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明到應天府下放成為吏部尚書的事情,在陸成安的視角來看,他的解讀觀點,肯定和張海京是不同的。
畢竟張海京是沒有資訊的,陸成安相較於張海京,能多出好幾手資訊。
在張海京的視角里,尤其是長孫明身為從龍之臣,這些年來深受聖眷,無論是背後的家族、還是聯姻關係上都很穩定,以至於他們都不可能認為長孫明會有倒臺的可能性。
你要想,長孫明還有一位做皇貴妃的妹妹在宮裡。
故此,以張海京為首的人,在下判斷的時候,還要考慮到很多的客觀因素。
可以說,只要長孫貴妃還在,長孫明即便是下去了,他的權勢地位仍然擺在那裡。
不說別的,他的皇妃妹妹給他帶來了兩個親王外甥女。
就這關係,誰敢硬碰?
甚至於長孫明的下放,在很多人眼裡,更像是正英帝的面子工程,無奈這次倭寇進犯,確實太丟人了。
平倭主將徐起昌還是長孫明舉薦的,結果這仗打得一塌糊塗不說,還讓百姓因此蒙難,受災嚴重。
長孫明受到處罰,於情於理都是應該的,至於後面長孫明能不能重回朝廷,大家的心裡都有一塊明鏡。
只要長孫貴妃沒廢,長孫明隨時都有起復翻盤的可能性。
除了幾個生死大仇,還真沒人敢和長孫明硬懟到底,到時候人家回京城官復原職,在這裡得罪他的人,還能討得半點好處嗎?
這就是威懾,這就是背景上天然帶來的威懾力。
張海京先前說一定能保陸成安,也只是說能保住寫了那封摺子的陸成安在南方不被針對,可也沒敢說能與長孫明形成對峙關係。
這怎麼著也得考慮一下場外因素,長孫明不說他自己的權勢,他還是一個皇親國戚,這一層如果不考慮進去,那不就是愣頭青?
考慮到岳父忽高忽低的段位,陸成安認為張海京他們的顧慮倒也正常。
他們又沒有京城方面的視角,也不知道長孫明看似強悍的背景,處處都是陷阱。
秦王和寧王這兩位,那是巴不得長孫明死得越慘越好,若是長孫明在南方真出點甚麼事情,對於她們來說,簡直跟過年了沒甚麼區別。
而作為近期在政壇活躍的新起之秀,陸成安是不可能錯過這樣起名望的好機會。
真有甚麼危險,陸成安這邊的背景不見得比長孫明差多少。
最次最次,他陸成安在這邊也能向齊王靠攏,得到齊王的庇護。
長孫明就是再有手段,也很難在江南對他形成甚麼有效的打擊。
無論是防守策略,還是進攻手段,陸成安有的是應對之法。
所以這次陸成安的想法很簡單。
先開他一波團再說。
能不能接上是別人的事情,而陸成安這邊最次也得消耗一下長孫明的血條。
“哦,對了,張大人,你手上有銀子嗎?”陸成安一方面是有心想要對付一下長孫明,另外一方面也不能閒著自己的主職工作。
政治鬥爭,對於陸成安而言,只是減少今後會拖自己後腿的人,他心裡還是更傾向於能做更多事情的。
“你要銀子做甚麼?”張海京有些警覺。
地方官裡,你不要去管那些名頭大,品級大的職務,有些官職就是虛職,是皇帝給身份性質的官位。
真正有權力的,是具備人事管理、財政管理的職務。
一個管人,一個管錢。
“海寇未平,手下將士,也是要養的嘛。”陸成安道。
陸成安的酒廠已經是辦起來了,但現在還沒有到盈利的狀態,手上的銀子也不多。
沒銀子,就沒辦法養出精銳計程車卒。
張海京這個時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文質彬彬的陸成安,領著的是正兒八經的武職。
“你要撥多少銀子?”張海京有點遲疑。
杭州府在前幾任知府的手上,還是蠻富的,就是不知道為甚麼,到了他這一屆,整個杭州就窮了下來。
先前倭亂,導致治下很多縣城都交不起稅,這就導致能用於杭州府的地方官庫裡,其實能額外支出的銀子並不多。
陸成安指出兩個手指。
“兩千兩?”張海京鬆了一口氣,“如果只是兩千兩,倒是能辦。”
“兩萬兩。”陸成安矢口否決。
兩千兩能用來做甚麼事情?改善伙食?
