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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碎卻圓(九)

這時節,洛陽舊譜重翻,又是魏紫豔冠。席家園中未種牡丹,望露窗外,更是單調,僅僅那一片紫竹林,嵌在月中,像幅畫,風聲恍如洗筆,水墨洇潤了一片夜。

月光是冷白的,落在鵝黃的褥墊上,裀墊也跟著白了些,調和成蜜合色。真像是一抹蜜,簫娘心裡甜絲絲的垂著目光,望著蜜合色的緞子捧著她粉黛的裙,春末的花色,都在她周遭。

虞露濃走了,妨礙她生活的一切彷彿也都憑空銷聲匿跡,她怎能不悠然愜意?正哼著一段崑腔,倏然“啪”一聲,陡地驚心!

回頭去看,是席泠打碎了一隻雲龍紋汝窯小香爐,站在那裡剛打髹黑的書架子上抽出本書捧著,有剎那措手不及。香灰撒了一地,罩了他半隻黑靴。簫娘往廊下拿了笤帚來掃,指著他的靴,“把腳跺一跺呀。”

他果然跺一跺,振落了灰,落回椅上將新抽的書攤開在案面,盯著簫娘打掃,“虧得是小件,要是大件的,譬如花瓶,你該心疼了。”

簫娘抬額剜他一眼,“就這我也心疼!不少錢呢,當心點嚜!”話音甫落,她又暗懊暗悔,為了幾個錢又與他提起脾氣來,大聲小器的,不值當呀。

當下擱回笤帚,走到他案前,搬了根杌凳在對面坐著,胳膊肘撐在案上,支頤著臉,“我脾氣又上來了,半點也不溫柔賢淑,瞧成日把你吼著,我自己也有些過意不去。你心裡怪不怪我?”

席泠曉得她準是又閒得發慌了,她一閒,不是琢磨錢,就是琢磨些不值一提的小小思緒。如今不必計較銀子了,自然就一股腦往那莫名其妙的情緒裡鑽。他心裡滿是無奈的縱容,便朝那盞銀釭指一指,“把燈給我挑一挑,只管閒坐著做甚麼?”

簫娘樂呵呵地摸了一根細細的銀籤,挑起那燈芯,火苗子也跟著漲起來。明黃的光罩著席泠半張臉,那山沉水默的半張臉,是她見過最具險勢的五官。一想到這人帶魂兒都是她的,止不住的竊喜得意。

又觀他另半張臉,照舊隱沒在黑暗中,眼皮好似抬了抬,有些欲言又止的情狀。

但他甚麼也沒說,簫娘只當那是個錯覺。她把細長的銀籤子拈在指間,懸在案上搖晃著,眼珠子也跟著悠悠打轉,“你看書也陪著我說說話嚜,一更天沒過,我要睡也睡不著,也沒個活計做,無趣得很。”

前兩日杭州那頭回了信,那叫袁會機的同窗倒十分熱絡,不單願意照拂簫娘,連此番信去,那頭一併尋了處房子。三進的宅院,住的屋舍的不多,卻是亭臺樓榭一應俱全。那頭講,隨刻去,家人自去接應。

這時候,虞家那頭彈劾席泠的奏疏只怕業已遞了上去。席泠默了片刻,趁勢闔了書搭腔,“如今元太太不在南京,你攏共就柏家幾位太太姨娘要好些,別的,不過是場面上來往往,再就是同徐姑子幾個說說話。偏我又公務纏身,早出晚歸的,光陰的確難混。這樣,你也往外頭去走走。”

簫娘初初聽,滿心歡喜,“哪外頭?”

“杭州。”席泠把燭火向她推盡一些,光線就離他遠了些,不夠照明他的神色。只聽到他的嗓音,低沉鬆快裡,透著悶,“我有位同窗在杭州包了幾處茶山,你可以領著丫頭們一道去,在山上逛逛。杭州有座靈隱寺,聽說靈得很,你或可以往靈隱寺去,為咱們添點香油錢,菩薩面前求一求,咱們好生一雙兒女。”

簫娘有些遲疑,癟著嘴,“這一逛就要跑那麼遠,何苦來?你呢,也去麼?”

