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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碎卻圓(八)

虞家陡地遭此劫難,又是把下人捆起來打,又是細細查究,總是尋不回人了。待要打探那男人的姓名,誰知虞露濃瞞得死死的,連貼身的丫頭的也不曾告訴。

老太太慪在家裡,少不得又病一場,成日在鋪上哭天搶地,“我的丫頭,你這是為甚麼呀?叫你祖母告如何向你父母交代?不明不白的,鬧出多少笑話來,眼瞧著婚事要到手了,又跟個陌路人私逃離家,你叫我如何想得通?!”

老侯爺亦是急得滿屋亂轉,摻銀的一把須,驀地想得全白,也橫豎想不通透。

如今府衙內遍尋無果,漸漸鬆手不再管了,老太太心內發急,淌眼抹淚道:“外頭閒話說得那樣,府衙的人也只當咱們丫頭是與人私奔,都有些撒手不管的架勢。你少不得叫了席泠來,叫他手底下的人接著查訪!露濃原該給他做媳婦的,要不是為他耽擱了,何至於鬧出一場災?別人不管倒罷了,他不行!”

老侯爺在案上佝僂著,迎著綺窗上絲絲入扣的光思慮一番,卻沒有這樣的道理,席泠原本就不願意的事,如今丫頭跑了,正如了他的意呢,哪裡會用心尋找?

這樣思來,眨眼間,難免牽連地想到別處去。於是斜過眼,額心暗結,“你說丫頭好好的,怎的會與人私奔?那個男人又是哪裡冒出來的,怎麼南京城內連一點風也沒聽見?”

也將老太太點醒了些,忙蘸了淚,“好巧不巧的,偏趕上席泠這一樁事要成了,丫頭卻跑了。這裡頭,恐怕脫不了席泠的干係……只是咱們沒有證據,卻不好說是他做的。”

老侯爺暗忖片刻,預備將席泠找來探探口風。這話不知怎的就傳到虞敏之耳朵裡,原本這敏之素日就有些瞧不上席泠,又屢屢遭他拒婚,一是為他姐姐,二為他侯門家的體面,早與席泠結了嫌隙。

此番聽見如是講,還有甚麼可想的,一心認準了席泠的干係!便趁著沒幾日,席泠往家來,招呼了十幾個小廝埋伏在門首,只等席泠前腳跨進來,立時叫人將他架到牆根底下,好一頓打!

“給我狠狠的打!”敏之招呼著家丁,退後一步,冷眼將亂棍底下的席泠睨著,“甚麼了不起的四品府丞,敢辱我虞家的門楣,敢誘拐我姐姐!我叫你逃得過公堂審訊,也躲不過我虞家的私刑!”

一小廝在旁瞧著,見席泠舉著胳膊擋在額上,身上被敲得悶悶作響,也不叫喊,不過哼兩聲,只在胳膊底下,露著一雙無驚無懼的眼睛。

他叫這眼蟄了一下,趁著敏之不備,溜門縫出去,拉著席泠的小廝囑咐,“快去你家裡說一聲,你們老爺被我們小爺一頓打呢!”

季連一聽,慌著跳上馬車,忙回家去。

這小廝鑽進門內,又跑去軒館稟報老侯爺。誰知老侯爺聽見後,不作反應。慢慢吞吞吃了一盅茶,估摸著人也打得差不多,才吩咐,“去告訴敏之,席大人是我請來客人,哪有與客人動人的道理?仔細衙門裡說我們動用私刑。快,將席大人請進來。”

那小廝慌著跑出去告訴,腿腳倒快,趕上時席泠不過受了些皮外傷,骨頭五內像是沒好歹。

他忙將人攙扶起來,腆著臉向敏之笑,“爺,可打不得了,老太爺叫請進去。您消消氣,不論有甚麼話,可以到公堂上與人理論,人家畢竟是南京城的府丞,私下動起手來,仔細帶累了咱們老太爺。”

敏之只得將其點點,咬牙去了。小廝攙著席泠,一路前後檢視一番,“可打壞大人哪裡沒有?”

