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別人也可以啊,看誰願意接待一個在邊境晃盪的流浪者。還有你後座上那位兄弟,荒土上可沒有甚麼好的醫生可以治腦袋,想找?去夜之城吧。”
迷迷糊糊間,羅琦聽到了有人在講話的聲音。
他揉了揉眼睛,腦袋還有些忽忽悠悠的,彷彿被門夾過一樣。
我是誰?我在哪兒?好像忘記了甚麼很重要的事情……
“嘿!嘿!Lucky!你還好嗎?”沒等羅琦反應過來,他晃來晃去的腦袋就被一雙大手扶住,一張莫名熟悉的臉湊到了他面前,“聽得見我說話嗎?”
嗡——
光線在雙眼中慢慢聚焦,羅琦捂著頭疼欲裂、不斷迴響著蜂鳴的腦袋,終於看清了周圍的一切。
他正坐在一輛車的後座,而車子停靠於一間雜亂的修車店裡。
面前這個露出急切神色的男人,羅琦越看越眼熟,在記憶中,混亂的畫面開始交疊。
“V?……V!你是……V!?”
羅琦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大腦陷入了呆滯狀態,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啊呃滋滋滋——!!”
猛然竄入大腦的記憶和混亂的片段重合,瞬間又讓他陷入了痛苦的抽搐之中——
他看見有人向自己開槍,還沒來得及感受疼痛,就眼前一花,旋即目睹自己的身體隨著郵輪沉入海底的最後一刻。破碎的記憶沒有持續多久,千千萬萬閃爍著光斑的詭異畫面毫無徵兆地從腦海裡呼嘯而過。
【檢測到系統故障,正在進行緊急重置。】
【重置完成,所有資料均已回滾。】
【無相關許可權,OVER-1戰鬥序列已關閉。】
直到最後這一聲提示音結束,羅琦的腦袋才算消停下來。額頭上、後背上,佈滿了細細麻麻的冷汗。
看著眼前緊張兮兮的V,羅琦確定自己遺忘了些甚麼。
但還來不及細想,意識到自己竟然穿越了的震驚,立刻佔據了他的大腦。
“……我,我……我還好……V。”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羅琦拍拍V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
這話既是說給V聽的,也是說給慌亂無神的自己聽的。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思緒,腦袋裡的記憶凌亂得能逼瘋任何正常人,根本毫無條理,宛如深海女妖的尖嘯在耳邊晝夜迴圈了24小時。
但不知為何,這樣一句簡單的話語,從羅琦口中說出,並沒有任何的陌生和疏遠,彷彿他和V是多年的朋友,就像隱藏在潛意識深處一般。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等我們……”V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了一眼修車工打扮的男人,把到了嘴邊的話改了口,“等我們去了夜之城,我就給你找最好的義體大夫。”
聽著這熟悉的聲音,羅琦的心緒稍微安寧了一些。感受沙發後座的觸感,緩緩地調整著呼吸,來減輕頭部的刺痛。
V總是那麼可靠。如果夜之城有甚麼人可以放心地做朋友,代號為V的這個年輕男人,一定是不二之選。
雖然不知自己的原身曾經和V有甚麼交情,但至少目前的情況不算太糟。
在旁邊,搖滾音樂的咆哮聲從收音機裡響起,頗有點失真的年代感。
電視里正在一板一眼地播報有關“太空海盜”的新聞——
這是《賽博朋克2077》的世界,在原來的世界可聽不見這樣的新聞。
緩緩地,羅琦閉上了眼睛,卻被緊張壞了的V連忙搖醒。
“呵……我沒事V,真的沒事,不要緊張。”
他笑了笑,腦袋裡的神經痛稍微沒那麼劇烈了。
“好,你千萬記住——你要是死了,我就立刻回去和那幫雜種算賬。”V扶著羅琦的肩膀,用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堅定無比的眼神說道。
直到羅琦點頭,他這才放心地鬆開手。
“剛才說到哪兒了?”V對著修理工說道。
“你朋友要去夜之城看腦袋。”
“不是這個,上一句。”
“這車我修不了。”修理工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說道。
然而V也不是初出茅廬的新手,作為一個曾經在巴克爾(Bakkers)家族待過、在荒原惡土上混跡多年的流浪者,一個混不吝的修理工而已,難不倒他。
“錢是說好的沒商量,一分都不會多給。”
“嗯,好啊,那你可以拿我的工具,自己去修。”修理工雙手抱胸,無所謂的樣子。
V一聲冷笑,把他從車頭扒開,“沒問題,那你讓讓。”
羅琦看到這一幕,在車子裡為這場小小的衝突感到略有些無奈,輕輕地笑了笑,不敢太過用力。
看來,這個世界的V,是流浪者出身的淳樸傢伙。
“我打算繞開耦合,從發動機里拉一條線出來。”
嘴上說的是“打算”,可羅琦看V沒有絲毫猶豫,手一伸一拔,線頭就捏在了手裡,然後往不知道哪個位置一懟,就算插上了。
在汽修方面,羅琦是個十足的門外漢,只能看V折騰,一無所知。
“那樣壓縮機會一直轉,可能會失靈的。”維修工提醒道。
V轉頭,用看傻逼的眼神看了一眼維修工:“我讓你發表意見了嗎?”