“我就不去了,我這裡一堆公務走不開,郊外的堰,入夏又得停工,我這裡好些事情。你自己去,帶著小廝丫頭,怕甚麼?”

“我倒不是怕呀,”簫娘嗔一眼,把銀籤子擱下,聲音清脆悅耳,逗得她婉媚輕笑,“我是捨不得你嚜。這一來一回的,也得三兩個月呢,撇下你獨自在家,哪個打發你吃飯?你這個人,一鑽進文章裡,吃飯也想不起來,我要是不在,你恐怕就睡在衙門裡,連家也懶得回。”

席泠笑道:“你不用想著我,餓了自然曉得吃,困了自然就睡,我又不是小子了。”

可簫娘想著離家三兩個月,到底捨不得,踅至跟前,坐到他膝上,“我不去,就在家待著,做幾件秋天的袍子你穿,也就打發時辰了。”

席泠環住她,只好暫且作罷,隔日再說。暗裡掐算掐算,只怕朝廷的旨意才剛由北京出來,倒是不急。要緊是,他也有些捨不得,想這夢境裡再多留駐片刻。

一留又是大半月,殘燈幾回明滅,南京城由春落夏,一日比一日熱。那碩大金輪懸在天上,烈得發白,射得人睜不開眼睛。

八百里加急的快馬險些顛了人半條命,傳旨意的太監大汗淋漓地立在都察院,宣讀了旨意,何盞與都御史皆是一驚。

此案出在南京,原該是南直隸都察院一手包辦,誰知今番旨意上卻說,只要南直隸都察院陪審此案,主審官是北京都察院派來的一位姓彭的僉都御史。

何盞暗裡與左都御史範大人交匯了眼色,這範大人領會意思,在秦淮河揀了家行院治席款待傳旨的太監。

席間飲酒寒暄,胡笳咿呀半晌,那年輕太監柔著嗓子笑了,“二位大人,咱家知道你們想問甚麼。這也沒甚麼不好說的,何必破費客氣?”

範大人與何盞相笑幾聲,轉來為其篩酒,“內官既然猜著了,我們也不繞彎子了。這事情是出在咱們南京,席泠也是南京人,怎的要從北京另派主審官?是不是皇上震怒,或是皇上對咱們南直隸都察院,有些甚麼……?”

“嗨,沒有的事情。”太監搖搖手,意態輕鬆,“皇上先是看了虞大人彈劾這裡席大人的奏疏,問起席大人是誰。跟前的陳公公說,就是那年幫著辦了仇雲兩家的年輕縣丞,後頭經由江南巡撫林戴文舉薦,如今擔著南直隸府丞那位窮進士。這樣一說,皇上倒想起來問:‘可是那年殿試文章絕佳但字跡潦草得不成樣那個?’,陳公公忙說是,皇上倒笑了,只說了一句:‘他到底還是混上來了。’”

何盞悶想半日,又替太監篩酒,“聽這意思,皇上倒未震怒,怎麼又要從北京派主審官下來呢?”

那太監吃了酒,樂呵呵擱下,“這裡頭,都是虞家的事。虞大人像是與這位席大人有些仇怨?呵,其實不過十幾萬兩銀子的事情,這江南江北,哪個大案不是動輒幾百上千的銀子?又沒有動戶部的稅銀,這是使百姓的錢花在百姓身上。皇上呢,原是不想理會,可架不住虞大人將事情鬧得滿朝皆知,既然犯了法,當著滿朝文武,就不好不辦了。況且也要給他虞家這個面子,人家兄弟兩個都擔著要緊的差事,父親又是先前的禮部尚書,又是侯爵,多少要照顧元老的體面。所以這位席大人才倒了黴了嘛。”

範大人點頭稱是,“其實這案子倒好辦,只是結了案,這席泠,朝廷的意思,是要如何處置呢?”