席泠倒好,渾身都疼,倒顯不出哪裡十分不好。只是腿腳上有些走動不便,唇角上裂了點血漬,笑起來,幾分落魄潦倒,“不妨礙。多謝你,你是他們家的小廝,還費心為我周旋。”

“大人哪裡話。您往我們府上來了這麼多趟,回回都規規矩矩行得正坐得端,咱們小的,都是瞧在眼裡的。”

這廂引著,踅入廳內,老侯爺早換了副面孔,吹鬍子瞪眼地迎將上來,“甚麼道理!席大人是我請到家的客,豈容小子放肆?!他不懂事,你們也不懂事?怎麼不一早不來報?去、將那小子押到這裡來,給席大人賠罪!”

小廝哪能不明白意思,腆著臉拱手,“爺生了氣,丟開手便往外頭去了。”

席泠亦看得通透,也不好為難這小廝,笑著擺擺袖,“無妨,家中出了這樣大的事,衙門無能,尋不著小姐,小公子擔憂姐姐,心裡有氣,一時失了舉措,也是有的。萬望老侯爺不要動怒。”

老侯爺趁勢怒瞪那小廝一眼,“沒用的東西,滾下去!”

此事老侯爺自以為了結,將席泠請到椅上,看茶款待。二人相繼沉默片刻,老侯爺心內備好一番措辭,開場便是嗟嘆,“你與露濃原該有段姻緣在的,如今丫頭無故失蹤,就是我再想這樁親,也是遺憾了。總不好為難你,將個不清不白的姑娘娶為妻房,我也不是那等橫不講理的人。只是如今丫頭不見了蹤影,衙門裡的人做事始終敷衍,請你來,是想你用心些,幫著尋一尋,把周邊的州縣,都派人打聽打聽。”

席泠正握著絹子揩嘴角的血漬,聞言忙打了個拱手,“老侯爺此言差矣,就是不吩咐,也是應該的。”

“那依你之見,我家這丫頭,到底是被賊人擄了去,還是如外頭所言,是與人私奔?”

這話有些叫人不好作答,若說被賊人擄了去,卻不見賊人來信討要贖金;若說與人私奔,豈不是傷了虞家的臉面?

席泠佯作思索須臾,“還真是不好說,尊府裡的下人只見小姐與位年輕相公走得近些。這個近,是怎麼個近法?到底兩人之間有沒有些甚麼干係,誰也沒瞧見。”

老侯爺卻覺他是在借話遮掩與那男人的干係,因此將手搭在膝上,笑道:“也不知是打哪裡冒出來的個男人。我們丫頭自幼知書識禮,偶然撞見面生的人,避也避不贏的,怎麼會去結交一個從不知底細的男人?我想來,總覺有些蹊蹺。”

席泠心料他有所懷疑,卻不慌,橫豎這樑子,老早就結下了,也不只在這某件事情上頭。於是不疾不徐地拱了個手敷衍,“我看,還是小姐的安危要緊,小姐倘或真是與人私奔,必定會使人傳個信回家,老侯爺不要過分擔心。”

“那還請席大人上些心,接著使衙門查訪。”

兩個裝模作樣地又再客套一番,席泠跟隨辭將出去。因右腿腿被一棍子敲得狠了,此刻慢慢地由骨頭裡泛出疼痛,只得拖著腿走,鞋尖在粗墁地轉上遲緩地拉著,“哧……哧……”地聲音,整個人被下晌的陽光拽出抹斜斜長長的黑影。

還未走到虞家大門,就聽見門首像是有人爭執,吵得個沸反盈天的。稍稍走近了,原來是簫娘,穿著家常的黑緞比甲,裡頭是草綠的小立領長衫,底下一大截寶藍的裙,身後領著好幾個小廝與晴芳。

那墨黑的比甲襯得她有些氣勢洶洶,與位老管家拉扯推搡,口裡嚷著,“趁早將我們泠哥放出來!別招你姑奶奶脾氣上來,一氣給你家砸個稀巴爛,大家活不成!”

