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就這麼給人家電話掛了不太好吧。”

羅琦認真地說道，“我從來都是很禮貌的——就算遇到了犯罪分子，也會等到他們把電話打完再開槍的。”

“那你比我有禮貌，我一般都直接動手的。”

V對羅琦的道德素養又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剛才那則通訊，其實是被村正放進來的，羅琦很好奇一個能用黑牆聯絡自己的人，究竟是為了甚麼而來。奧特一開始也沒有攔截，但在對方說了一句話，還沒下文的時候，就直接掐斷。

可以聽得出來，通話那頭的人似乎非常焦急。

奧特把她放進來的原因，大概是為了方便耍著玩……

沒錯，就是這麼幼稚的理由。

“巫毒幫的海地駭客，網路監察的專家，把深網當自家淘金場的荒坂……”

V掰著手指頭說道，“除了他們，我還真想不出來誰會膽子大到去觸碰黑牆，對於網行者來說，那跟摸老虎屁股沒有區別。”

【可能比你想得要更多——】

奧特站出來解答V的疑惑了，與其說是解惑，倒不如說是藉機炫耀別人不知道的知識，【深網裡的流竄AI，要錢不要命的深網獵人，還有公司和政府們的網路特工，黑牆時時刻刻都在忙著呢。】

“難怪菲利克斯說黑牆脆得就跟張紙似的，我要是網監，看到巫毒幫那些逼崽子整天想著在上面打洞，肯定脾氣也好不到哪裡去。”

羅琦搖了搖頭。

“所以剛才那個誰，屬於上面的哪一類啊？”

【你想知道，那就自己問她吧。】

奧特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機會，自然得好好賣弄賣弄。

說著就“回撥”了剛才的通話。

此時的空中。

見了鬼了——

宋昭美自打成為網行者開始，還是第一次見到除了她以外能夠利用黑牆的人。

更他喵的離譜的是，她怎麼不知道黑牆還有自動回撥功能的？？？

【喂……？】

帶著三分之一的不確定，三分之一的驚訝，三分之一的顫抖。

她，接起了這則通訊。

【喂喂喂，能聽見嗎？】

通話那頭的那個男聲張口就把她在嘴邊的話給堵了回去。

我他媽？！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直接拔網線。

管它甚麼邪門玩意兒，作為網路駭客的本能，身體有一種剋制不住想要逃離的衝動。

萬一沒逃掉，被逮住了會是甚麼下場……

那種感覺她已經體驗過了一邊，不需要再次靠別的東西幫助自己回憶。

【……很清晰。】

腦中閃過無數畫面和可能性，但最終她還是決定坐下來好好地和對方勾兌勾兌。

就是心中預想得相當完美的計劃，以及對於即將要發生事情的底氣，經過這麼一個“結束通話電話”和“回撥”之後，似乎突然間變得蒼白無力了起來。

【那行吧，請你自我介紹一下，還有順便把為甚麼找我都說清楚了——能透過黑牆聯絡我，你應該是個聰明人，但是不是那麼“聰明”，就得再看了。】

羅琦優哉遊哉地說道。

時間尚早，他有的是精力和一個不知道從哪個旮沓冒出來的傢伙好生聊聊。

奧特喜歡賣關子？

不要緊，他相信這個人會主動告訴自己的。

【我、我叫宋昭美(SongSoMi)，叫我百靈鳥（Songbird）也可以。】

宋昭美（송소미）？

羅琦對韓語不是很熟，但知道他們的所謂文字簡直就是拼音——

송=ㅅ[s]+ㅗ[o]+ㅇ[ng]，宋

소=ㅅ[s]+ㅗ[o]，昭

미=ㅁ[m]+ㅣ[i]，美

中文聽起來還可以，韓文就有點憨了，如果願意的話，翻譯成“宋小美”也沒問題。

【所以你是因為姓“Song”所以才得了“Songbird”這個外號嗎？】

羅琦好奇地問道。

這都甚麼鬼問題啊？！

宋昭美的心中有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你們夜之城人見面打招呼都喜歡這麼開頭的嗎？

