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成安想要在江南地區製造自己的影響力,首先,他需要一個話題。
在京城討廷杖這個玩法,大晟王朝是不流行的,還沒挖掘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目前這套操作有待開發,但陸成安這會兒是在杭州,而不是京城。
討廷杖刷名望,也不符合版本。
在這種地方,最符合版本的做法,還是踩人。
當然,陸成安看不慣對方也是主要原因。
群眾批評政府的工作能力,同樣具備天然的正義性,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因為群眾不是既得利益者,他們在這個國家納稅,已經是應盡的責任,做到了該做的一切。
我生活過得不滿,看到不好的地方,該說的還是得說,群眾是有這個權力的。
但餘正作為進士出身,哪怕在京城不受重用,被下放到了南方,但他還是比起很多普通人有權力的多。
結果卻在這裡吃著大晟王朝的俸祿,說這裡不好,那裡不行,他這可不是說大晟不行,而是大晟王朝沒他在京裡當官不行。
陸成安拱手答道:“在下無名小輩,比不得餘大人的威風。”
周邊聚攏過來的人,那都是想要看看熱鬧的,本以為陸成安要和餘正火拼一番,卻不成想上來陸成安就弱人一頭。
餘正流露出一絲得意。
出來說話,比的還是江湖地位。
卻不成想陸成安下一秒又道:“但我聽聞餘大人素來就有剛正直言的名聲。”
餘正最自得的事情就是這一點,他當初在京城,就是靠著一手直言不諱的本事,名動京師。
但他也不傻啊。
先前一幅戰火欲起的姿態,現在陸成安卻反過來說他的輝煌戰績,餘正的心裡總歸是有些懷疑的。
總不能是跑過來故意吹捧他的,所以餘正反而是警惕地問道:“是又如何?”
“那我便奇怪了,咱們南方士人受了那麼大的委屈,為何餘大人不跑去京城之中訴苦,您不是敢於直諫,自詡為賢臣的志士嗎?”陸成安忽然的一句話,氣氛微變。
餘正稍有些尷尬。
直諫歸直諫,但直諫不代表著送命啊。
他在這裡發牢騷,無非就是這裡的人都是南方人,對於這次事情本身就很不滿,利用這個情緒,在這邊刷刷臉罷了。
陸成安這段話無疑是內涵餘正只不過是一個徒有其表的貨色,在這裡賣直臣的人設,表露自己的剛正不阿,其實就是一個一碰就碎的軟蛋。
在那種不痛不癢的問題,上綱上線,表現得自己憂國憂民。
而面對真正棘手問題的時候,立馬裝死,不敢在皇帝面前說話,就在這裡說閒話。
陸成安這句話就是揭穿餘正為官的本質,直接是真實傷害了。
大家都知道有些所謂的直臣,是賣人設賣來的,但哪裡有人像陸成安那麼剛猛,一點面子都不給,把餘正的真實面貌拉扯下來。
用詞之刻薄,中傷了餘正的內心。
這會兒餘正也有點懵,雖然他已經是防著陸成安來一手欲揚先抑的手法,但沒想到陸成安的欲揚先抑還是做成功了。
更令餘正暈眩的是,陸成安劈頭蓋臉地一頓話,把他經營多年的人設當場給撕了下來。
餘正反應過來,他不可能讓陸成安繼續破壞他的形象,當機立斷道:“如今餘某位卑,豈能有直言的機會?若是餘某在京城,自然是當仁不讓的。”
他這話很狡猾,幾乎就是假定自己是敢說這番話抨擊朝廷的,但假定就是假定,真實情況下,是不可能說的。
餘正就是想要繼續保持自己原先的人設,咬定自己是直臣、賢臣這一點不放。
陸成安立刻墊了一句話又道:“正所謂在其位而謀其職,既然餘大人沒有辦法向陛下進言,難道不該在這裡腳踏實地,為百姓謀福利嗎?”