“皇上的意思,安虞家的心,該如何定就如何定。這也該著這位席大人倒黴,那有些貪墨上百的銀子的犯官,在朝廷有厲害關係的,該松還得松。可他,在朝廷裡連個為他說話的人也沒有,好些人,壓根就不認得他!您二位說該不該他倒黴?要是屬實,內閣六部誰會替他說話?押回北京,按律抄家秋決,就了了事了。”

輕輕鬆鬆幾句話就撼動了何盞,他恍然大悟,可不是嚜,癥結所在,並不是席泠犯了多大的國法,說到底,是他在朝中孤立無援,無姓無名,誰也犯不著得罪了虞家去替他辯解。朝中無人,那麼在洶湧宦海,就只能是個任人魚肉的啞巴。

何盞便也似個啞巴,一席再不講話,只陪著笑臉應酬周旋。

當夜席散,安頓了太監,何盞與這範大人共乘一輿。嘎吱嘎吱的車輪子響徹長街,範大人倏然捋著須在岑寂中笑了一聲,意味深長,“小何大人,你瞧,雖說兩京是一樣的,可咱們南京到底比不得人家天子腳下。咱們這裡的人,在朝中不尷不尬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怪道南京這麼多官,拼死了想朝北京爬。這回北京派個僉都御史過來,少不得要在我這個左都御史面前爭面子,擺架子。我懶得去應付他,這案子就由你去陪審。”

“大人……”

正要作揖道謝,範大人捋著打斷他,“不必謝。我曉得你與席府丞是至交,原該避嫌的,可虞家想公報私仇,往死裡整席泠,這時候,你就再犯不著避這個嫌了。咱們南京的官,一樣的品銜,憑甚麼叫北京的踩在腳下?一個北京的僉都御史,想跑到我南京來耍威風,我看他是做夢。”

何盞辯這意思,是南京上頭這些人打算縱他徇私枉法了。他卻高興不起來,席泠的一線生機,或成了他的一道防線,跨過去,徇私舞弊也許救得了席泠,可從此,便是他的淪落。

他久久沉默,無話可說,仍舊致謝,“多謝範大人。”

歸家業已二更,何盞望著席家的朱門,踟躕片刻,還是敲開了那扇門,在正屋裡將旨意說與席泠聽。席泠與南京的天背道而馳,天是與日炎熱,他卻一日比一日冷寂。

屋裡沒丫頭使喚,他親自瀹茶,在榻下提了流金南瓜銅壺注水入紫砂壺內,又慢吞吞將銅壺擱回爐上,“照心,你還記不記得,那回你被伯父打了,我去探望,咱們在你屋裡,我曾對你說過甚麼?”

“改一改你那心軟的毛病……”

“改一改你那心軟的毛病。”那時的席泠與此刻的席泠重疊起來,何盞才驚覺,他一早對時事就有預料。

所以今番,他對生死格外澹然,“照心,是人都有軟骨。我已經淪落妥協,從前的志向抱負因何落空,我不想再去追溯。但你仍是咱們最後的夢,是天下讀書人純粹的志向,你得給他們做個樣子出來,不能為了咱們的一點私情,罔顧國法。”

“可……”何盞本能地想為他辯駁,像範大人,像聞新舟,像南京城裡視若無睹的所有人。

但他忽然意識到,這就是混淆的開始。其實不論為情為錢,都是貪,貪心一起,終要模糊是與非的界限。

席泠欣慰的笑了,“你沒說下去,我很高興。”他端來兩隻白釉六角盅擱在彼此面前,鄭重起來,“我曉得你想說甚麼,我甚至也曉得其他人怎麼想。他們想,不過區區十幾萬兩銀子,把滿朝文武家的地縫掃一掃,恐怕掃出來也不止這些,何必去計較?可我不這麼想,法就是法,綱就是綱,一兩銀子也得明明白白點算清楚。要是都這麼稀裡糊塗一團亂麻,以善掩惡,以惡混善,這筆賬,必定越算越亂。朝堂不是市井,連朝廷都烏煙瘴氣,叫世道如何清正?我如今就要你拿我祭法,我知道你也是這樣想的。”

