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成安現在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人言輕微的事實。
畢竟在封建社會,奉行的是一套有體系的森嚴階級地位。
他陸成安一沒有資歷,二沒有社會地位,哪怕是為大晟王朝做了一些事,平定了南方的倭寇,但是在這些文官的眼裡,仍然是不入流的將軍。
這種骨子裡的輕怠不是一言一行就能扭轉過來的古代思維。
但仔細想想,似乎又能解釋得通。
你要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在大晟王朝,高你一品的官,你就要學會避馬讓位,高你三品的官,不管你是不是讀書人,只要對方沒有免去繁重的禮節,那麼你該跪就得跪。
光是文臣體制的內部,就有如此高下之分,更別提文臣還分出了一套京官和地方官的體系。
在京城裡的官,品級再低,也比地方官尊貴。
別說甚麼狀元就能讓人高看。
不一樣還是給皇帝當官,只是人情社會,應付一下你罷了。
最重要的還是看權力。
只要你的一言一語可以讓人丟掉烏紗帽,只要你的一言一語可以使這些自傲的傢伙人頭落地。
那麼你就能受到他們的尊重。
看著鹿崇恭恭敬敬地跪在了自己的面前,再行完對太子殿下的敬禮以後,三人是同時站起身來。
而陸成安準備立刻向漢王通報此事。
但很快,開封同知薛宇就開口為鹿崇求情道:“陸先生,此事就不必叨擾漢王殿下了。”
薛宇丘自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摻和這些破事,當個和事佬的。
他不為吏員求情,也不為百姓求情,就是因為這件事情鹿崇已經下了定義。
得罪人的是鹿崇,跟他又沒有甚麼關係,而且作為開封府的二把手,薛宇丘也不想就此等小事和鹿崇鬧個不愉快。
但眼下陸成安要做的事情,顯然是要影響到他們自身的,薛宇丘不光是要為自己說話,也是給鹿崇做個順水人情。
鹿崇順勢接話,立刻說道:“是啊,陸先生,我這也是按照規矩辦事,有些事情您看了不舒坦,只要與我知會一聲,我呢...並非是甚麼不近人情的人。”
從陸成安拿出漢王印信起,他們的態度就來了一個大轉彎。
語言之中都用上了‘先生’作為敬稱。
而鹿崇這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給壓了下去,從最開始的爭鋒相對柔化成了懲處罪民上的意見不同,這麼一來,陸成安反而是被架了上去。
執意追究,他陸成安就是得勢不饒人的‘小人’,而陸成安完全與他對著他幹,也是不明智的。
這是引火上身的事情。
不繼續追究,與鹿崇達成和解,卻不是陸成安心中所願。
當然,陸成安最終是能得到一個還算不錯的結果,可以讓這些百姓免去性命之憂,然而陸成安卻也成了隱瞞這些官員私下不法之事的共犯。
他們現在說話確實放低了姿態,給足了陸成安的態度和麵子,以委婉的態度闡述了自己的觀點,但這些人太真實了。
只要陸成安沒能拿出漢王的印信,這些人會向陸成安服軟嗎?
並不會!
這一切都建立在漢王印信這件東西上。
陸成安沒拿出來這印信,他的下場就是被人以擾亂公事的罪名給拿下。
若是以這一條思路來看,陸成安是絕不能輕易妥協的,畢竟你連這東西都拿出來了,結果卻是草草了事,沒一點脾氣,那麼你有沒有這個漢王印信又能怎麼樣?
還不是不敢追究?
反倒是會被人所看輕。
這不是脾氣,是態度。
你拿出漢王印信,不是代表你自己,它還代表了漢王。
所以陸成安是絲毫不給面子地反問了一句,“鹿開封,要是下官沒能拿出漢王殿下的印信,此刻的我又在哪裡?”
“我是有漢王殿下撐腰,可其他人呢?”陸成安冷笑道:“是不是會被您隨口一句話就打入天牢之中?”