接連兩手,陸成安順利佔據道德高地以後,餘正在言語上就已經沒法進行有效的防守了。
餘正憋了一口氣,他不想認輸,但是陸成安說的又是那種一板一眼的死道理,但怎麼說也是混跡官場的老油子。
他眼前一亮,轉攻為守,他冷笑一聲道:“這點,確實是餘某的問題。”
“但是,餘某好歹也是為朝廷做過事,出過力的人。”
“你又有甚麼資格對我評頭論足。”
你撕我人設,我沒辦法,因為真相就是這樣,你說中了,但是,餘正想了想,大家都在這裡耍嘴皮子,難道你就給朝廷做事了嗎?
陸成安等的就是這句話,他雙手抱拳道:“在下溫州白鹿縣千總陸成安,現統領一營,以御海寇。”
“這趟來杭州府,是為了給將士們採購一些生活物資而來,恰逢同鄉,便來見識見識世面。”
“卻不成想餘大人的一番言辭,令人大開眼界。”
這下大家又懵了,這手法有點生猛,而且沒見過啊,一環套著一環,環環都套著致命一記是吧?
像這種前線的將士,還真就是無法質疑的,畢竟白鹿縣是朝廷標識著的危險地區。
但你這一幅讀書人的樣子,怎麼還能是個武職將領啊?
餘正徹底暈眩了。
這特麼又是甚麼怪東西啊?
陸成安不急不緩地又道:“而且,陸某也是不幸捲入南北榜案計程車子。”
“陛下罷免了這次科舉成績以後,陸某心有不甘,又想為國出力,便寫了一策,呈獻天聽,從而得到陛下的賞識。”
“這次,陸某聽聞海寇倭賊來勢洶洶,便向陛下主動請纓,以戰海寇!”
殺招。
真殺招。
餘正直接被爆殺爛了。
本來先前的話語,雖然陸成安佔據上風,但是這段話出來,陸成安就直接是碾壓了過去。
餘正想要利用南方士子被罷免科舉成績的不滿,從而刷一下自身的名望。
所以話語之中,是傾向於南方士子的。
陸成安恰好就是這個南方士子。
餘正在這裡發著牢騷,訴說著自己的各種不滿意。
陸成安和餘正交鋒的主要圍繞著的話題就是——做實事、做虛事、真賢臣、假賢臣。
餘正不敢在事發以後,立刻寫一封奏疏對著皇帝進諫這件事情,卻在這裡的文會大發著牢騷,已經是被陸成安打上了只做虛事,不做實事的標籤,揭穿了直臣的假人設。
他沒辦法反擊這件事情,因為這是事實,所以餘正只能從他的視角來攻擊陸成安。
你打我做虛事,那我也打你一個不做實事的標籤,大家都是憤青,誰也別說誰。
這已經是餘正想要打出一個平局的局面了。
但是,陸成安不單單是滴水不漏,甚至輕輕鬆鬆的一個普攻打出暴擊。
你打抱不平的南方士子,是我。
可是我遭遇到了這樣的不公正對待,被取消了科舉的成績,沒有放任自流,我儘可能地想辦法為大晟王朝出力,棄筆從戎。
更是在前線,直接和海寇面對面。
餘正不光是被打爛了,還成了陸成安刷名望的一個墊腳石,畢竟這裡是文會,而且不限於文會,還是一個重要的傳播渠道——酒樓。
這下,杭州官場,無論是在位的,還是告老還鄉的,都會知道這邊有個棄筆從戎,在前線的讀書人。
透過酒樓這個渠道,這裡的夥計們互相傳播訊息,陸成安可以說在當地,是真正的嶄露頭角了。
張海京想過陸成安是有本事的人,因為漢王給他的那份信裡,用詞是非常高規模的。
很多詞語都是不常見的,這隱隱透露出漢王對陸成安的態度不一樣,是視為心腹之人的。
甚至於漢王在信中,還多次提到了陛下對陸成安的重視。
但是呢,秦王早在漢王之前,就給張海京寫了一份信,言語之中多次提到對張家人的重視。