雖然她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按照駭客的風格，難道不是應該叫個甚麼“S0ngb1rd”之類的？】

羅琦摸了摸下巴，說道。

“確實，字母和數字的混搭，這很駭客。”

V也在旁邊幫腔。

這尼瑪有完沒完啊！？

宋昭美是真的要心態爆炸了。

每當她準備開口說下一句話的時候，羅琦就總能冒出來一句不知道從哪裡吐槽、但是又似乎很有道理且生草的話來打斷她。

一口老血鬱結在胸口的感覺，簡直讓她感覺要心臟停搏了。

【我沒有在開玩笑……】

宋昭美深吸了一口氣，剛想正色，重新組織語言，然後就又給羅琦打斷了。

【我也沒有開玩笑，小妹妹，你要麼趕緊跟我說實話，要麼我就掛電話了。】

羅琦正色的速度比她還快。

反覆打斷對方的說話不是因為他沒禮貌，而是一種戰術。

如果想要在一場對話中佔到上風，那麼就不要讓話頭落到對方手中，除非真的從各個方面都可以毫無忌憚。

小妹妹？！？！

宋昭美真的覺得找羅琦通話恐怕是自己有生以來最錯誤的決定。

甚至沒有之一。

老孃可是2045年出生的！

一般來說女生都是不喜歡透露自己年齡的，就算說也是儘量往小了說。

但她是真的被羅琦氣昏頭了。

這、這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Lucky？

怎麼踏馬跟假的一樣，不會是甚麼電信詐騙來唬我的吧？

但一想到對方能用黑牆反向追蹤，這種猜想立刻就被打消了，要是隨便甚麼個搞電詐的都能做到這種程度，她還是趁早退休的好。

啊，本地的人實在是太沒有禮貌了！

【好吧，我承認，你比我想得要難對付得多，但請相信我，我們不是敵人。】

宋昭美徹底洩了最後一口氣，深呼吸，重整精神，一五一十地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算我求你，如果你真的想我目前看到的這樣。】

【嗯，這態度還算像話。】

羅琦終於滿意地點點頭，【我聽著呢，說吧。】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現在在空天一號上，新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羅莎琳德·邁爾斯就坐在我正對面。】宋昭美破罐子破摔似的說道，【飛機被黑了，目前在朝著夜之城前進，我們很快會在狗鎮緊急迫降。】

羅琦：哦（已閱）。

V：……啊？

面對同一個資訊，兩個人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艹？總統？！真他媽的……你，不是在逗我吧？”

V一臉懵逼。

這和突然間收到一條來自秦始皇的簡訊說自己V他50就能成就強秦霸業一樣。

今天也不是星期四啊，鬼踏馬信啊！

【她說的是真的，空天一號已經嚴重偏離航線了，我調軍用衛星看的。】

一直沉默旁觀的奧特突然開口道。

羅琦等的就是這句話。

【軍用衛星？你們到底是甚麼人，怎麼……？】

宋昭美顯然覺得羅琦的表現完全超出了預期，有些措不及防的樣子。

【你查過我，對吧？】

羅琦從她的反應裡猜了個七七八八，【荒坂都查不明白的東西，你覺得你們有那個手拿把掐的把握？還是說給新美國當差習慣了，覺得世界上就軍用科技說了算？】

【我確實查過你。】

百靈鳥現在思緒亂得跟耳機線一樣，【我知道你的很多秘密，比如從海嘯那裡拿到的AI，還有你和奧特的幾次交手，還有黑牆，以及網路監察那個從本部調來的海外特派指揮官……】