幾個小廝在門首攔著,老管家忙不迭地拱手,“貴家老爺是我們老太爺請來的做客的,正在家中同老太爺說話呢,太太略等等、略等等。”

“我說你老孃!說是說話,怎的聽見你們打人?!少來蒙你娘,你娘可不吃這些花招子,人呢!冷哥、泠哥!”

這麼一吵嚷,席泠被棍棒敲出的那點痛忽然就不算痛,他將領路的那小廝攔住,閃避到門後那顆羅漢松底下,靜觀事態。

那門上,也不知怎的,像是推搡間那老管家不留神碰著了簫娘哪裡一下。可不得了,簫娘當即撈起袖管子,那白皙纖細的手臂高高揚起來,照著位老管家溝壑縱橫的臉狠狠一掌摑下去,“嘿、我操你娘個老不死的!往哪撞呢!我不活了、活不成了,今日大家一齊死了算完!”

說話間,捉裙跳下幾級石磴,朝著巷子又哭又跳,“今日就叫南京城的人都瞧瞧,你們公侯門第,欺我家沒了人口,把我們老爺請進你們家裡,不說好生款待招呼,反招來一頓棍棒!家裡人尋來,招你們的打罵不提,還揩起我的油來!可還有天理?可還有王法?!”

這一鬧,烏衣巷裡攏共三四戶官貴人家都跑出來瞧熱鬧,把虞家大門圍了個圈,竊議聲像群蜜蜂,太陽底下嗡嗡地炸開。

那晴芳,也跳下門來,也不論是誰,拉著人就要講理,“您說說這個道理、您說說、我們老爺,南京城四品的府丞,那是皇上欽點的官,卻吃他們家的私刑!好不得了、眼裡沒我們倒罷了,難道連皇上也不放在眼睛裡了?毆打朝廷命官,這不是打朝廷的臉面嚜?!”

左右更嗡嗡唧唧地鬧得不開交。那老管家怕了,忙跑進門裡要稟報,在羅漢松底下撞見席泠,忙拉拽他,“哎唷我的席大人,您怎麼在這裡躲著?您快去勸勸吧、快去勸勸,這樣一鬧,多是個不太平。何苦來,咱們兩家,原是親親熱熱的關係,何必鬧到下不來臺的地步?!”

席泠適才不慌不忙拖著腿出去,招呼著簫娘登輿,窩在車角便是一陣笑。

簫娘急得不成樣,先將他胳膊拉開上下一通掃量,嘴角上裂出點血漬,腿也似有些傷,一時慌得她不知先該摸哪裡。

最後聽見他笑得停不下來,反招來氣,一把拍在他懷裡,“你笑甚麼?!人家急也要急死了,以為你叫虞家打死了呢,忙慌得趕來,預備著跟這老不死的拼個你死我活,你卻還笑得出來!”

車軲轆著轉出烏衣巷,駛入鼎沸河岸,席泠欹在車角,右腿搭在座上,笑聲漸漸在喧囂裡沉寂下來。他望她良久,好像又重新認得她一回,她是千變萬化的夢影,哪怕終要醒,此刻他還是無盡沉迷。又憋不住,噗嗤笑一聲,“你真像個市井潑婦。”

“我原本就是嚜!”簫娘惡狠狠剜他一眼,落後睫毛一落,扇出一滴淚來,拈著帕子去蘸他的嘴角,“還打壞哪裡沒有?我才剛見你的腿走路不大好,是不是把腿打壞了?是不是?你說呀、你講呀!再笑丟你出去!”