陸成安養個鬼嵬軍,每個月的供給銀兩,簡直是吞金的無底洞。
“兩萬兩,你怎麼不去搶銀子?”張海京相當來氣。
杭州府的官庫裡面就剩下三萬多兩銀子了,陸成安張口就要走了三分之二。
陸成安只能退一步,“那一萬兩?我這邊的兵,那都是杭州本地的,到時候練了,也是留用在此處用於駐防海寇的。”
打過了富裕仗,無論是漢王、晉王、寧王、成王,那都是撒開銀子砸錢的。
尤其是晉王、成王。
晉王一次效能給陸成安十幾萬兩來帶一期兵,小八同樣如此,這兩個人主打的是——“別問貴不貴,只管狠狠練。”
當然,小八可能中期開海以後,手上有太多銀子了,所以在給銀子方面顯得有些無所謂,甚麼都要最貴的,最好的。
每次練兵,動輒出資百萬銀兩。
可謂是全場最豪。
而銀子多了,生活的要求和品質,自然而然就會上去。
成王就屬於那種富起來,致力於把整個大晟王朝都投入建設的型別。
哪個地方,她都會投資,都狠狠投資。
陸成安在模擬推演中死了以後,成王單獨發展建設是一頓亂甩銀子,運作了一下南方邊塞地區的旅遊業、甚至還想在福建種地甚麼的,一來二去直接是虧暈了。
一番討價還價下來,有了陸成安前面墊下來的話,張海京猶豫了一下道:“一萬兩雖然也有些多,但也不是拿不出來。”
“可,每一筆銀子的支出,都是有賬單的,你我用的是地方官銀。”張海京想想說道:“既然用在兵員的身上,你可切莫拿到其他地方上去用,若是被人發現了,倒黴的可就不只是你了。”
陸成安點了點頭,“這個,我心裡知道。”
張海京猶豫了片刻道:“我想叫張瑞去你這當一個文員,你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陸成安那肯定是不想放過免費的勞動力了,之前還在想著怎麼把老張家的人坑過來,沒想到老張自己把人送過來了。
“託你的福,陛下也算是把我那兩個犬子給記住了。”張海京不由有些感慨,“這對於他們日後的仕途,也是個敲門磚。”
被皇帝記住名字,其實是一個殊榮。
無數人都想湊上去,讓自己的名字在皇帝的心裡留下印記。
一旦留下了記憶,皇帝在甚麼位置有空缺的時候,都會想到自己相對熟悉和認識的臣子。
畢竟對於一個動輒宅居深宮的天子來說,記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不是每個人都是嘉靖,能把手下官員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方便利用。
大部分的皇帝,其實都經常記不清那麼多官員,甚至很多大臣只存在於奏摺之中。
見都沒見過,名字也就在這裡見一下,而皇帝大多也不會記下。
像明代的頭兩位皇帝,洪武大帝和永樂大帝,動不動就把底下的文臣砍一砍,一批換一批,誰有空記那麼多名字,全都是韭菜,隨時可以找人替代。
而讓皇帝,一個人單獨去管轄所有大臣的任命,哪怕只管那種高品級的官員,那感覺就像是讓一個從來沒當過電工的人,要熟悉整個電工的紋路。
所以,人事集權不是皇帝不想去做,而是真沒那個精力能同時親自操縱幾百個職位的變動,何況這種級別的調動,你上面的人替換了,連帶著替換者先前的職務也要找新的人頂替。
張瑞能被皇帝給記住,其實一定程度上也是被陛下認可為——‘有能之人’、‘親信之人’的佇列。
以後一旦有展現才能的機會,仕途幾乎可以說不會差到哪裡去。
不過,陸成安其實不知道他的名字有沒有被岳父給記住。
如果不是立下了功勞,可能岳父老早就把他的名字給忘記了。
“如果可以的話,張珣也是能來我這的。”陸成安本著能用的人越多越好,張瑞到手了,肯定還想把張珣也給帶過來。
“不行。”張海京拒絕了,“我這二兒子,年歲輕狂,不諳人事,這個年齡,他也不適合出仕,你想用他,還是得緩緩。”
