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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碎卻圓(六)

輾眼寒聲碎,鬢先白,十一月連下幾場雪,進十二月裡,反倒日日晴光,恍有春綠之勢。

何家喪事剛治完沒幾日,趕上何盞手頭那樁鹽稅的案子正要了結,忙得他成日天不亮出去,天黑了才歸家。便以此為由,說怕驚擾了父母安歇,吩咐人將後廊上兩間屋子收拾出來搬過去住。

他母親聽見,向何齊連哭了兩夜說:“媳婦才沒了,他就搬到那冷冷清清的屋子去住,跟前攏共就兩個丫頭服侍。成日關著門不做聲,除了他衙門裡的事情,甚麼都不管不顧。我就這一個兒子,倘或看著他如此沉鬱下去,作壞了身子,叫我往後靠誰?”

何齊心裡亦有些煩惱記掛,父子二人自陶家抄家後,一向不曾好言好語說話。他暗裡打算著,兒子雖不孝,近日卻遭此悲劫,少不得是他拉下做老子的臉面,先去低個頭。

這夜雲澹星疏,何盞在燈下看書,聽見屋簷上薄霜化水,砸了一滴下來,琤琮一聲,像是由過去裡響徹回來。他向著綺窗看,一看便看住了。

直到何齊進門,吭吭咳了兩聲。何盞方迴轉神,抬眼見何齊剪著手落到榻上,他便只好放下書,不冷不熱地在榻下作揖。

如今何盞清瘦了幾分,留著鬚髯,眼睛褪脫稚氣,凜冽許多,彷彿出鞘的刀,不經意地冒著銀晃晃的寒光,立在屋內,愈顯君子遺風。

何齊將其冷眼打量一番,心內唏噓,面上卻端著老子的架子丟不開,“媳婦沒了,闔家心痛,你母親更是日夜擔憂你的身子,你倒把我們避得遠遠的,搬到這屋裡來睡,愈發叫她憂心。人早晚有一死,她死了,未必你就不活了?還該打起精神來,落後再續一房妻室,日子一樣要過下去。”

不知那句點著了何盞的痛處,竟拂袖側過身去,抬著下頜冷笑了一聲。

他這一笑,慪得何齊一拳拍在炕桌上,“你搬到這後廊上,說是怕打擾我與你母親,實則是心裡還記恨我!你以為我不曉得,媳婦這病,你只想著是因陶家的事情生出來的,陶家的事,又是我辦的,你心裡找不著怨處,只好把你老子恨著!”

何盞乜回眼,鬍子遮著唇,像是笑了,看不清,“難為父親竟還記得這些事。綠蟾在世時,不曾抱怨過您一句,可我日日對著她,時時刻刻都覺得對不住她。卻不知道您怎麼想的,心裡可曾有一點過意不去?”

何齊心裡的火一頂,噌地拔座起來,顫著手將他指著,“好啊,你果然是怨恨我。我心裡過不過意的去?好,我不防告訴你,你老子不是那麼沒良心的人!當初陶知行的事,我原沒有這個打算,自己親家,一門子親戚,我犯不著要想踩著他神官發財!這可是你那位至交好友席大人出的主意!”

一席話將何盞驚轉回來,有些難置信。

話說到此,何齊想著索性將髒水一股腦潑在外人身上,總好過他父子二人結下終身仇怨。

因此是非曲直,便由他微妙精巧地處理了一番,“當初上呈朝廷的罪案上,我只能那麼寫!林戴文與席泠都在打他主意,倘或交給他們去寫,重筆一落,陶知行當時就會沒命!你岳父流放,殊不知我在裡頭斡旋多少,你還有臉怨我?!”

何盞呆怔一會,漸漸剪起手,笑意逞強,仍有些不肯信,“綠蟾沒了,陶家業已家破人亡,眼下就剩兩個孤兒寡母,父親還有甚麼不敢認的?還要把這盆汙水往別人身上潑,難道也是覺得有些良心有愧?”

“放肆!”何齊跌坐回榻,手顫顫巍巍地垂下來,搭在膝上。落後一會,他乜兮兮地笑了,“好啊,我生你養你一場,倒不如個席泠,你一門心思肯信他,卻不信你老子。你天生愚鈍,怎麼不想想,要不是他在其中拿主意,定下大局,林戴文怎麼會信他?你不防再細想想,若他乾乾淨淨,怎麼一下從個九品縣丞一躍為四品府丞。依你的想法,他是靠一身才華,哼,別招我好笑,若只靠才學,早幾年他何至於遭那些冷遇?”