“別的地方沒甚麼,就是打在膝蓋上一下,走路有些不穩當,不妨事。”

席泠好歹笑停了,胳膊也有些痛,不知是打在哪裡,整條手臂有些麻木的疼痛。他仍抬起另外條手臂,去搽她腮畔的淚珠子,“不哭了,虞家再厲害,也不敢私下裡隨意打殺人命,何況朝廷命官。只不過是虞敏之的公子習氣,不懂事。”

簫娘並不懂得官場上覆雜的干係,在她領略的世界裡,權貴人家,打死個下人是常有的事。

她只曉得擔心著急,沒頭蒼蠅似的領著人來鬧一場。再不見人出來,只怕她連老太太的屋子也敢鬧進去,抓著那“老妖精”,就要一頓好打!

好歹是他平安出來了,她便不哭了,去卷他的衣袂褲腿,“呀,打得這樣青!”

“這不是再常有不過的事?打幾棍子,哪有不見淤青的?沒甚麼要緊。”

簫娘有時候真是恨死他這滿不在乎的態度,恨得咬牙切齒,“你哪樣都講不要緊!既然不要緊,不如打死的好!”說話便嚎啕大哭起來。

他只講不要緊,哪裡曉得她在家聽見季連來報,一顆心慌得沒處停放。此時雖緩緩擱平了,卻仍有餘悸。這餘悸的振盪,恐怕得綿延一生那麼長。

她一壁扯著嗓子哭,一壁仰起臉,不知是對誰抱怨,“當個平頭百姓窩囊、當了官還是窩囊!”

或許是向車頂外的天埋怨。天外,只得無盡的人海,急管繁弦喧譁地從四面八方拍湧來,天卻無回應。

只得席泠摟她在懷裡,不住輕拍,“不哭了不哭了,才多大點事情,何至於此?”

簫娘還是嗚咽不停,被他鎖在懷裡,手還不消停地捶打他。不知是哪裡忽然來這麼多眼淚,好像一生的眼淚都在此刻複復行行往外氾濫,散落在路旁。

馬車搖搖晃晃,擦身無數錦衫羅衣,泱泱洪流中,春色初起了。這輛飭輿像個壞了腳的年輕人,趔趄著在黃昏裡顛簸流離。

歸家簫娘才算止住了眼淚,晴芳男人遣人請了位老道的太醫來,反反覆覆查檢一番,老太醫拈著須笑了笑,“不妨事,就是些皮外傷,搽了我擱下的藥,好生保養幾日就能好了。”

席泠趁勢叫給簫娘把脈,查查婦科。那老太醫也算略通婦科,問診了半日,才道:“沒甚麼不育的症狀,依老朽的意思,恐怕是太太過於清瘦了,才一時不得生養。生養孩兒的事情,還是要看天道機緣,急是急不來。太太只管把身體養起來些,放寬心,機緣到了,孩兒自然就有的。”

送出太醫去,簫娘遣散了滿屋的丫頭,獨自去掌燈。那燈靡靡地照起來,黃黃的影,窗外卻是幽藍得往黑裡墜的天,甚麼東西都深了一層顏色,重重地往地上墜。

簫娘擎了一盞銀釭,擱在床頭的小几上,落在床沿,把自己細細的胳膊對著燭火扭一扭,“我瘦麼?也不算太瘦呀。”

席泠一條胳膊叫紗布裹著,前後夾了兩塊板子,不好動,便用另一隻手去握她的腕子,“瘦是瘦,倒是比頭兩年剛到家的時候好了些,那時候人家議論你,只說你是哪裡逃饑荒來的。”

他說“到”,好像是“回”,彷彿他們一早就該相遇的。簫娘漫漫的遊緒,又想起那一年的情景,也是二月天,一日比一日暖和,她走過了繁華而空寂的秦淮河。

那時候吳太太因惱恨她,甚麼也不許她多帶,她的包袱皮裡只得幾件十來歲上做的舊衣裳,一年一年地改大,改長,用的雖然是同色的料子,但顏色總是有點差異的。

那些盡力接得不見針腳的布,此刻想來,像是她零零散散的人生。她緊抱著,跌跌撞撞地,終於撞到席泠眼皮子底下。

想起來,她心裡來了氣,順勢把他拍一下,“噯,你那時候,怎麼總不拿正眼瞧我?”