在官場上,兩位官員意見相左的事情,是很常見的,打仗都有主戰派和主和派,何況這在其他事務上也能有所分歧。
有時候不可能所有人用的都是同一個思維。
而這還是公事公辦的情況下,要是關係本就很差,那就更尷尬了。
可再怎麼說,大家都是同朝為官,一起吃飯的,哪怕背地裡說別人壞話再多,潑別人的髒水再狠,都不會在明面上拉開陣仗大打出手。
陸成安那是直接開團了。
話裡話外,就是對鹿崇的做法看不慣。
然而陸成安是有一個更穩妥更明智的辦法,就是表面上與鹿崇妥協,達成了所謂的‘共識’,反手再偷偷把這些事情告訴漢王殿下。
自己當個幕後黑手,讓漢王殿下來處理這麼一件不太好處理的事情。
嚴嵩和徐階都對嘉靖皇帝用過相同的招數,在取得嘉靖的‘信任’以後,常常就在皇帝的旁邊煽風點火。
陸成安卻不想讓漢王殿下來當這個惡人,以免被這些人給記恨上了。
老實說,拿岳父當工具人,陸成安的良心是過得去的,但是拿老婆當工具人,陸成安認為還不如苦一苦自己,反正漢王能為他站臺。
而鹿崇聽到陸成安所說的話,面子上是有些掛不住,可他也不否認。
如果陸成安身後沒有背景的話,今天頂撞之事,那就能用干擾公務的事情抓進天牢之中。
而只要抓進牢裡,折磨人的辦法那就多了去了。
就是不死,也要掉層皮。
“陸先生,您這事果真要做得那麼絕?”鹿崇嘆口氣道:“在咱們這官場上,當以息事寧人為第一事。”
“您這才剛剛到河南,就鬧那麼大的不愉快,不值當。”
鹿崇壓低聲音道:“再者,你不顧忌我,也該顧忌其他人。”
“你將這些事情告知漢王,漢王定然徹查河南,這動盪的是整個河南的官場。”
“到那時,會有多少人恨你入骨?”
“我知道你這種,自命不凡,想要為民請命,但你得罪的人太多,之後又有哪個人願意當你的上官?”
“而今的你也就四品將軍的虛銜,就敢得罪那麼多的人,往後以下克上,哪個人敢不防著您?”
“倘若沒人敢用你,沒了官身,你又該怎麼去為民請命。”
“先有官,才能治民,救民啊...陸先生。”
“我只是不想讓你把事情鬧大,這要求不算太過分吧?”
陸成安笑道:“敢用我的人很多,鹿大人你就別為我的仕途擔憂了。”
說完這句話,陸成安轉頭對著百姓說道:“諸位都沒事了,先行退去,各回各自歇腳的地方,等下我會如實啟稟漢王,喚人再來施粥賑民。”
他已是不想和鹿崇再聊太多的廢話,這是觀念和立場上的不和,怎麼可能輕易就能互相說服。
而這些被官兵們團團圍住的災民們很早就想走了,可是他們迫於威勢也不敢亂動。
誰能知道眼前這些人會不會再變了主意,又要他們的命。
呆在這裡,就是等待著別人的審判,在心理上有很沉重的負擔。
聽到陸成安的話,他們高呼了幾聲青天大老爺,可他們也並不知道陸成安不是文臣,只是他們會叫好的稱呼只有那麼幾個。
現在最適合的,也只有那麼一句話。
而在陸成安的目光凝視下,這些官兵看向了鹿崇,也沒敢做出放人的舉措。
鹿崇輕咬牙齒,不想就那麼放過。
可無論他放過還是不放過,這件事還是要捅到漢王那邊去,那麼鹿崇幹嘛要賣個面子給陸成安。
但在漢王印信的壓制下,鹿崇更不敢徹底得罪死漢王。
這玩意拿出來,你就不得不讓。
隨著鹿崇像是洩了氣般地輕輕點頭,那些圍堵著百姓們的官兵們是紛紛避讓開一條路。
“多謝鹿大人網開一面。”陸成安拱手施禮。
他給了鹿崇一個體面。
其實很多道理呢,陸成安也懂。
因為決定你位置的人,在這樣的封建社會中,往往是上級,而非百姓。
所以很多官員更願意以魚肉百姓的方式去討好上級。
碰上明君的時候,這樣的人當然討不得好處。
畢竟明君是有眼睛的,他會考察清楚整個情況。
但問題是,大部分的皇帝都是沒有眼睛的肉食者。
鹿崇寧肯得罪自己的吏員,自己的下屬,得罪百姓,他也不敢得罪權貴,得罪陛下。
就是他心裡清楚,得罪了吏員,傷害了百姓,只要做得不太過火,他就不可能有事。
反而得罪權貴,得罪陛下,是觸之即死的事情。
在環境惡劣的情況下,你當官讓百姓吃飽了肚子,把治安做好了,在自己也不收賄賂的情況下,地方上的財政一定不會太出眾。