屋裡突兀地靜下來,只得炭盆裡噼啪綻放的火花,東一下西一下地在何盞腦子裡炸著。

他早該去想,或許他早該想到,但他一向刻意迴避著,不敢將席泠往深了想。想深了,這世上難免甚麼事都經不住推敲。

沉默中,何齊嘆息著擦過他的身,“你天生愚鈍,至純至誠,可這世道與你想的不一樣,你老子與你的想的也不一樣,就連你的至交,也與你想的有些出入。我一直不忍告訴你,今番卻不得不說給你聽,我兒,從前教導你的那些,原沒錯,可有一點忘了告訴你——你不能奢望世事都如你想的一樣好,總要給世俗人留點餘地。”

何齊走後,下起雨,不大不小的雨點子胡亂打在廊外那些常綠的葉叢裡,天色底下,芳翠成了遍地的暗影。何盞在門首站了良久,目斷處,晦暗濛濛,連一抹月痕也不分明。

雲翳輕蔽月,雨只小半個時辰便落停了,夜天雖漸清,煙霧卻越聚越濃,廊下的燈與芭蕉在水霧中更難分明。

丫頭走進臥房,搓著手欲待闔窗,露濃卻在鋪上出聲止住,“別關,開著吧。”

她裹著映木槿花的華褥,只露著一張迷濛白皙的臉看著窗外發呆,目光也如星罩霧,亮得不清晰。一切在她眼裡,都逐漸不分明,她想著席泠與那位神出鬼沒的相公,兩個人在她心裡,也同樣邊境不明。

丫頭稍稍抱怨著,“這樣大冷的天,開著窗,姑娘也不怕吹病了。”

一行走到床沿坐著,對著床前的熏籠烤手,“方才我聽見說,老爺回信了,說是皇上叫這裡一個甚麼鹽稅虧空的案子攪了心情,一連發了好幾日的火,招贅泠官人的事情,因此就不大好提。老爺傳話告訴老太爺,說是等過了元宵,開了春,那樁案子了結報到京,皇上聽見心情好了,那時候再說。姑娘耐著性子再等等,橫豎也沒聽見冷官人與簫娘辦喜酒的事情。上回他分明說秋天就要辦的,都快到年關了還沒辦,想必是他心裡,也在掂度這樁事。”

冰冷的風吹在露濃臉上,仍舊難拂開她心裡的濃霧。席泠於她,是個綺麗的夢,可那位相公,卻像個更捉摸不定的幻影,她實在難抉擇。檢算起來,她連他姓甚名誰尚且不明朗呢。

於是次日在船上,露濃歪著眼琢磨他,再度試問:“你到底叫甚麼,打哪裡來?家中是做甚麼的?”

蔡淮解下蓑衣斗笠,露出底下穿的鴉青素錦圓領袍,不以為意地落到榻上,呷了口熱茶,“你猜猜看。”

“我猜不準。”露濃笑笑,在炕桌上支頤著細窺他,躍躍欲試,“你穿的都是好料子的衣裳,手上連個粗繭也沒有,成日都裝作船伕在這船上。嗯……我想,你一定不缺錢使,又通文墨,必定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你口裡沒有北方口音,南京話卻講得不地道,必定不是南京人,或許是附近哪個州府的富貴人氏。”

“大致不錯。”蔡淮支起一條膝,歪在榻上看她。其實她沒他所想的那麼愚蠢,只是缺乏些實際的見識。但她又與尋常的閨閣小姐有些不同,她比她們,似乎更多一些冒險的慾望與勇氣。

這是十分難得的,大多數女人都向往著一世富貴安穩。她卻似玫瑰,惑人的顏色下長著不規矩的暗刺。他興致盎然地抬手託著她的下頜,湊去親了一下,“我單名一個淮字。”他沒退開,又繼續親她,黏黏地四片唇在離合中迷得意亂。

悄無聲息地,他一手將炕桌推在一邊,撳著她倒下去。終於到這一步,露濃既害怕,又期待,她忐忑不安地將雙手輕抵在他胸膛,“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叫甚麼,我是誰?”