席泠有些糊塗,“哪個時候?”

“就是剛到你家的時候!”簫娘乜著眼,又滿懷期待,自己展開浮想,期盼著他有某些難以起口的隱情。

可叫她失望了,席泠沉入過往,西廂的窗縫外頭,她縮著肩在杏樹底下坐著,佝僂得可憐,不時向四下裡打量,止不住地撇嘴哀嘆,那副嫌貧愛富的嘴臉展露明顯。

他好笑起來,“那時候你太瘦了,攏共沒幾兩肉,長得也不算出挑,哪個男人一眼見你會喜歡?況且你又蠢鈍,長了一百個心眼子,都露在外頭,生怕人瞧不出來似的。”

簫娘一口氣險些沒上得來,“那你甚麼時候有那門心思的?”

“想不起來。”席泠百般無奈,“真是想不起來了。”

簫娘撅著嘴嗔他一眼,“我長得很醜麼?”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不足以叫人驚豔。”

怎麼想,這都不算句好話,簫娘屁股一搦,往床角坐了些。席泠只好哄她,“細瞧瞧,還是容易叫人想入非非的。”

她這才又笑了,坐回來,撲在他懷裡,“我不差的,那時候就是少些好衣裳好頭面裝扮,你後來可是瞧見的,打扮起來,我也算個美人兒!是吧?”

“是、是。”席泠拍著她的背,兩眼止不住地彎著。

簫娘心滿意足地嘆息一聲,“你沒事情,我就安心了。那挨千刀的虞敏之,太目無王法了些,把你打得這樣子,回頭我也叫馮混子去打他一頓!”一經提起,果然當回事似的端正起來,“是了!馮混子那班兄弟,都是些吃酒耍賴,認錢不認人的,哪日堵他在巷子裡打他一頓也不算甚麼!”

誰知席泠卻枕著腦袋笑了,“不必你使人打他,過不了兩日,他就該被拿到公堂去挨板子了。”

“衙門還敢管他?”

“你在烏衣巷裡鬧這一通,人盡皆知他動用私刑,公門裡再不拿他教訓教訓,叫一眾當官的臉面往哪裡放?”

聞言,簫娘樂得跳起來,“該!就該叫他也吃幾十板子才好!”

果不其然,沒過幾日,此事鬧得南京官場上人盡皆知,一個不過是個舉人功名的公子,公然對四品大員大動私刑,誰心裡都堵著口氣下不來。況且這虞敏之向來在南京城仗著家中的勢,有些目中無人,巴結他的人多,暗裡憋著氣的也不少。

這樣一來,眾人就攛掇著上元縣的縣丞白豐年拿虞敏之問罪。這白豐年被架得高高的下不來,暗裡又忖度,虞家再了不得,也是山高皇帝遠。不比席泠,是他的上峰長官,時時打照面的。況且席泠這幾年待他照拂也不少,自打先前的陳通判被罷了,眼前能靠的就只席泠。

再有眾人說:“你怕他甚麼,他公然毆打朝廷四品命官,鬧得滿城風雨,就是往後拿你說話,自然有我們這些同僚為你佐證!再說他虞家也是知理識法的人,難道就縱容子弟在南京為禍不成?大不了鬧出事來,咱們聯名上疏,參他一本!”

如此,白豐年一不做二不休,當即拍板,使二三十個差役前往秦淮河哪家行院內,大清早就將人拿到衙內,過堂問話。

那敏之只道人不敢罰他,倒痛快,一氣都認下了。不想才畫了押,白豐年旋即就丟下兩枚簽在堂下,“念你直言供認,也不必多罰,當堂受杖四十,此事就算了結了,仍放你回家去,日後不可再倚勢霸道,胡作非為!”

