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這只不過是個小插曲,眾人的重心還是都放在迷迭香和洛肯那倆人的恩怨上。
從見面到現在,洛肯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
要麼是剛喊了一聲迷迭香的名字,就被一拳打在了臉上,要麼是剛從地上爬起來,就再捱了一拳。
所以最後洛肯學乖了...不,也可能是他那老身子骨真經不起折騰,再被打幾拳就要死了。
以至於臉上再被捱了一拳後,洛肯便趴在地上半天都沒動彈的。
掙扎許久,洛肯才抬起了他那張鼻樑骨斷裂、門牙漏風的臉:“咳...納西莎...對,沒錯,就是這樣,你的憤怒,你的怒火,都該向我發洩,該向我這個罪人...咳,進行審判!”
“......”
原本已舉起小拳頭,打算再給洛肯一拳的迷迭香,聽著這話時不禁停下了動作。
迷迭香有些累,有些氣喘,因為她每一拳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打了這麼久,體力也開始有些透支了。
但她的精神卻越來越好,因為怒火在得到發洩。
可洛肯現在這如認罪般的話語,卻並沒有讓迷迭香感到愉快,反而是感到了噁心。
是的,噁心。
洛肯嘴上說著「罪人」、「審判」之類的詞彙,可那語氣中卻絲毫沒有悔恨,彷彿只是為了避免再被捱打,所以才認罪一般。
這才是讓迷迭香感到最噁心的地方。
你是被屈打成招,而我才是犯罪的那一個是吧?
“不,不不不,咳...咳咳咳...納西莎你誤會了...”洛肯說話有些漏風,但他的精神看起來還挺不錯:“在命運即將要吞噬我的最後一刻,我懇請你,來旁觀我的一生,在此時此地,我承認我所有的罪!咳咳咳...”
“貪婪,怯懦,可悲,愚蠢,失敗——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次又一次的被摧毀夢想,但是...但是隻有你,納西莎!只有你依舊未被埋入淤泥之中,依舊是那麼殘缺,但卻美麗的花!”
“所以請好好看看我,看清楚那個教養你、呵護你、壓迫你、戕害你的洛肯·威廉姆斯!”
“你是見證者,見證過我幾乎就要攀登上頂點的輝煌,也見證過我跌向萬丈深淵的落魄!”
“現在我邀請你,孩子,請你充當那把尺子,去裁量我的痛苦,我的遺憾,我的罪惡。”
“你,納西莎你是唯一有資格的人!”
瘋言瘋語。
迷迭香皺著眉,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她捏著小拳頭,扭頭看向了身後:“哥哥...凱爾希醫生...?阿米婭...?他是瘋掉了嗎?”
是的,洛肯就算被揍了這麼久,但他依舊開心。
洛肯似乎不懼怕死亡,甚至可以說,他在故意求死,他似乎希望迷迭香能親手打死他。
所以迷迭香不明白,心中的怒火與面前的詭異感,讓迷迭香下意識的向她最信任的人求助。
“迷迭香啊,你知道對於一個天才來說,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是甚麼嗎?”
陳墨似乎並不意外洛肯此刻的態度,他只是如閒聊般的,向迷迭香這麼問道:“對於一個想要改變世界,覺得自己能夠引領時代,覺得自己能夠開闢未來的人來說,最怕的是甚麼?”
“......,我不知道喵...”
“嗯,那我換一個說法。”陳墨也沒為難迷迭香,只是上前一步,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貓腦袋:“人的一生,會有三次死亡,這個故事我似乎當做睡前故事說給迷迭香你聽過對吧?那麼第一次死亡是甚麼時候?”
“第一次...是他斷氣時?從生物學上他死了喵。”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他下葬時,人們來參加他的葬禮,懷念他的一生,在社會上他死了喵。”
“那第三次呢?”
“......”
第三次?
是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把他忘記了,那時候他才真正地死了。
迷迭香扭頭,看向了洛肯:“所以...他不怕死亡,但是怕被別人忘記?他的所有成果都被否定,他的一生都無人關心,他的存在與否,都與這個世界毫無關係?”