那盞微弱的燭火橫在二人中間,火苗子逐漸在何盞眼中燒得正了。他一口吃盡茶,乾淨利落地拔座,“好。”可走出兩步,他又回身,“我這裡嚴明審案,可定罪是北京的事情,你的生死,我定不了。碎雲,給林戴文去一封信,告訴他你的境況,他當初既然願意為你通一條路,此番也必然不會袖手旁觀。他在北京、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

席泠不經意地笑著起身,要送他,“不必了,他這回幫了我,下回我又該拿甚麼報他的恩?你來我往的,總也沒個了結。”

他點了盞燈籠,一路將何盞送出望露,“北京那位彭大人幾時到南京?”

“大約半個月後,這位姓彭的僉都御史,是虞家的姻親。”

“我明白了。”席泠似乎不在意,淺淺地笑著,將燈籠交交予季連,“替我送小何大人出去。”

季連線了燈,照在何盞腳下,引著他走出一段路。忽然間,何盞頓了腳步,又回首——席泠的背影將將轉入棕竹夾掩的小徑。月亮十分圓滿,寒噤噤的銀光像一片冷霜,落在他最尾滑隱的衣袂上,沒抓住他。

他因何盞來得暗了,原本是睡下的,穿著銀灰色的寢衣。他很少穿得這樣淺淡,輕薄得猶如月的一縷嘆息。

踅進西廂,簫娘恍惚以為是月亮徹底落進她的夢窗,她綿綿地笑了兩聲,在床上打了個滾。

席泠點亮床頭高高的蠟燭,把竹青的鮫綃帳掛在銀鉤上,落在床沿對她溫柔地笑,“何盞過來,我與他在正屋裡說了一會話,起來時你睡得正好,怎的就醒了?”

“我做了個夢,笑醒了。”簫娘滾過來,把腦袋側枕在他腿上,“想不起夢的甚麼,就記得是個美夢。噯,這大半夜的,何小官人來尋你做甚麼,有哪樣要緊事明天不能說?”

“一點要緊的公事。你再接著睡。”席泠把另一支膝蓋翹起來,腳跟踩在床沿上,睡意全無了,迎面望著綺窗外的月。

簫娘跟著他看,模糊的月嵌在窗紗上,圓得剔透,流水一樣由窗紗密密麻麻的細孔裡流淌進來。她坐起來,朝窗上遞遞下巴,“我也睡不著了,開了窗透透氣吧。”

席泠去開啟了窗,蕪雜的蛙聲一霎擠進窗來,風也擠進來,把燭火吹的偏了偏。簫娘忙下床去取燈罩,籠在銀釭上,光線就黯淡一層,看不清席泠的表情。

他順勢坐在了榻上,懶歪歪地欹著窗,散漫惑人的姿態。把床上的簫娘看了會,又舊事重提,“要我說,你還是往杭州去散散悶,成日在家困著,人也困得懨懨的。杭州比南京涼快許多,到了那頭,正好度過暑熱。”

一件事倘或她不答應,他很少重提。這回又說起,簫娘免不得警惕起來,老遠剔了他一眼,“總攛掇我往杭州去做甚麼?未必,你有點甚麼事情要避著我?我猜猜,你近來,又撞見了誰家的小姐?”

月光落在席泠胸膛上,他吊著眼梢,有些不正經地張開雙臂,簫娘便走過來,伏在他懷裡。他嘆道:“哪來誰家的小姐,就一位虞家的小姐,已經夠叫人愁煩的了,我又何苦去招那些事?我是為你想,過兩日,我又要忙起來,或者又要往底下縣上去一趟,一走半月一月的,你在家,豈不更無趣?你怕甚麼,怕去了杭州,回來我不在家了?”

