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慘烈的地方則是在於正英帝並不想讓自己的姐姐死於政治鬥爭中,但這場利益之爭卻一定要有個結果。
這輸家的代價則是失去全部。
正英帝不能賭。
誰敢押注在別人的憐憫上?
更何況在集團的妥協下,正英帝輸了,決定他生死的不可能是五皇姐,而是支援五皇姐的集團勢力。
為了穩固統治,正英帝怎麼想都感覺自己是死路一條,與其被人決定命運,那還不如自己主宰別人的命運。
正英帝當時還曾抱有自己贏下以後,給五皇姐挑個風水寶地當個閒散王爺原地就藩的想法。
但幾次小規模的兵戎相見以後,世事就難料了。
而既然已經肯定是魏王出的手,正英帝在匱乏的資訊上終於是有所汲取。
不過,現在正英帝還想要進一步的比對一下雙方的情報資訊,以做好更全面的準備。
知己知彼,方可百戰百勝。
“南巡遭到了魏王的伏擊以外,還有哪些人是朕不可輕信之人。”正英帝在確信了記憶的可信度以後。
這擁有著整個未來走向的蘇為英,對於正英帝而言,就是一個引領正確方向的指南針。
“長孫明、管彰,這兩個人應該是對皇爺爺影響最大,也是最不能相信的人。”蘇為英不賣關子,立刻就回答了正確答案。
其實正英帝在很多成王、晉王細節提示之下,他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長孫明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將長孫明趕出權力中樞,也是正英帝的反制手段,但沒想到蘇為英還是把長孫明的威脅放那麼高。
正英帝當即詢問緣由,畢竟長孫明是一路來都是扶持自己上位的皇黨,若不是察覺到非常明顯的威脅,正英帝心裡對長孫明還是有寬宏放過的念頭。
聽到皇爺爺的疑惑,蘇為英笑了笑道:“皇爺爺,您在位的時候,他們確實不敢動彈,但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死於意外呢?”
正英帝皺眉。
蘇為英擺手道,“您有八個女兒,我有一個親媽,七個姨。”
“其中漢王殿下寬宏有度,宅心仁厚,有古之君風,但是...皇爺爺您對漢王扶持的時間有些晚了。”
蘇為英繼續說道:“在今年以前,漢王殿下連東宮都沒有進,甚至作為太子連監國的權力都沒有。”
“您是以為...一個沒有東宮位置,一個沒有監國權能,一個沒有外戚支援的長女,有機會掌握整個朝廷嗎嬶?”
“爺爺您只要稍有不慎駕崩了,漢王殿下是根本接不住您留下來的一地爛攤子。”
“第一她在朝中無人支援,沒人。”
“第二朝廷的主要權勢都在於我母上的外戚、秦王以及秦王的同胞親妹妹寧王的母族勢力。”
“您以為,在您駕崩以後,這兩家人會善罷甘休嗎?”蘇為英冷笑道:“親兄弟還得明算賬,皇室之中,就皇爺爺您給的這點權力,漢王根本就沒資格參加奪嫡之爭。”
正英帝的臉色一黑,這點是他疏忽了,他料想長孫明是忠於自己的,可沒想過對方會叛變的這一茬,現在深想下來,一旦他駕崩了,單憑長孫明的功績,他的這些個女兒,沒一個是能鎮住對方的。
“朕駕崩以後,長孫明必反?”正英帝的語氣先前是試探,隨後在殿內走了幾步,“確實必反。”
“他有如此權勢,一是仰仗聯姻關係,二是擁護之功。”
“朕一死,他妹妹在後宮之中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而且他擁立的是朕,又不是其他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敢賭下一個皇帝還能不能繼續維繫長孫家族的顯赫,那麼他就一定要為了自己的家族而豪賭一場。”
“只要朕一死於意外,他定然是不惜一切代價將漢王處死,這樣就方便讓秦王繼位。”
“如此一來,長孫明又是一次擁立之功,秦王還有長孫家的血脈,可以穩固長孫家的權勢,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而朕死於意外,肯定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準備好繼承人的問題,以長孫明的狡詐,設個局並不難。”正英帝根據結果,細想反推一番,頓感不妙。
萬幸的是,而今的長孫明已經離開了天京府,前往了南方的應天府。
現在的他,就沒那麼大的能耐從中作梗了。
想到此處,正英帝不免又問道:“若是我改變了現在的一些事情,未來也會有所變動嗎?”
蘇為英用很肯定的語氣說道:“會。”
“現在把我爹弄死了,無論是我,還是靈然,還有為溯,都是會消失的。”蘇為英為了避免正英帝搞點糊塗事,還是加強了一下他爹的重要性。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在有的情況下,長孫明是一個忠臣。”正英帝對故人還是抱有一些幻想,“比如說朕沒死的時候。”
“這不可能。”蘇為英搖了搖頭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就這樣講,一個貪財的人,看到路上遺失的幾個銅板,他會去撿走,那看到銀子、金子掉在地上,他就不要了嗎?”
