇了一跳。
接上鐵塔的天線，V拿著那臺小巧的通訊器，朝羅琦遠遠地比了個OK的手勢。
於是羅琦在下面踢了幾分鐘的石子玩兒。
直到V利索地從上面下來，雙腳著地，臉上的表情終於舒展開，露出了笑容：“我聯絡了威廉，他告訴我客戶在附近一個農場。”
關於這個部分的故事，羅琦還有一點兒印象。大概是V所在的巴克爾家族加入了蛇邦，而V和蛇邦那群陰險狡詐的傢伙合不來，於是徹底鬧掰，決定帶上兄弟羅琦出去自己幹。
威廉·麥考伊，巴克爾的人，那是一個嘴硬心軟的好傢伙。雖然V離開了家族——這在流浪者團體中是被視為背叛的行為，但他依然偷偷給予了幫助。
羅琦不知道後來V是否還有與流浪者家族之間產生交集，但至少他把這個名字記下了。
在夜之城，在2077年的米國，甚麼都會有的——哪怕是永生。
唯獨一顆真心難尋。
V的小破車行駛在夜之城南方的荒原上，遠處是在陽光下顯現著凹凸不平紋理的低矮丘陵，引擎的轟鳴聲像是一個大號的摩托車，廢土風格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片區域，流浪者管它叫“枯水溪”。
也許這裡曾經有那麼一條被忘記了名字的水系，可如今在風沙的侵蝕下，時間磨去了河床存在的痕跡，讓這片蒼涼的郊外更加蒼涼。
比人還高的仙人掌，鏽蝕模糊的巨大廣告牌，還有滿嘴的沙土味。
呸呸呸……
羅琦抹了抹嘴角。
野外生存第一個知識點：行駛在荒原上的時候不要張嘴，除非你今天的晚飯是沙子。
“是那裡嗎？一個破舊的鐵皮屋子？”V打著方向盤，在這個曾經能住人的建築物前停了下來，“導航上顯示是這麼標的。”
“Lucky，你待在車裡，我去就行。”V看羅琦眼神有種“交代孩子待在車裡不要亂跑”的爹媽的感覺。
“我可能是受傷了，但還沒殘廢。”羅琦笑著按住了V攔住他的手，“況且我也想見一見……這個客戶。”
“可是……”V猶豫道，看羅琦的眼神，無奈道，“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
進入屋子，他倆踩得地上風化的塑膠地板咔嚓咔嚓響。
只見沙發上，一個穿著夾克的結實大漢一腳踩在箱子上，看到V前來，自個自地抱怨道。
“老子窮得都快要種地去了，啊，你應該是來找我的吧？”
羅琦從V的身後鑽了出來，露出發現大寶貝的表情：“喲，看我發現了甚麼，傑克·威爾斯！”
“你認↘得我？”
傑克挑了挑眉毛，“是Jackie，不是（西班牙語：拜託）。”
“聽說你有些貨要找我運走？”V對羅琦的激動感到有些奇怪。
在他看來，這個高高壯壯的大個子，努力裝橫的樣子有點兒傻氣。
“呃，在我們那兒……談生意之前都要先交交心。算是個習俗……或者說禮貌吧，懂不懂？”
傑克嗯嗯啊啊地說著，本來還挺有逼格的一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效果大打折扣。
V嘴角一咧，笑道：“你還挺看重規矩的。”
“人總得有點骨氣吧，兄弟。等你甚麼都被人拿走了，至少還剩這個。”傑克感嘆道。
“行啊，那先從你開始吧。”V說道。
在一旁微笑地聽著他們交流，羅琦能從他的語氣變化中感受到一絲輕鬆，自己的臉上也帶著開心的傻笑——這可是活的V和傑克！
和傻大個打交道，總比玩弄心機愜意得多，V的姿態也較為輕鬆。
傑克拿著手槍，自然地說道：“夜之城土著，流的都是海伍德的血。”
海伍德，多麼響亮的一個名字——幫派火併的高發地帶之一。
就算是不知道的人，每天聽電臺里斯坦利那激昂的語氣，耳朵都快長出繭子來了。
“我從沒去過夜之城，對我來說沒甚麼意義。”V並不感冒。
傑克一愣，解釋道：“那你想象有這麼個地方，所有人都像兄弟姐妹，或者遠房表親，至少。”
關於這個，羅琦卻很難表示完全贊同。
只要是混幫派的，很難有幾個好人——傑克算是稀有物種。
不過傑克早在許多年前離開幫派單幹了，夢想著成為夜之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為了理想和金錢成為了底層的僱傭兵，在這座逐夢之城打拼著。