張海京的拒絕,陸成安也不會太在意,萬一陸成安給他倆兒子帶坑裡去了,張海京那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對了,老張,杭州有沒有官報?”陸成安問道。
“沒有。”張海京搖了搖頭,“官報都是特設在京城的。”
“怎麼?你想碰官報?”張海京遲疑道。
陸成安記得在華夏曆史裡,官報的發展還是挺早的,唐朝開元時期就有官方的報紙了,當時被叫做——【開元雜報】。
且由官方控制,管控嚴格。
到了宋代,官報釋出制度日益完備。
陸成安經歷過資訊化時代的衝擊,更深知師出有名的道理,在輿論這方面,他很重視。
想到了報紙這類東西,於是就問了問。
而大晟王朝在造紙業的技術條件很成熟,所以張海京說大晟王朝有官報,陸成安其實也不意外。
“想。”陸成安點頭道。
“你現在又是摸到了兵權,又在做酒館,還想碰官報,你想做甚麼啊你!”張海京瞪大眼睛。
他來找陸成安談話,陸成安反過來猛薅他的羊毛,是張海京想不到的。
要錢要人還要他辦事。
舉一反三這樣用的?
“你這有官報嗎?給我看看。”陸成安不客氣地伸手道。
張海京從案牘上找了找,把這期的官報拿了出來。
“這是天京官報。”張海京道:“官家會放些大家都知道的重大事情在上面通告。”
“有些細節化的私密訊息,還是隻有我們官場中人可以知道一二。”
“但也有些除了訊息以外的事情。”張海京指著一片地方道:“這個板塊是專門給文人騰出來的,若是有甚麼好詞好詩好文章,都會在這裡供人品鑑,我平常就看這個。”
“這些日子,天京官報上更流行一本話本小說,叫《三國演義》,一期一回。”張海京又補充道:“據說是天京府最近最流行的小說。”
“在我們這好像暫時還買不到《三國演義》的原本,只能從天京官報上看。”張海京感嘆道:“這種東西,應該你們年輕人很喜歡。”
陸成安想都沒有多想,肯定是晉王寫的,整個皇室,就數她最閒。
看模擬推演的資訊就知道了,漢王在忙著處理東宮的事情,應付各種交際,還要和岳父勾心鬥角。
秦王要和長孫家為首的世家集團周旋。
寧王掌管北鎮撫司,要監察百官,還要負責各種運輸上的疏漏,也不閒,沒這時間寫書。
唯獨晉王。
岳父又不可能讓晉王單獨掌兵,沒辦法掌兵、練兵的晉王,那不就只剩下圍獵,或者做點小生意。
她是最閒的人。
不過,能按照【三國志】搗鼓出一本【三國演義】,晉王肯定也是下了功夫的。
聽到張海京對【三國演義】不以為然,感嘆是年輕人的愛好,陸成安只能等一個真香。
三國怎麼說呢。
可以說是中國歷史最津津樂道的一段時期,火爆到每個角色都能單獨列出來拍個電視劇的地步。
很多很多人都在史書上留名。
隔壁的村戰愛好者因為三國過於熱門,都懶得去談論自己國家的戰國曆史。
畢竟和三國比起來,日本戰國幾千人的大戰都可以吹成一家諸侯的崛起之戰。
三國一場赤壁之戰、一場夷陵之戰的參戰人數,就能把隔壁給踏平了。
即便是老年人,聊起三國那都是興致勃勃的。
只能說你老張,還沒能看到精彩之處。
當諸葛亮喊出那一句——“克復中原,匡扶漢室。”
只怕是全體起立,中國人骨子裡的浪漫瞬間被激發。
包括大漢最後一位將軍姜維的‘吾有一計可使漢室幽而復明。’
這對本身就崇拜浪漫的古人而言,簡直是絕殺中的絕殺。
一個國家覆滅,孤身一人仍然想著如何讓主公幽而復明的忠臣。
一個一生沒見過先帝,卻句句不離先帝、恩師,為大漢效忠至死方休的男人。
從客觀角度來說,晉王寫【三國演義】,角度放在季漢的視角,宣傳得體的情況下,可能會有效提高年輕人的積極性和忠誠。
哪怕季漢這個班底沒有成功,那也是受制於地勢、人口的因素。