蔡淮懸在她臉上,目光散漫得不受拘束,手拂著她的額線,“不大想知道。我有過很多女人,現在大多都想不起她們的姓名了,就是知道你叫甚麼你是誰也沒意義,說不定明天我就不記得。”

這話倒有幾分真心,他是被迫才知道她的姓名,其實拋閃那些“陰謀”,他根本無謂她叫甚麼,或是誰。只要此刻,他的身體是誠實的。

可這些話,到底有些不中聽。露濃推開他,坐起身來,抱緊自己的雙膝。她生怕不抱緊,自己就會沉溺在這種迷人的微小的心痛裡。

蔡淮在旁邊躺了片刻,也懶洋洋地爬起來,“得,我不勉強你,這種事,姑娘家總是怕一些的。”

他站起來,連體諒都沒有半點無奈,彷彿從頭至尾都對她無所謂,瀟灑地整拂衣袍,伸手取榻側高几上的蓑衣。

他要出去了,回回都這樣,一出去就不再進來,本本分分地喬扮好他的船伕,甚至登岸,他也不會再多看她一眼,一向來去如風,自由放縱。

露濃又一回被人輕視,也總沉迷在這種“輕視”裡。她心內驀地焦躁起來,有一種難以說明的捨不得。她朝前一些,拽住他手上的蓑衣,那些抓成絨的粽葉,刺拉拉地割著她的手,“兩個人在一起,一定要做這種事麼?”

蔡淮轉回身俯視她,噙著坦率又無恥的笑。不知怎麼的,目光卻逐漸有些溫柔下來,“男男女女,終其道理就是這種事。你們女人,總因為男人想得到,就認為身體很寶貴。其實肉身遲早是會老、會死的。當你老了,或是男人得到了,又拿甚麼去押給他?我倒覺得沒甚麼稀奇,你看秦淮河上的伶娼,她們給自己的身體定了價格,反而不值錢了。這世上,只有無價的才是至寶,值不值得用身體去換一點快樂,你自己說了算。”

露濃頭一回聽到這一番荒誕說辭,總覺他是無理辯三分。於是剜他一眼,“那照你這樣講,你把心放在哪裡?”

他撇撇嘴角,滿大無所謂,“心?我沒想過那麼遠,我沒愛過人,那是另外一碼事了。”

他又認真地想了想,笑了,“倘若我愛上誰,一定願意為她去死,就算世人笑我傻,我也覺得值得。我不勉強人,值不值得這個問題,你自己琢磨吧。”

言訖,他要抬手穿蓑衣。露濃卻把拽蓑衣的手挪去握他的手,也直直地仰望他。或許這天下無數人會嗤笑她的傻,再惡劣一點,或許還會唾罵她的霪蕩與下賤。

但她卻覺得值得,為一點錐心的快樂,為萬世皆避諱,卻讓她著迷的愛與慾。可能沒有愛,也沒關係,那就讓慾闐滿她無邊無際的空虛。

蔡淮瞥一眼手心裡她的手,意外地笑了下。很奇怪,她淡淡的體溫闐在他的手掌,好像是他握住了飽滿而脆弱的整個世界。

於是他緊握住,丟下蓑衣,向她撳倒下去。一壁抽剝她的衣帶子,一壁貼在她耳邊笑,“我叫蔡淮,字時歸,無錫人。”

露濃在砰砰亂跳的心裡嗔他一眼,逞著強,“犯不著告訴我,我才不想曉得。”

蔡淮笑了笑,把手卷入她的衣裳,親她的額心、眼皮、鼻尖、嘴唇。萬點溫柔如雨的親吻裡,露濃髮著顫,在恐懼裡天旋地轉。她所想象與盤完的刺痛與快樂都如約而至,又比她所想象的,更驚心更快樂一點。

至於那些“千不該萬不該”,被她拋入河中,託載著她浮浮沉沉,渡過寬闊的江河。

事情到此地步,簫娘仍怕不可靠,腦子一轉,與徐姑子商議一番,打算使徐姑子巧借神佛的名義去添磚築瓦。

徐姑子便趁著到虞家給老太太唱誦的功夫,走到露濃屋裡來請安,巧對露濃說了一堆“玄機”。

左不過甚麼小姐近來“紅鸞星動”“天賜良緣”之列沒頭沒腦的話。露濃聽後,打量著那根籤,翻在手中若有所思地笑。

其實她也不是全信,但“玄機”就像蔡淮,最迷人的,正是那點似真似假的幻影。

徐姑子一觀這態度,樂不可支地迴轉簫娘,“我看,這小姐春心蕩漾是八匹馬也拉不轉了,趁早使蔡淮揀個日子帶著她走。等年關一過,入夏再將她帶回來,屆時木已成舟,滿城風雨,虞家還能說個‘不’字?”

簫娘也是如此打算,又轉頭告訴蔡淮,二人算無遺珠一番,已是歲末年關。

一年接一年,倥傯的半生已過。暮晚的天邊燒著晚霞,奼紫嫣紅,隔著窗紗隱隱約約能望見。屋子裡燒著暖熱的炭火,綺窗上映著早點的廊燈,橘黃一點,在密密嚴嚴的紗上飄忽不定。

簫娘拿一個指端去摁,摁不住,惹得自己笑了笑。席泠由書裡看她,隨手掃一掃滿榻的金箔元寶,“要折多少?”