“皇爺爺您的身體一直健康,長孫明當然不會有甚麼動作,可年紀大了,您的身體總歸是會有吃不消的一天吧?”
“久病床前無忠臣,看著您的身體一天天瘦下去,這忠心可是會變質的啊!”
蘇為英說到這裡,又頓了頓,“再比如說,一個人本身就很有能力,但他因為前半輩子的運勢不夠好,沒有得到別人賞識,可這並不意味著他的能力就此消失了啊。”
“您身體好,長孫明不敢有異心,可他野心一直在,只要給他機會,該鬧事的時候,他還是會鬧事。”
正英帝大概有些理解蘇為英的意思了。
未來是多種多樣的,現在做出來的決定確實能一定程度影響到未來的發生,但由於人的性格、能力想要大幅度的改變未來是極小機率的事情,所以即便現在有所改變,最終一個人的結局走向依然會是一個大差不差的情況。
一個有能力、性格好的人做皇帝,無論來多少次,在結果上,他當的這個皇帝,在綜合功績上永遠都差不了。
“那麼...這是不是說明,我們具備無數次改變未來的機會。”正英帝試探性地問道。
“是。”蘇為英沒有否認,“哪怕是我的人生,都有很多次不同的走向。”
正英帝遲疑片刻,伸出手來,指向蘇為英問道:“此話怎講。”
“出於某種情況,我得到了兩次不同走向的皇帝記憶,而在我已知的兩個未來中,一次廟號為晟孝宗,一次廟號為晟世祖。”蘇為英在這個話題上,進行了一些補充。
正英帝聽後再度遲疑。
晟孝宗肯定是一個褒獎為主的廟號,屬於普通的讚美,雖不算是最頂尖的,可也是比較好的了,但晟世祖就有些...格式奇怪。
在禮法上面,正英帝還是吃的很透的,世這個廟號,一般是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帝統轉移,由大宗挪移到小宗繼承,是有繼承轉移的意思,另一種則是開創一個時代,治國有方的含義。
正英帝的皇位落到晉王一脈上,嚴格來講就屬於帝統轉移,真正的帝統應當在漢王的頭上。
而晟世祖裡面,世還有可理解的空間,祖就非常過分了,這屬於僭越禮法的廟號。
群臣是不可能透過這樣的廟號。
畢竟祖往往只有開國皇帝能夠使用。
你想超越禮法規則來定下這個廟號,禮法這一關就過不去,除非你能讓手下的群臣都服氣了,讓他們對這個廟號沒有異議,才有可能使用。
但就這個酸腐氣,想要讓這幫書生改口,僭越禮法還是一件挺困難的事情。
正英帝想了想,世祖拆開來,都有些奇怪,但這兩個字能放一塊兒,反而能理解一些,興許是功績很高,開創了一個時代,又恰好有承接王朝的作用。
有過弘承一朝記憶洗禮的正英帝,心理承受能力是強了許多,還不至於失態。
“你父親救駕而亡的那次,是哪個廟號?”正英帝追問道。
“晟世祖。”蘇為英沒有隱瞞,他如實答覆道。
至於他母上的臺,拆了也就拆了,思想太跳脫,不到關鍵時刻根本靠不住。
“我母上為了報仇雪恨,平定藩王之亂打了十餘年,又去打了遼東收復故土。”
“整個大晟王朝,上上下下百廢待興,各地民眾揭竿而起,我大晟險些覆滅。”蘇為英想到那個局面,至今都滿頭大汗的。
國庫既沒錢...又失去了天下民心,唯一的優勢就在於軍方還在控制之中。
不過說來也巧,不是晉王弄得那麼一個爛攤子出來,蘇為英也很難得到晟世祖的高度評價,勉強也能說是因禍得福。
但正英帝又察覺到了一絲奇怪的地方,“老三總歸是老三。”
“繼承大統的最好人選,在我的心中還是漢王。”
“而這次老三是佔了你父親救駕,還有皇孫的出身,故此,我才有可能將皇位給她。”
“那麼晟孝宗的那次,老三是怎麼取得天下的呢?”正英帝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蘇為英,想要聽他說說另外一個世界線。
蘇為英被這麼追問,頓時有股汗流浹背的壓力上來了。
晟世祖好歹還是正常繼位,算是有理有據的。
晟孝宗的繼位故事,可沒那麼好聽的名頭,真要算起來,晉王是拉著他爹一起造反的。
被皇爺爺砍死一萬次,都不為過。
你這讓蘇為英怎麼解釋?
我們全家造的反!
不光是反向把您的天下給打了下來,還把反對我們的人全部咔嚓了!