如果放在西部時代，傑克也許會成為聲名遠揚的牛仔或者警長；放在中國武俠小說裡，那就是一個仗劍天涯的俠客；可在2077年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時代，他只能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僱傭兵。
“哈，我好像明白了。不一定得多喜歡對方，但都是自家人。”
V笑了，他同樣體驗過那種家族的歸屬感。
這是這個淡漠的時代僅存的幾種寶貴情感之一，哪怕它並不牢靠，也並不完全真實，但至少能撫慰一點人心。
就好比漆黑一片的房間，冰冷而孤寂，但好歹有一抹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燭火。
傑克看到V理解了他的意思，滿意地繼續說道：“是的，海伍德就是這樣。另外，每個人都帶著傢伙。”
自由米利堅，槍擊每一天，好耶。
羅琦在心裡默默吐槽道。
“這麼說吧。”V看了眼羅琦，“我們那兒也是個海伍德。”
“那咱們三個估計會很對路子。”傑克指著V和羅琦，彷彿找到了同道中人。
“多一點真誠，少一點套路。”羅琦幽幽地說道。
“對對對，Asíes（沒錯）。”傑克連連點頭。
他一腳把踩著的箱子踢了過來，“喏，貨。”
感情你就把貨當墊腳的啊？
羅琦有點想吐槽，那裡面可是個活的玩意兒。
“裡面是甚麼？”V當然是不知道的，問道。
“不知道的話還能睡個好覺。所以我不想知道，這是好事。”傑克說道。
V卻驚訝地反問道：“你不知道我們要走私甚麼？這些東西是從公司裡偷出來的。”
“偷？”傑克笑道，“呵……某個二逼弄丟了，被另外的二逼撿到，一輪接一輪，現在到這裡。叫甚麼來著，蝴蝶效應好像是。”
“那還真是經歷了漫長的歷險。”羅琦說道，“怎麼，就沒人來找這些箱子？”
“就算他們找也沒事——除非能趕在過境前找到，你懂吧？”傑克不在意地擺擺手。
羅琦蹲了下來，湊近腦袋打量箱子外面的包裝。
合金箱子，看不清楚上面的模糊標牌，小小的顯示屏上還在播放著廣告，是一種類似士力架的能量食物。
DONOTOPEN。
只有這麼一行字還算清晰。
“來吧，把貨裝車。”V說道，接受了現實。
他還能怎麼辦呢，無論這些貨是甚麼，都到手頭上了，運過去就是了。
傑克“嘿”地一聲，雙手抱起箱子，往門外走去。
“我差點以為你放我鴿子了。”
“我有事耽擱了。而且你這也不是那麼好找。”V沒把車子出情況的事實告訴傑克，現在他倆僅僅是僱傭關係，還遠沒有到交心的地步，頂多算是有好感。
傑克無奈：“這不是低調嘛。那個傻逼警長一看就是個事兒媽。”
“沒錯。”關於這點，V不假思索地贊同，顯然剛才被氣得不輕。
傑克悶哼一聲，把箱子放進了車後。
三人上車，砰砰砰車門關上。
不知為何，羅琦突然有了一種出發去打怪獸，冒險故事從此開始的感覺。
電臺裡在猛誇軍用科技，還順便讚美了一下被榨乾剩餘價值的員工。
虛偽得令人作嘔，可羅琦聽得津津有味，真是新鮮。
“過關的報單都準備好了嗎？”V問道。
“必須的必啊！難道中間人沒給你派過單子嗎？”傑克肯定地說道。
“他派過。”
“聽著朋友，咱們都是專業的，對吧。”
羅琦就坐在後座，看傑克這個“走私新手”在那裡裝資深，感覺有點好笑。
哦不，加上他就是兩個了。
現在的羅琦，可不是坐在螢幕後面，而是在這輛車的後座上。
這代表著出了啥事他也跑不掉，更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嘴角的微笑它突然就消失了。
“呃，啊，你以前，跑過這種走私線嗎？”傑克猶猶豫豫地說道。
“怎麼，你緊張了？”V還算鎮定地說道。
“我？Ja，porfavor（哈，拜託）。”傑克打了個哈哈，然後承認道，“好吧，可能有一點兒。”
羅琦捂著腦門，心臟又一次開始砰砰加速起來。
完蛋，萌新過關，待會兒還要被軍用科技追著屁股咬，就你媽離譜。
我怎麼忘了這茬啊！
現在他倒是不嫌棄穿越必帶系統的老套設定了，他只希望老天爺能趕緊加急派送一個“風靈月影”或者別的甚麼，破壞體驗不要緊——“死翹翹了能不能讀檔”這種事誰敢用命去驗證啊。