【聽你的意思，原本是打算試試我的深淺了？然後看情況還準備要挾我？】

羅琦搖頭道，【這可不像求人的態度。】

【抱歉，這是我的……職業習慣，我不可能和不知根知底的人合作……算我求你，現在情況萬分緊急，我需要你的幫助——在夜之城這塊地界上，我找不到第二個合適的人選了。】

宋昭美一拍腦門。

跟羅琦說話總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

這讓她的方寸都亂了，更別提原先準備好的、步步為營的話術了。

本來準備好的“互幫互助”全翻車了。

現在完全變成了她必須得單方面求著羅琦。

【況且從我們通話開始到現在，你始終沒有說真話，宋女士。】

羅琦嘆了口氣，【看來你是真的很急，你並不徹底不瞭解我是個甚麼樣的人，也不知道我究竟擁有甚麼……只是憑藉“道聽途說”，就把事關新美國總統的安危的希望，寄託在我的身上。】

把新美國情報機構的訊息來源，還有她這個頂級駭客攫取資訊的能力，說成是“道聽途說”，這簡直有點太小瞧人了。

可是以宋昭美的氣性，竟然沒有反駁。

因為在她的心裡，她真的希望、甚至是在幻想，祈禱著羅琦的確擁有與他的表現相符的底氣。

【把你知道的、有關我的部分，還有你的來路，全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

要挾人不成，反而被要挾。

宋昭美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失敗，不過眼下情勢緊急，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她是目前新美國總統羅莎琳德·邁爾斯的親信駭客，為聯邦情報局（FIS，）工作。

也就是和荒坂情報部作為老對手的聯情局。

這事兒還得從上個世紀末至這個世紀初的“舊美國大分裂”時期開始說起。

當時的美利堅內憂外患頻發，先不提虎視眈眈的歐共體和荒坂，還有大獲失敗的中南美洲與中東戰場。

在內部，“四大局（GangOfFour）”的政變，幾乎徹底毀掉了舊美國的最後一口氣數，雖然最終並沒有取得全面成功。

事後。

由於涉嫌陰謀推翻美國政府，四大局之二的NSA（國家安全域性）和CIA（中央情報局）被解散，作為職能替代的FIA（聯邦情報局）在2006年成立。

理論上，它應該接管並整合兩者的職能。

然而在實際上，在此後近半個世紀的時間裡，聯情局始終是一個資金短缺的邊緣機構。

當時的新美國正在馬不停蹄地向著軍工複合體和戰爭機器的道路上狂奔，直到在第四次公司戰爭中和荒坂互相打了個頭破血流，共同被全世界制裁。

直到2053年，新美利堅憲法透過，聯情局才被賦予眾多特權。

憑藉鉅額撥款，聯情局裡招募了一支由秘密情報人員組成的大軍，還為他們配備了尖端的裝置。

至此，聯情局逐漸開始走上正軌，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

2065年，羅莎琳德·邁爾斯就任新美國總統。

該機構的實力繼續穩步壯大。

至於2069年~2070年的統一戰爭，特工們於其中的踴躍活動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戰爭結束，邁爾斯的野望沒能收穫成功，聯情局開始收縮，把重點轉移到了資料獲取和分析上面，直接介入軍事行動的情況大幅減少。

現如今，FIS的特工就像其他勢力的情報部門一樣，在世界各地展開各種各樣的行動。

他們忠心耿耿、深藏不露、矢志不渝，為了實現新美利堅的政治目標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極其關心世界格局的邁爾斯總統，每週都會收到局裡高層的報告。上面記錄了外國政府和跨國公司行動計劃的寶貴資訊，甚至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個人”，也會被列為重點關注的物件。