但那種為理想奮鬥到底的魅力,真的可以讓很多熱血沸騰年輕人同樣願意為大晟王朝這個國家奉獻力量。
陸成安得想個辦法,凸顯出天京官報的輿論優勢,這玩意必須得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不能給其他人控制。
因為輿論這東西是可以導向群體的情緒。
南宋為甚麼北伐屢屢不成功,其中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因素就是民調情緒很低,南方的老百姓們不願意打仗。
主戰派要和主和派戰鬥外,還要頂著民意的反抗情緒。
而大晟王朝的遼東一帶被高句麗所侵擾,這塊地方,陸成安是不可能讓給別人消化的。
掌握天京官報,同樣也有凝聚民意的效果。
“現在誰主管官報?”陸成安問道。
“一般都是讓通政司的通政使來負責官報的。”張海京答道:“而現在的通政使是汪濤。”
“怎麼,你小子是真對官報有興趣?”張海京驀然發現陸成安還真是所圖不小。
一個最高官職還是虛職領銜的四品明威將軍,純頭銜存在的雜牌將軍,已經想著染指通政司這個部門機構,關注正三品的通政使。
“何止是有興趣,根本是想佔為己有。”陸成安不隱瞞自己的想法,綁架了張瑞到自己手上做事,相當於老張家給他陸成安放了一個質子。
有些話,他還是敢在張海京面前說說的。
不過,思來想去,陸成安發現還是自己的小團體不夠多,不夠強。
若是真想要做出大功績來,他必須有這個權,這個人脈去支援他做事。
現在以張海京為首的杭州派系支援,在陪都南京這方面比劃比劃,都能說是弱雞團體。
老張只能在杭州一帶說說話,可陸成安需要更強大的影響力來左右局勢。
所以他必須要考慮擴大自己的集團影響力,提高發展的事情已經迫在眉睫。
“下次鄉試,老張你知會一聲。”陸成安思慮片刻道。
“科舉你也想碰?”張海京瞪大眼睛,他內心再度受到了靈魂衝擊。
“這是為大晟王朝的人才市場,把把關。”陸成安一幅‘你不懂我’的表情。
“老張,你兒子我肯定會好好照顧的,到時候你也別忘了搭把手。”陸成安沉吟道:“必要時刻,我可能要推你去京城。”
“我去京城做甚麼?”張海京沒想明白。
“推你去六部做官啊,你在這裡當知府也就是個知府,到了六部才是真正的權力中心。”陸成安無奈地說道,看來他還是太高估張海京的政治眼光了。
“你說我能進六部,我就能進六部?”張海京詫異道。
“我還真有辦法讓你進六部,當然能不能坐穩還得看你自己,我只能推你去試一試,搶在過渡時期暫代六部之中的一些位置。”陸成安揭開了謎底道:“這事兒說來也簡單,我得到訊息,說秦勤也要起復回京。”
“這是陛下解禁的意思,蘇州幫有機會進入政治中心了,先前涼州派打壓了不少人下去,禮部尚書之流的位置,大多都是暫時接任的人。”
“你杭州派系,根正苗紅,之前五皇女和陛下的皇位之爭也是兩面派,只要說對話,做對事,你怎麼就不能進六部了?”陸成安接著道:“你到時候聽我安排就好。”
張海京:“...”
他皺眉想了想,說道:“怎麼聽起來,我就像是你手中的提線木偶,傀儡尚書。”
“你要真有這能力,還需要當傀儡尚書?早就上去了。”陸成安沒給面子,“別的事情,我也不說了,你等下把官銀送到軍營來。”
“你還真吩咐上我來做事了?”張海京有些小小的感慨。
“那行,等下讓你家兒子把官銀送到軍營來。”陸成安換了一個說法,“這不能說我吩咐你做事了吧?”
張海京:“......”
合著我老張家就是來給你當苦力的是吧?
......
......
......
下午身體不舒服,打字打一半心悸,於是就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