然而蘇為英想了想,這樁事情,他也不可能瞞得住啊,四世三賢的記憶卡在別人的手上,早晚有一天會用上,拿來成為攻擊晉王的把柄。
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坦誠相待,順便再講出咱們一家無計可施,不得已而為之的被迫局勢。
總不可能現在還沒造反,皇爺爺就把他們一家子人給一網打盡吧?
“是造的反。”蘇為英頓了頓道,“我也不想騙皇爺爺您...晟孝宗的那次未來...是我們全家人一起造的反。”
正英帝突然一口氣血逆流而上,“你們為了皇位,竟然做出了造反之事?”
他猛然瞪大眼睛,先前還以為晉王這一家子是忠肝義膽的大忠臣,現在轉眼就成了背後捅刀的野心家。
正英帝就連喘氣的聲音都有些沉重了。
“這倒也不是。”蘇為英搖了搖頭道:“造反這件事情肯定是造反了,這點是沒得說的,但我們也是別無他法。”
“皇爺爺您之前不就推斷出來,一旦您駕崩了,長孫明就有所動作了嗎?”
“這一條世界線所發生的事情,就是這樣。”蘇為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徐徐道來,“晟孝宗那次,皇爺爺你在宮中忽然駕崩,隨後就有一道遺詔賜死了漢王。”
“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正英帝立刻打斷了蘇為英的話,“賜死親女兒的事情,朕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對,這件事情,事後我們查出來是託孤大臣長孫丞相矯旨所為。”蘇為英立刻解答道:“因為這次漢王被賜死以後,繼位的人是秦王。”
“也就是說長孫明藉著朕駕崩一事,博取了朕的信任,以託孤大臣的身份篡改旨意,致使朕不僅背上了殺女的惡名,還強奪蘇氏的大權?”正英帝有些不能忍了,甚至他都想要當場下旨賜死長孫明這個叛臣。
“不光如此。”蘇為英也是用深深痛恨的語氣說道:“賜死漢王后,秦王繼位,長孫明就憑藉宰相的大權操控朝政,執行了削藩的政策,數位藩王因此被殺。”
“楚王、濮王、成王都被軟禁在京城之中。”
“齊王因無法接受這種削藩政策,公然造反對抗,平叛以後被殺。”
“我們一家子若是再不反,恐怕也是落得個與齊王無異的下場。”蘇為英嘆了一口氣道。
突然,正英帝反應了過來,“你們有這個能力造反?聽這個情況,你們那時候應該是就藩了吧?”
“是。”蘇為英道:“我們就藩在山西太原,起初的起兵是很難,一度以為要落得個滿門被殺的慘境。”
“但好在晉王還有個族人吳明手握蜀地兵權,這給我們喘了一大口氣。”
“最終我父親在晉陽起兵...和吳明聯兵以後,經過幾年的征戰,推翻了當時的中央王朝,這才讓我母上成功繼位。”
正英帝倒吸一口涼氣,“以藩王之身造反篡位,這聽起來輕巧,打到最後贏了可不容易吧?”
“這可不是一般本事的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畢竟藩王總歸只是個藩王,無論是權力還是土地的自治權都不可能比得上真正的皇帝。”
蘇為英嘆了一口氣,“確實很難,後面還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總體上的結果還算是好的,後世三代的人稱呼我們這三代人為四世三賢,意思倒也簡單,就是說我們四代皇帝,出了三個賢德之君。”
“下次有這個機會的話,孫兒是會想辦法把那段記憶給您的。”
正英帝卻不想就這樣簡單錯過,“不行,你現在就把事情詳細跟朕說來,朕總覺得你對皇爺爺我隱瞞了一些甚麼。”
“四世三賢,四個皇帝,三個賢德之君,而以晉王那個性子,她絕對不可能成為一個賢德之君,無論是賢惠還是仁德,她都不搭這個邊。”
“你說她賢德,我怎麼聽都不像是那麼一回事。”
“還不如實招來!”
蘇為英乾咳了一下。
疏忽了!疏忽了啊!
我怎麼忘了,對母上最瞭解的人,不一定是她的兒子,她爹也很能瞭解。
知女莫若父,知母莫若子。
蘇為英忽然感覺自己和皇爺爺多了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共同話題。
那就是一起吐槽、反對以及質疑晉王!
在晉王的背後偷偷地去說有關於她的黑屁!
以此達成交流上的共識,增進爺孫之間的感情。
其實,從現在的角度來看,晉王與之前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說是判若兩人都不為過。
但為了在爺爺面前提高些好感,蘇為英覺得還是可以委屈一下母上遭受一些‘罵名’和‘指責’。
這家裡人的指指點點,肯定不能算甚麼了。
完全可以說是指正錯誤!
若是外人敢指指點點,蘇為英那一定就不慣著別人了。
咱媽,只能被咱們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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