比如……

羅琦。

這就完美地解釋了為甚麼宋昭美對羅琦似乎有一種“自信般”的了結。

因為那不僅僅是她一個人，而是代表著目前新美國的聯情局，整個都在查他。

真要說羅琦幹過的事情，那可就太多了。

從荒坂三郎暴斃那晚的紺碧大廈，到平地生太陽的墨西哥軍閥莊園。

他們。

新美國聯情局。

一直用一雙眼睛，在暗地裡注視著羅琦。

外界懷疑邁爾斯主要把這個組織當成一種秘密武器，專門用來在政治遊戲裡對付各種人，甚至包括自家人。

不用懷疑，的確如此。

只是。

他們知道的看起來很多，其實不知道的，更多。

宋昭美毫無疑問是個天才，聯情局不見得在這個世界上有多麼頂流，但絕對不會招納一些庸才。

而她還有一個獨特的身份。

那就是邁爾斯總統手下，唯一能夠穿越黑牆的天才，同時也是被她給予了厚望的“戰爭兵器”。

就是因為黑牆的特殊性，溝通著各地的子網和深網，宋昭美才能比聯情局知道更多有關羅琦的情報。

【但是不用擔心，這些東西只有我自己清楚，只要我願意，不會有人知道的。】

宋昭美試圖安撫羅琦。

【你還是覺得，我為了讓你保密，會反過來幫你，是嗎？】

羅琦都不知道說甚麼是好了，【很聰明，但也很愚蠢，但我的真實情況，你做夢都想不到。】

開甚麼玩笑。

你們連自家的伊瑞德遺蹟發掘現場是被誰明搶的都不知道，連皮皮蝦號究竟是幹甚麼的都不知道，連奧特·坎寧安現在聽誰的都不知道。

甚至連自家的秘密車隊在之前被人劫了，都搞不明白誰是始作俑者。

哪來的臉說自己已經掌握了情報。

來自伊瑞德文明的魔女之力，動輒就能傾覆一支現代化戰爭艦隊的古代潛水器，還有被視為黑牆最大威脅與深網最大恐怖之一的奧特·坎寧安。

這些聯情局的傻冒，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漏掉了多麼要命的資訊啊。

【我相信你，羅琦。】

宋昭美突然說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樣，我見過那幾次你穿過黑牆和奧特的交手，那是為了保護夜之城的子網，還有你在夜之城所做的一切……我覺得我沒有看錯人，你……就當是幫幫我這個可憐人，好嗎？】

她的語氣變得脆弱而無依無靠，幾乎是在哀求了。

【之後你想要知道甚麼，我都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空天一號的通訊被人干擾了，現在只有我能透過黑牆聯絡你，你是我們唯一能夠聯絡上的人了。】

羅琦看得出來，宋昭美有著說不出來的隱情。

空天一號被黑了，上面坐著新美國的總統，但她說的卻是“幫幫我這個可憐人”，而不是“我們”。

有意思，很有意思。

【這是你自己親口說的，記住，沒有人能在我面前出爾反爾。】

羅琦淡淡地說道，但宋昭美卻彷彿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你希望我怎麼幫你？】

【迫降不會有威脅，但問題在狗鎮，你必須趕在其他人面前把總統救走。】

宋昭美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她不能落入別人的手中——帶她離開，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

【看來你似乎甚麼都知道。】

羅琦的關注點從來都不在甚麼邁爾斯身上。

他的“視線”和“問詢”，讓宋昭美有一種渾身都被看穿的不自在感。

距離空天一號迫降夜之城，還有一段時間，羅琦覺得自己需要好好地思考一下怎麼做出這個決定。

羅莎琳德·邁爾斯是新美國的總統。

要是她在這裡寄了，那想來肯定會很熱鬧，不過也許她活著，可以取得另外的效果？

“你們怎麼看？”

羅琦問道。

這是同時在問三個人。

面前的V，腦袋裡的奧特，還有全程旁聽的強尼。

【要我說，就當作甚麼都沒發生，看著那甚麼狗屁空天一號在狗鎮大爆炸，告訴你，絕逼他媽的熱鬧。】

強尼的發言還是那麼唯恐天下不亂，【軍用科技大戰荒坂，你不是最喜歡看這種戲碼嗎？現在正是個好機會。】

【僅僅依靠這個還不夠，荒坂沒有介入，戰爭不可能開啟。】

奧特的評估否定了他天真的幻想。

【預測結果為“政治鬥爭”的期望：超過97%。】

村正還是那麼喜歡評估。

“不管怎麼樣，這下肯定是得走一趟了。”

羅琦從椅子上下來，活動了一下身體，“通知總部，太平洲需要增援，封鎖街道。”

“至於咱們呢……”

“去見見這些狗雜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