說話不等敏之驚詫,幾個差役上來就將人摁倒了,當堂噼裡啪啦打起板子來。跟隨的小廝跑回家報信,將老兩口氣得不行。

老太太一口氣上不來,連吃了大半碗藥,旋即哭天搶地地嚎啕起來,“我們虞家是造了甚麼孽,偏叫咱們遇見個姓席的!倘或不遇見他,少生多少是非!誘拐了我的丫頭,又要將我孫子打殘才算,他要害得我家斷子絕孫才罷是不是?你去問問他、是不是非要叫我們虞家斷子絕孫才罷?!”

老侯爺原就懷疑露濃出逃與席泠脫不了干係,只是奈何沒證據,如今怒上心頭,還講甚麼證據?心裡的火一頂起來,當即叫來老管家吩咐:

“也不必留甚麼情面了,你修書一封給老大,叫他上疏參席泠一本!他在南京城的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要找證據,上元縣郊外的那座新起的堰,就是明明白白的證據!他想為百姓做點事,哼,把朝廷的臉面往哪擱?未必滿朝官員都是廢物,只他姓席的記掛著民生大事不成?鬧到朝中,那些人掛不住臉,自然徹查。查不出他的髒手,我從此也不必在南京混了!”

那老管家謹遵上命,當日便修書送往北京。這裡家書幾千裡,那頭露濃已使人送信回來,心中不提旁人旁事,也不透露蹤跡,只是報了個平安,叫她祖父祖母放心,說過了夏,自然歸家。

兩廂信來信去,瘦殺梅韻,邅廻春濃。

城內鶯亂燕歸,芳草又綠。原先席家那小院如今衝作雜間使用,堆放些使不著的傢伙。院內杏樹未移,花落滿地。簫娘站在樹底下,與晴芳兜了一片粉緞子的雪白杏花,仰天望著,在那些密密的光斑裡,笑染了眼睛。

晴芳將布抖一抖,伸手撈一撈成堆的碎花,春意盎然地笑了,“夠了,釀一罈子酒,也能二十來斤呢。老爺不吃酒,只不過咱們閒時吃一些,或是招待那些上門的太太奶奶。”

“那兜回去吧。”簫娘把幾角闔了,交給她,“釀好了篩一壺出來,到墳上祭綠蟾。只是你們陶家的祖墳也遠了些,還在西邊郊野。我就不明白了,何小官人做甚麼不將綠蟾葬在何家的墳上?”

“嗨,這有甚麼不明白,姑娘思念父親,何小官人自然將她埋在她父親跟前,往後自己也殮在那邊。只是何家老爺要傷心了,這幾日就聽見為了何小官人在陶家墳上為自己點穴的事鬧得不可開交。”

兩個人論著嘆著,到園中來,恰逢席泠傷勢好了許多,引著何盞在園中看景。簫娘在背後喊,“噯,何小官人留下吃飯呀,好容易往我家來一趟,可別急著走!”

何盞回首作揖,“叨擾伯孃。”

簫娘自行去了,何盞轉回來,不知是因稱呼,還是別的甚麼,面露點尷尬,“早聽說你捱了虞家的打,我原該早來探望的,只是那鹽稅的案子結案,一時忙不開。”

他頓了頓,斜睞席泠一眼,還是實言相告,“再有上回你說的那些話,我簡直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在家想了許多時候,仍舊想不明白。論理,你說下那些話,我就該向朝廷上疏請旨立案了,可論情,我拿不定主意。不如你告訴我,我到底要不要插手管?”

“你也不必作難了,”席泠反倒堂皇地笑起來,只是聲音似春風,不免還帶著淒涼,“虞家參我的奏疏,只怕已經在斟酌擬定了。你只要記住我上回的話,照心,京裡下旨你們都察院查辦,你就擔起這個擔子來,你審訊我,我必定知無不言的,多少衙門都省了事。”

何盞不免心驚,可窺他,還是那副澹然不在意的模樣,他好像一早就將生死名利置之度外。越是如此,何盞越是想不通,“我還是不明白,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要做官呢?”