“所以他才急著求死哦。”阿米婭作為姐姐,自然也將保護妹妹,她上前一步,伸出小手捂住了迷迭香的眼睛:“所以他希望迷迭香你殺了他,只有這樣,他才會被迷迭香你給記住,在迷迭香你終老之前,他都會一直活在你的記憶裡哦。”
站在陳墨肩膀上的繆爾賽思臉色微變。
因為這是個很惡毒的想法。
迷迭香的一生還很長,如果她真的親手殺了洛肯,那麼這段記憶便會伴隨她一生,成為永久的夢魘。
那麼迷迭香要是萬一成了長生種呢?那這種夢魘要持續多久?百年?千年?還是永生?
但如果不殺,那麼迷迭香心中的仇恨又該怎麼辦?
饒是性格超好的繆爾賽思,此刻都在想著,要不要用一團水把洛肯溺死算了。
但在她想要開口提議之前——
嗡鳴,震動。
彷彿大地在震顫,彷彿有甚麼極為頑強的生命正要破土而出一樣。
這讓所有人都下意識的扭頭看去。
然後便見一個圓盤型的飛行器,拔地而起,朝著天空飛去。
就好像是被人們津津樂道了數百年的UFO一樣,那個飛行器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當它飛上天空之時,近乎遮天蔽日。
無論是誰,無論在哪,只需抬頭,就能目睹懸停在他們頭頂上空的巨大圓盤。
“那是...‘地平弧光計劃’中所說的超級武器?”
“不,是萬星園。”
“萬星園?”
“就是之前我說的那隻金毛狗狗,克麗斯騰的狗窩。”
“......,所以她依舊打算向天空發起衝鋒?”
“對啊,我明明都說了讓她等等的,唉,這狗子不聽話啊。”
陳墨似乎有些無奈,望著那天空的飛行器輕嘆出聲,同時也瞧了眼站在他肩膀上激動到變形的繆爾賽思,道:“我覺得繆繆你還是冷靜點比較好哦?不然等下我去抓狗的時候,可顧不上你。”
“呃...人、人家沒打算做甚麼啦...”
繆爾賽思有些小慫,她縮了縮脖子。
不過神情激動的,除了他們外,還有一人——
洛肯。
“那是...甚麼...?”
透過那敞開的大門,洛肯也得以窺見那屋外天空上的龐然大物。
他驚愕,啞然,近而狂熱,蠕動起了身子。
見他那模樣,凱爾希神情冰冷的注視了他許久,然後才湊到了迷迭香的小貓耳朵旁,小聲說了幾句。
聽完,迷迭香便點了點小腦袋,轉身,走進了屋內。
“沒錯喵,凱爾希醫生她說了,克麗斯騰現在所做的便是跨域時代,引領未來的事,對,她比你做得好多了。”
迷迭香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闡述事實,與洛肯那不可置信般的神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你的成果在克麗斯騰面前一文不值,你的驕傲也不過是隨手的施捨,現在,你只能看著,在你死後,世界將邁入嶄新的明天喵。”
無形的大手,從迷迭香的身後伸出。
一瞬間,整個實驗室,包括通訊裝置、電視、網路,都被那幾雙無形的大手給摧毀成了垃圾。
做完這些,迷迭香才最後補充了句:“對不起,我說錯了,你已經看不到了喵。”
“什、甚麼...?”
洛肯終於開了口。
因為迷迭香在說完後,便轉過身,一步一步的朝屋外走去。
而那扇原本被阿米婭一腳踹飛的大鐵門,此刻也在一雙無形的大手之下被抓了起來。
然後,迷迭香站在門外看著他,而那扇鐵門,也被一點一點的關上了。
“不...不不不!你不能!你不能把我丟在這兒!回來!求你了!回來——”
洛肯不復之前認罪時的狂熱模樣,他掙扎著,叫喊著,懇求著。
因為就如迷迭香所言,對於這超越時代的一天,洛肯甚麼也看不到。
那扇鐵門當著他的面,咚的一聲轟然關閉。
最後的一絲陽光也被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