簫娘撅著嘴,不知怎的,覺得亮堂堂的月亮有些悽荒,“我就是不想去,捨不得撇了你嘛!”

萬般無奈,今夜只好再擱下此事不題了,席泠抱著她,後腦仰在窗臺。那竹梢的影,溫柔地垂在他的眼角,在他冷白的面板上搖晃,好像一片暗的淚由他冰封的目光裡淌出來。

落後有一天夜裡,席泠夢到席慕白,還是那副邋遢模樣,吊兒郎當歪在他家榻上,手一個勁地摸炕桌上水晶碟子裡的葡萄吃,塞了一嘴,葡萄汁水淋漓地由他嘴角溢位來。

席泠打床上下來,走近幾步,席慕白挑著眉峰笑道:“我就曉得你小子,良心爛透了。”

夢裡也是死寂的夜,辨不清春夏秋冬,風打袖口灌進去,涼透心骨,滿地被月光拖得沉重的影子。席慕白說著話,葡萄醬汁糊了滿下巴,那些綠油油的顏色逐漸變深變紅,像是殷紅的血。

他倏地一笑,滿口裡的血,深的淺的,彷彿嚼爛了誰的心肺。

席泠猛地一嚇,驚醒過來,浮了滿額的汗。簫娘被吵醒,跟著坐起來窺他,“冷哥,冷哥,你做噩夢了?”

“沒甚麼。”席泠久坐半日,枕頭底下摸了絹子揩汗,“你接著睡。”

簫娘詫異地盯著他,那汗溼的額頭底下,眼睛愈發死寂了。她惶惶不安地歪著眼緊窺著,拽他的胳膊,“怎的了?”

席泠掀開薄衾下床,往榻上倒盅涼水來喝,撐在炕桌上吁了口氣,“你接著睡,我到正屋裡看會書。”

他的肩頸凹陷下去,頭微微垂著,簫娘撩著帳子注視他,微風從他寬鬆的寢衣裡往裡灌,洗劫了他堅壯的骨頭。衣裳偶爾貼在他的腰上,簫娘才發現,他瘦了些,不知不覺地,似乎也老了一點。

他們已經相遇了許多個年頭,猛地一想,簫娘都不記得是多久。可把此刻的他與初會的他比較一番,他的確蒼老了一些,皺紋未添,面板未墜,是從他心裡老出來,蔓延了滿目無力的滄桑。

簫娘倒是比從前顯得年輕了,她不由得自惱,大概他做了她腳下的土壤,她自私地抽走全部的養分,滋養了自己。

晦暗裡縈來一絲酸楚,她打著帳子的手正往下垂了垂。不防席泠走到門後,斜斜些轉來半張臉,目光幾乎是冷酷,“這兩日就叫人替你收拾好行李,吩咐包了船往杭州去。”

旋即凌厲的吱呀一聲,他開門出去,徹底沒了商量的餘地。簫娘在帳裡呆坐半晌,左思右想,做甚麼非要叫她往杭州去?是想打發她?這麼一想,不免浮動連篇——

他是青年才俊,這兩年越來越出息了,滿個南京城差不多都是他說了算。而她呢,大字不識,詩文不通,始終是個上不了檯面的粗婦,穿戴再體面,一開口仍舊醜態百出。好像那日在雷大人家,雷太太就暗裡笑話她來著?