可惜老天爺估計是跨服聊天沒有VPN，羅琦並沒有從祈禱中獲得甚麼回應，也沒有一個“新手大禮包”靜靜地躺在那裡等他開啟，窮得不像個穿越者。
隨著城市的臨近，路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東西。
有標識著“CHOOH2”的廣告牌，也有熊熊燃燒的輪胎，甚至還有幾家坐落在垃圾堆裡、大門緊閉、不知道做甚麼用的店鋪。
前方就是夜之城的邊境，水泥樁子後面出現了許多穿軍裝的人。
“這些都是甚麼人？”羅琦問道。
“哈？哈，你說這些？”傑克愣了一下，心虛地說道，“NCPD的邊防警衛。”
NCPD，，夜之城警方，世界上最不像警察的警察。
“嘿，馬上就要過邊境了，我們怎麼辦？”傑克緊張地抓著大腿，問道。
“不怎麼辦。他們掃描我們，檢查檔案。”V無奈地道，“到時候我負責跟他們說。”
車輛慢慢駛入邊境通道，進入一個叫做“海關申報”的關卡。
羅琦看著前方拿著步槍的警衛，嚥了口唾沫，目光緊緊地落在那些冰冷的金屬上——
那玩意兒可是能打死人的真傢伙，現在就在自己面前不遠，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心臟不受控制地砰砰加速起來。他發現自己的手腳肌肉有些僵硬，緊張過了度。
車輛在關卡前停了下來，駕駛盤上方的狗頭擺件晃了晃，看起來惡狠狠的版惡犬，與車外的警衛一比，竟然也變得可愛起來。
“請將你的交通工具行駛至檢查區。”
前面一輛車開走，路障降下，廣播裡的聲音響了起來，似乎有點不耐煩。
“請留在交通工具內，安全檢查很快就會開始。”
羅琦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傑克和V對視一眼：“我怎麼覺得要歇逼了呢……”
“你緊張他們會看出來的，知道吧。”V囑咐道，“深呼吸，放輕鬆，還有，把報關單給我，他們到時候要看的。”
傑克掏出了一張黑色的硬塑紙，遞給V。
【L·O·A】
羅琦看到那上面的題頭寫著這麼幾個大字。
底下還有一行小一點的字。
“我看看，上面寫著LOA，太好了……”V嘆了一口氣。
“那是甚麼意思？”傑克連忙問道。
“抵達時丟失，意思也就是說，貨物一過邊境，就會‘被丟失’。”V解釋道。
“哎呀，那他們就知道我們在走私了。”傑克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們待會兒就會知道了。”V高低也算個老江湖了，比傑克的表現自然得多。
就在這時，提示音繼續說道。
“檢查區內的交通工具所有者，需要接受進一步詢問。”
“啊……（現在怎麼辦？）……”
傑克緊張得說出了母語。
“別緊張，這些都是常規程式，一切都在計劃之中。”V對這個門外漢表示有點心累。
“嘿，看來你很懂這一套啊，嗯？”看到V鎮定自若的表現，傑克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樣。
“想讓關卡對我們那些可疑的檔案睜一眼閉一眼，就得上點貢。”V說道，“裝錢的晶片呢？”
“哦……對哦。哈哈，我差點忘了。”傑克這才連忙掏出了兜裡的晶片，尬笑著遞給V。
“是啊，你忘了。”V接過晶片，朝傑克晃了晃。
然後開門，下車。
“哈哈，啊，哈哈……他，你那個兄弟，是不是生氣了？”傑克看V走進了海關大樓，對著後座上沉默寡言的羅琦尬笑道。
“也許吧，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時候，傑克。”羅琦苦笑著說道。
“多虧有你們……你明白的吧，我還是……”
“實話說吧，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現在說不定比你還緊張。”羅琦揉了揉自己的臉，一邊深呼吸一邊說道。
“¡Diosmío!（天哪！）”傑克一巴掌糊在了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