很多東西,那都是要用銀子創造的環境。
而在宮裡的皇帝,他們是看不到百姓的情況,看不到當地的治安,看不到當地官員的清廉,因為他們在奏摺裡只能看到一連串的字,得不到實質性的好處。
因此,你這樣做,不一定會讓皇帝認為你是一個出色的官員。
反而那些受人賄賂,加倍徵稅,將魚肉百姓所得的銀子拿來行賄皇帝的左右,治下老百姓凍餓大半卻不管不顧,只曉得把財富送到皇帝手上的官員,會被皇帝以為是一個出色的官員。
無他。
前者所做的事情,皇帝不一定看到,但後者所做的事情,皇帝是一定能看到的,那放入國庫裡的銀子卻是實打實的。
所以,像鹿崇這樣身居高位的大臣不在少數。
從業績上來看,鹿崇就是要比張海京這樣的老實人要好看的多。
比張海京更懂得怎麼拿‘政績’來討皇帝的歡心。
但這樣的人,對百姓就是百害而無一利。
把人當成韭菜的,都是墊腳石。
陸成安長舒一口氣,昨天晚上他就沒睡好,可誰能想到一大早,他就要和開封知府這樣對線。
他不做過多的停留,立刻是回到了漢王給他準備的休息之處。
可陸成安剛剛進來,就看到了在大廳端著茶坐著的燕王。
“燕王殿下,昨夜歇息的如何?”陸成安不知道該說些甚麼,結果卻是說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燕王嘆了一口氣,“終究是被哥哥嫌棄了,不像其他姐姐們生的俊俏。”
“昨夜歇息的如何?”燕王吐出一口香氣道:“沒你在身旁,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說著,燕王走了過來,她輕輕嗅了嗅鼻頭,“不過,在你的身上,怎麼有姐姐的味道。”
“我瞧你剛剛回來,不會是從姐姐那裡回來的吧?”
陸成安怎麼也想不到燕王的嗅覺能如此敏銳。
“我的確是從漢王那邊回來的。”陸成安承認了。
燕王想到此事,心裡是越想越氣,昨天晚上,漢王派遣的護衛死活都不讓她走出去。
聽到陸成安承認此事,燕王不由好奇地問道:“你是一夜未歸?”
“是。”陸成安還是承認了。
“你與她都做了些甚麼。”燕王不再稱呼漢王為姐姐,沒由來的一股醋意,讓她顯得有些惱怒,白皙的面板都有些泛著粉色。
“只是探討政務,分析時弊。”陸成安看到燕王已經有生氣的跡象,不敢透露實情。
“你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你忘了這些日子以來,是誰跟你同床共枕的嗎?”燕王嘟起小嘴有些不忿地說道。
燕王在大晟皇室,本身就屬於那種生得美麗的面容,而且還帶有著不同於晉王笨蛋美人的氣質。
她是有一種超凡脫俗、清淨淡寡的味道,配上這容貌,真撒嬌起來,很難有人招架得住。
陸成安掃了一眼,看到燕王挺直的鼻樑,和微微嘟起的紅唇,仔細看來,竟然有些入迷。
燕王瞧見,也沒甚麼被唐突的感觸,反而心有竊喜。
陸成安立刻收斂了自己的目光道:“事出有因。”
“那你的意思是不喜歡我?”燕王一聞此言,登時將臉冷了下來問道。
“喜歡。”陸成安不再裝死,你說他不喜歡吧,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誰讓燕王也是他的老婆呢?
而燕王聽了這話,毫不自知的情況下帶腮連耳地通紅了面容,她頓時是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著一雙似睜非睜的眼,薄面含嗔地說道:“我也喜歡你,那你甚麼時候能向父皇提親,好讓我嫁給你。”
好快的直球。
好穩的穿心。
好戳的表情。
怎麼這幾天她們都變成女妖精了?
這未免太能磨人了!
而且大清早的...剛出虎口又入狼窩,這強度要不要那麼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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