或許他不是瞧上了別的女人,只是單純嫌她,飽讀詩書的人往往清高的很,對財米油鹽總是有些瞧不上眼的。

可泠哥不同呀!他與別人從來就是不一樣的。

她蜷在床上,翻來轉去,一會一副思想,想到天矇矇亮,月輪淡痕,密星稀疏,天光闇昧地發白,好像她的世界,也在混沌中天翻地覆。

晨起席泠才回屋來,見簫娘縮在鋪上睡著,穿著薄薄的黛紫寢衣,映滿折枝紋的薄衾只蓋到瘦瘦的腰間,瞧著可憐。他的心又不似黑暗中那樣硬了,曦微裡軟化下來。

他正撥開簫孃的淚痕黏著碎髮,她就醒了,蜷著不說話,眼朝對過的榻腳盯著,目光委屈懷恨,模樣更可憐。席泠只好摟她起來,笑著哄她,“對不住,我昨晚做了個噩夢,醒來腦子有些驚嚇,說話不好聽。”

簫娘又恨又慪,吭一聲伏在他肩上哭,“為甚麼非得要送我去杭州?”

“沒有為甚麼。”席泠想想,撫著她的背嘆氣,“實話對你講吧,我是個愛清靜的人,你成天在家,吵嚷得我耳根子不得清靜。我就想著送你出去散散悶,我也好鬆快鬆快。”

果然是嫌她了,簫娘暗裡懷恨,不過好在,嫌得還不多。她心內自檢一番,身上的確是有好些俗不可耐的毛病,她想,杭州回來再想法子改一改。

此刻卻絕口不應。

席泠把她扶正,捏著袖口搽她凌亂的淚痕,搽著搽著,就改成親,親著她橫七豎八的眼淚,“怎麼忽然好哭起來了?從前悶不吭氣的,捱了打也不哭。”

簫娘給他逗樂了,袖管子扇打他一下,“還不是給你慪的?!”

他又親回來,越有些情難自禁的架勢,心裡冷的猛火堆,復燃起來,燒得壯烈。簫娘察覺,往後躲了躲,“人家還慪著氣呢!”

席泠哪管這許多,一氣撳著她倒在枕上,手往她涼絲絲的衣襬裡爬,爬向那綿軟的小山丘,一握住,簫娘便洩了氣,偏著臉,使他的嘴,好密密麻麻落在她的肩頸上。

他的嘴唇有些涼,像細密的雨點子落滿她身上。簫娘在漫天雨裡水溶溶地迎接他。他把她魂兒也撞出去了,趁著這功夫,汗涔涔地湊到她耳邊來蠱惑,“你聽不聽話?”

簫娘半餳著眼,揪著枕頭點頭,“聽話。”

“那杭州,你要不要去?”

她把眼睜開一些,神魂就歸體一縷,有些清醒,咬著嘴搖頭,“不要去。”

席泠狠捭梲下,疾風驟雨驀地停了,懸在她眼皮上帶著霪色笑了下,“你想清楚,要不要?”

簫娘在陡地一下蟄痛裡徹底成了一團亂麻,又在驀然的空荒中,焦急不安。她只能像一縷線痴纏他,撒著嬌,“要的、要的。”

席泠汗潤的眼漸漸笑開,他狂熱而絕望的愛,便似一片烏黑的天傾罩下來。

比及天光大亮,丫頭們端水進來給二人洗漱。席泠穿戴好補服由屏風後頭出來,叫住了素心吩咐,“告訴晴芳,打點好太太的細軟,你們陪著往杭州去逛一逛。再告訴官家,包一艘好點的船。到了杭州,我有位同窗在那頭接應。”

素心聽見要往杭州去遊玩,心裡正高興,誰知太太媚眼斜挑,將席泠拽到床沿上,“我甚麼時候答應要去了?”

“方才。”

席泠湊在她耳邊,不知說了句甚麼,太太臉紅起來,捶了他一下,“那不作數!”

“應得好好的,怎麼能不作數?”席泠整衣起來,撫一撫她的腮頰,“聽話。我走了,晚些歸家。”

言訖出門去,素心紅著臉發了會怔,才想著追到廊下,“老爺,甚麼日子啟程呀?”

“二十就走。”

話音甫落,人已鑽入紫竹林間的小徑裡,綠森森的密幄間,他暗紅的影閃動著,是倏明倏暗的一團紅蓮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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