“噗……”羅琦在車裡直接笑出聲來,然後就感覺太陽穴用力地跳了幾下。
是V,百分百如假包換的V。
還是那熟悉的脾氣。
維修工自討了個沒趣,訕訕地靠在旁邊。
“好了,現在看看能不能行……”V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噌……打火失敗x1
噌……打火失敗x2
在修理工的不屑嘲笑中,這輛紅色的老車終於發出了引擎的咆哮。
“豁,還真有兩把刷子,可問題是這能撐多久呢?”修理工的態度稍有緩和,給他們關上了引擎蓋。
“能開到夜之城就行,到那兒我再想別的辦法。”V毫不在意。比起車子,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去做,“Lucky,現在感覺怎麼樣?”
“嗯,我感覺還可以。”羅琦點點頭。
“那我們先去找客戶,沒問題吧?”V問道。
羅琦很清楚這個所謂的客戶是誰。
Jackie·Welles,傑克·威爾斯。
這是一個悲傷的名字,因為它背後有一個悲傷的故事。
羅琦沒打算和整個荒坂宣戰,但如果是為了拯救傑克,哪怕是開著空中堡壘一路幹到廣島去,他也願意。當初頂著三十幀的糟糕遊戲體驗做完了第一章的任務,死在車裡的傑克徹底摧毀了羅琦繼續遊玩的想法,於是直到穿越而來,他也沒有再碰過這個遊戲。
V作為傭兵受僱搭載客戶及貨物透過夜之城的邊境,那筆佣金,就是V和他接下來的生活費。
所以這單非接不可。
連上無法使用的汽車電臺,V剛打算再一次嘗試聯絡客戶,捲簾門外兩條穿著制服褲子的腿就走了過來。
V連忙收起了自己的裝置。
“嘩啦啦……”捲簾門拉了起來,露出一個戴著牛仔帽和墨鏡的拽拽的傢伙,一副警長打扮,“嘿,麥克,我不知道你這裡有客人。”
在V面前還蠻大條的修理工頓時緊張起來:“剛來沒幾個小時,我……我以為他跟你打過招呼了呢。”
雙手插腰,拽得二五八萬的警長揮揮手:“不要慌,麥克,有甚麼事商量著來唄。”
說的話聽起來像模像樣的,語氣中卻透露著目中無人的傲氣。
叫麥克的修理工,摸了摸帽簷,低調地退到了牆邊。
“呸。”警長不屑地啐了口唾沫,眼睛裡閃爍著不善的光芒,“你難道不知道來鎮子上要先跟警長打招呼嗎?告訴他……你來這兒是幹甚麼的,哪怕只是去喝一杯咖啡?”
出現了,經典臺詞,和劇情裡的別無兩樣。
警長人,警長魂,米國警長人上人……
羅琦安靜地待在後排當個啞巴,有些緊張,但是心裡的腹誹壓根就沒停下來。
不過,他的腰上,可是掛著把真正的槍,會死人的那種。
天知道現實世界的警長會不會還有新手劇情裡那樣的“無限和氣”——選擇不給面子的回答,或者是乾脆開車在他面前蹦躂,都不會有事。
如果直接掏出左輪把自己給崩了,或者鬧出其他的不愉快,故事還會像自己記憶中的那樣子進行下去嗎?
羅琦可不敢賭這個世界是否有“讀檔”的功能。
“嗯,我還沒發現,這兒還有一個人。”警長一手撐著車頂,墨鏡下面吊兒郎當的嘴角勾起。
“不用擔心,我一會兒就走。”V開口,把警長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我想問你的不是這個,對吧?”警長打斷道,“我叫安德魯·瓊斯,你可能聽說過。上一次戰爭的時候參加過特種部隊,聽說過‘銀色幕府將軍’嗎?”
V想搖頭,但是最終還是沉默沒做聲。
“你不太好說話,是吧?”警長點點頭,在車旁邊兜起了圈子,最後一腳踩在了引擎蓋上,“這是流浪者的車嗎?呵!我還以為……”
“我修好車就走,沒打算在這兒多待。”V默默地捏緊了拳頭,妥協道。
“沒錯,你最好別多待,因為我一看見流浪狗就氣不打一處來。”警長比劃著,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V,“你,家族的營地在哪兒?”
“沒有族人,也沒有營地。就我們兩個。”
“我不信,流浪者們總是成群結隊的。”警長搖搖頭,不滿意這個答案。
“我的家族全都散了,所以我才打算去夜之城。”V解釋道。
不過V並沒有跟他說實話。
實際的原因,一是幫客戶走私東西,二是帶羅琦去看醫生。
看著V的側臉,羅琦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如果自己和V是從更早的時候就認識,那麼就代表兩人從前有可能歸屬於那個叫做Bakkers的流浪者家族。
警長說的沒錯,現在的V和羅琦,就是流浪者中的流浪者。
無家可歸,無人可信,所以V才會對自己那麼的信賴和關心。
V的電臺壞了,裝置連不上訊號,打算借用當地的發射塔。可警長不管那麼多,一心只想要V和羅琦趕緊滾出它的地盤。看到這些“流浪狗”在自己的地盤上打轉,警長就氣不打一處來。
但是因為羅琦在這兒,所以V並不敢和警長起衝突,只好在忍氣吞聲的咬牙切齒中開出了大門。
“V,謝謝。”車輛行駛在黃土斑斑的公路上,羅琦突然開口道。
“我欠你一條命,Lucky。”V沒有回頭,言下之意就是,這不算甚麼。
羅琦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笑笑。
也不知道究竟是甚麼經歷,造就了二人之間這“不是兄弟,勝似手足”的關係。
但並不壞,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