所以,張海京還沒有真正做出割裂性的決斷,他保持了對兩位親王的聯絡,沒有倒向任何一方。
秦王和漢王提出的條件,張海京都答應了。
他得罪不起任何一個人,又看不出投向誰是最好的決定,看不清風向的情況下,兩邊人要他做事,張海京只能都幫。
如今看來,似乎漢王這一方更有實力。
“好了,好了。”在文會上最有權威的人咳嗽了一聲道:“餘大人也是一時憤慨,大家繼續喝酒。”
說話的人是秦勤。
一個臉上滿是皺紋,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這話算是給餘正一個臺階下,相當於是一個和稀泥的和事佬。
大家都是做官的,為朝廷出力,也沒有甚麼深仇大恨,口角之爭分出勝負,就沒必要一腳踩到底了。
互相給個面子,差不多得了。
陸成安在對峙上,已經贏得很徹底,勝的體面,還賺足了名聲。
秦勤自然要考慮到要給餘正留點裡子。
而陸成安賺到了面子,這文會就沒有待下去的意義了,這名望一刷,文會的價值已經沒了。
他現在是想和唐易談談一些生財之道。
因為陸成安發現唐易的家族在杭州地區似乎是一個大商。
陸成安只知道最早的幾次模擬推演之中,唐易是事功學說的積極傳播人。
沒有深挖唐易家族的背景,這幾次模擬推演,陸成安驚訝地發現,在沒有事功學說誕生的時候,唐易今年開始不會參加科舉,反而投身於商業之中,一心從商。
從原本白色品質的文臣卡,轉變為了藍色品質的近臣卡。
在商業方面,唐易是有一定才能的。
有銀子的話,陸成安已經是滿腦子的想法了,自己出錢給自家的兵打造狼筅。
他的野心,根本不滿足於掛在一個地方混吃等死,靠時間來混資歷和功勞。
陸成安已經利用模擬推演,查到了在江南地區的幾個主要的私市。
一方面和唐易做一些正經生意,一方面,陸成安想要主動出擊,搗毀一下海寇走私的幾個集市。
畢竟正經生意是一種緩慢的收益,需要時間沉澱。
但搶銀子的收益速度就太快了。
海寇搶你們,我官軍搶海寇,這有甚麼問題嗎?
到那時候,陸成安再透過獎勵制度提高將士們的積極性立下一個軍功,從而想辦法混入大晟王朝抗倭的主力部隊。
威震江南的格局已顯。
而且這個收益快,還沒有走私那種隱性的風險。
走私來銀子快是快,但容易腐蝕士兵的鬥志,士兵們都一門心思去搞走私了,誰還和海寇打仗。
搶海寇的東西,財富同樣來得同樣快,可是士兵們沒辦法接私單,不存在幾個人拉幫結派就去打海寇的可能性。
你若是真能做到這種私活,那我陸成安也開心。
陸成安心情愉快地正想踏步走。
卻聽到一人在旁寬慰著餘正,他冷諷道:“餘大人,何必將這些小事介懷心中,說到底,這姓陸的,今後也不過是一個武夫罷了。”
這怎麼說也是人家的大本營,餘正肯定少不得幾個玩得好的人,這句話,可以說是替餘正出頭了。
陸成安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又是何人?”陸成安問道。
這一手回馬槍,其他人也沒料到,不管怎麼說,陸成安贏都贏了一局,是該消停了。
然而所有人都錯估了陸成安的戰鬥力。
遇到過那種不按套路出牌的,可大夥兒都沒遇到這樣不按套路出牌的。
打的就是一個野路子?
你是真想來一打十的?