兩個走到假山上一方八角亭內,登高的十幾步內,席泠也才剛想明白,他慢悠悠地,一句一句地敘述,彷彿是與他不相干的旁白:

“打從我屢遭朝廷冷遇起,我就無心做官了。說起來,我這輩子好像從來也沒有十分想要過甚麼。後來,一半是想要給簫娘一些甚麼,你曉得她,她是個再簡單不過的人,一向就想要的就是權勢錢財;另一半,大概是我也有些不服,憑甚麼呢?我勉強身懷些聖學,也算有點抱負,就偏偏因為家世門第,連翰林院也點不進去。”

他立在亭中,眺望著半掩的牆瓦。那遙遠的錯落的粉牆青瓦,他倒是頭一遭認真去看,站得高了,瓦連著瓦,牆延著牆,一時延伸出去,就是整個南京城,甚至是整個人世。

太浩瀚渺茫了,他已經分不清哪一片才是他的家。

彷彿他根本就是沒有駐地,沒有歸屬的。他的落腳處,只在簫娘身邊。他收回眼,望著亭下笑了笑,“現在,連一點年輕氣盛的不服也沒有了。”

何盞跟著他垂目,假山底下挨種著兩棵初發的石榴花,一丈高,綠油油的密葉間結滿半開未開的紅疙瘩,綠壓著紅,紅墜著綠,這勢頭難分輸贏。

“碎雲,你這個人,倘或肯再惡一點,或者再善一點……”說到此節,何盞也說不下去了,蒼涼而無力地笑了下。

席泠欣慰地看他一眼,長吁了一口氣,“世間能得你這一位知己,足矣。不說這些了,趁你今日來,我想著託你一件事。咱們有位同窗你可曾記得,叫袁會機的。”

“記得、怎麼能不記得?”何盞眺目一笑,說起故人,一時風光,恍惚少年,“那可是位怪人,中了進士,家中那樣有錢,偏不做官,反倒在杭州包了幾處茶山,修起道來!從前咱們同窗問他志向何處,他說甚麼……噢、‘不在朝堂,志在洪荒’,神神叨叨的,參悟道法去了。說起來,我還與他有些書信往來,他信裡時常提起你,想邀你往杭州他的那幾片山頭上小住幾日。我回他,你公務繁忙,等得了空閒,我與你一道去。”

“我是去不成了。”席泠斂了一半笑顏,“不過我想將簫娘送去。這番風波,我也難料生死,倘或我有個甚麼,上回辦仇雲兩家的案子,那麼多結怨的人,獨留她在這裡,我總是不放心。就是抄家,我還有幾處田產抄不著,她到杭州,安穩富庶過日子,不是問題。只是她是女人家,無依無靠的,不大便宜。若有袁會機肯照管她一些,總不至於受人欺負。因此我想請你寫信給袁會機,託他一番,我若活著,定當報答,我若死了,就當他積德行善吧。”

話說得格外冷靜,靜得好似甚麼都沒發生。何盞恍惚了半日,時光幾如他們上京那年,偶然間,在哪座山亭上,瞭望一望無際的山川。是哪位名師的丹青,筆鋒豪邁的一個起落,成就這綿延的百里山河。

但他們,在這山河中太渺小了,他們相繼沉默著。卻見簫娘由望露門前的小徑裡走出來,朝亭子裡喊:“吃飯了!何小官人,來吃飯,今日是我燒的飯,有你喜歡的油炸鴿子雛兒!泠哥,有魚、現蒸的!”

小徑旁半高的棕竹映著她風牽的水綠羅裙,席泠遠遠望著,朝她揮手,一行引著何盞下亭去,“可千萬不要在她面前走漏一點風,她鬧起來,就是十個人也摁她不住。”

“既要送她往杭州,她總是能曉得的,哪裡瞞得住呢?”

席泠翛翛塵外一笑,“隨便編個慌就混過去了,她有時候瞧著精明,其實是糊塗。”

還差三兩步走近,簫娘便毫無顧忌地往他身邊蹦過來,吊著他的胳膊,整個人往下墜,彎著腰衝何盞笑。那一笑,連何盞也覺得,花萎一瞬,曾記盛開,也值得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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