張珣看熱鬧不嫌事大,在旁附和道:“我認得他,紹興人,叫古糜,和餘正是同窗,紹興三才之一。”
“我說你們也奇怪,無論甚麼地方都要來個甚麼甚麼才子,但我看了半天,這不就是腐儒嗎?”陸成安攻擊性極強。
“怎麼,你是瞧不起武夫?”陸成安又問。
古糜也直接,他點了點頭道:“不就是一些舞刀弄槍的傢伙麼?現今連個倭奴都平不了,還不許人說?”
陸成安這下是真有些憤怒了。
他是真無法理解為甚麼會有這種看不起軍人的生物。
他反駁道:“你古大才子是不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古糜點頭,“那是自然。”
“我聽聞秦淮河畔有很多人,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陸成安繼而說道:“但是,琴棋書畫,賣弄得再厲害,於國於民有何用處?”
“倘若國家危亡之際,只剩下了幾百石的糧食,你問問這些糧食,會給你這樣的人,還是會給我這樣的武夫?”
“國家沒了農民,沒了百姓,就沒有糧食。”
“國家沒了武夫,沒了將士,就會亡國。”
“國家沒了你,卻照樣能運轉。”
“我覺得我棄筆從戎不丟人。”
古糜繼續說道:“這無非是氣節不氣節的問題,你武夫能為國家慷慨赴死,我輩讀書人當然不畏生死。”
“這又有甚麼的?”
“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陸成安噗呲一笑道:“這就是氣節了?”
“腐儒治國,平時就知道高唱盛世,只記得風花雪月,真遇到了事情,治國不下去了,便死了一了百了,獨留一個清名。”
“卻忘了亡國全都是自己過去的無所作為而留下來的一地爛攤子,但只要死了,就是沒錯,就是正義,就已經是為國家盡力了,我認為這並不好笑。”
“我想陛下也不需要這樣的才子入朝為官。”
陸成安說到這裡,他想到了宋朝滅亡的時候,大量的人殉國,無論是主戰派還是主和派,通通在崖山一戰後,投海自盡。
這是最壯觀的殉國。
不知道多少文人在這裡殉國難。
但因為他們殉國了,所以沒有去追究這些文人們到底在位期間,為百姓們做了甚麼。
死了,就一筆勾銷了?
賬,不是這麼算的。
陸成安這段話,徹底殺死比賽,事實上戰勝憤青的最佳辦法,就是比憤青還要憤青,你們喜歡噴,我比你們還能噴!不服?那就比劃比劃!?
張海京人都傻了,見過能打的,沒見過那麼能打的,職業講師啊?
以死證明氣節,已經是一種絕殺式的言論了。
在這個視氣節、視忠誠為最高的年代。
只要你忠誠,你氣節高,能得到皇室很多的寬恕。
陸成安的言論卻把以往最牢不可破的防守言論徹底擊穿。
又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完勝。
【恭喜你,南方將士們對你的立場上升了。】
【更多的武人願意為你效力了。】
【你相比起其他人更容易登庸到武臣。】
蘇靈然歎為觀止。
他爹這也太能打了吧?
一開始,他只是好奇老爹想怎麼訓斥這幫人,還以為這些人能同臺競技一下,沒想到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虐殺。
而以餘正為首的那幫人,從最初的詫異,覺得這小子憑甚麼能來挑釁我們,再到後來的震驚,意識到這小子確實是有點本事,再到最後被爆殺後,徹底陷入了自我懷疑的過程。
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
就這麼一句話,就能讓他們思考很久很久的時間。
“知行合一,方能篤行致遠。”陸成安嘆了一口氣說道。
張海京立刻出面,他得攔截一下陸成安的火力全開了,再這樣下去,陸成安已經不是針對一個兩個人了。
他現在這個口氣,根本就是在針對整個南方的文壇。
挑釁的是所有人。
無事袖手談心性說的不就是他們這些平日裡沒事就做做文會,搞搞文學的人嗎?
而張珣聽到‘知行合一’這四個字的時候,先前有些不太靈動的眼眸忽然轉動了起來,陷入了漫長的思索之中。
彷彿全身是啟用了甚麼似的。
就連張瑞都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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