簫娘打眼一瞧,連地上也撒了好些,算在心頭,撇動唇角,“還差五百來個呢,要折千數。這世上沒錢不行,陰司裡也是一樣。綠蟾雖然在世時是千金萬金的小姐,可她父親去得比她早些,留個繼母弟弟,誰想得起她?何小官人倒是記掛著,只怕他男人家,衙門裡事情又多,疏忽了。我折一千,晴芳那裡折一千,兩千個金元寶,元宵時燒給她,她一年的開銷,想必是夠了。”

也不知陰司裡的時光與人間是不是一個演算法,陰司裡又是怎樣一番景象?簫娘暗思暗想,無證可考,倒是人間她看得到,年關裡的熱鬧也掩不住蕭條。

她拿腳在炕桌底下踢一踢席泠的膝,“你近來去瞧過何小官人沒有?”

席泠徹底擱下書,提起何盞,不免記掛。於是望一望窗外朦朧欲斷的斜陽,趁著天色衰落前,起身去換衣裳,“你說起,我正要去瞧瞧他。就不在家吃飯了,你自己吃。”

簫娘聽見他要去,慌張著摁他,“你略等一等,我去做個點心來,你捎帶過去請他吃。我前日在門前撞見他,我的老天爺,清瘦許多!又留著鬍鬚,一時間我竟不敢認。我請他到家坐坐,他那副神色,像是甚麼都沒興致似的,謝了兩句,就去了。”

這麼一提,席泠追憶起來,何盞彷彿是有些遠著他的勢態。先前幾次請他往家來吃飯想替他排憂,他都藉故推拒了,這些漸漸的疏遠,像個訊號。

這一個訊號,說不上是喜是憂,席泠似乎早有預料,欹在窗臺若有所思。簫娘見他又發起呆來,臨行前嬌嗔著推他,“你又發甚麼悶?我對著你,見天像對著個死人!”

席泠忽然落寞一笑,將她掣倒在懷裡,“改日我真死了,只怕你又想我這個‘死人’。”

“不許胡說!”簫娘朝榻下啐一口,坐正了捧著他的臉親一口,“我去做點心,你再烤烤火,暖暖和和地過去,陪著何小官人吃幾盅酒,替他排解排解。”

於是席泠轉來何家時,提著一盒甜酥酥的鮑螺。聽說何盞搬打園子後廊上去了,便跟隨小廝一徑往裡頭踅繞。何家各處還未掌燈,愈往裡走愈沒了人影,但見各色花凋樹敗,荒景淒涼。

席泠剪著胳膊,聲音被風吹落,滿是蕭瑟,“你們爺近來可好些?”

那小廝扭轉頭,笑意牽強,“也說不上好不好的,爺天不亮就出門,一向天暗了才歸家,不過是今日回來的早些。飯也照常吃,事也照樣辦,一樣不耽擱,只是臉上再沒個笑臉。近日瞧著,成日板著臉不講話,倒比我們家老爺還像個老爺些。”

席泠叫他這言辭逗得一笑,想起從前那位丰神俊逸的少年,笑意便頃刻隨風散了。沉沉的天色壓下來,四面吹緊了風,羊腸小道上滿是枯葉,在腳下“沙沙”地碎成灰。

這時候,何盞正在歸置他那些書卷。抬眼見小廝引著人進來,心裡驀地微亂,那些揹著他發生成形的真相在他心裡聚攏來,令他難堪。

但面上的禮還顧著,迎上去打拱,“碎雲向來事忙,怎麼想著這時候過來?”

兩人引著落到椅上,何盞招呼了茶水。席泠端起盅,望著那鬢須底下的面容,精緻裡分明掩著憔悴,客套裡又似疏遠。他倏感無力,彷彿熱茶化作了騰騰的煙,在他眼前流逝。

他把手上淡淡茶湯晃一晃,難得說個玩笑,“我早半個時辰歸家,房下在屋裡折元夕燒給嫂夫人的金箔,沒空打發我吃飯,我只好腆著臉到你這裡來,還望照心能賞口飯吃。”

何盞聽他這話,便曉得他是有意來安慰,心上很是蕪雜,既是感激,又隱隱懷著些難理清的恨意。

他走到廊下吩咐丫頭在屋裡治席,須臾刻意揚著嗓子,轉回屋裡來,“我這裡冷清些,你不要見怪,肯陪我吃杯酒才好。”

席泠緩緩點頭,“怎麼都好,我隨君就是,橫豎我捨命相陪。”旋即起身,在廳上慢吞吞轉了轉,“怎麼搬到這屋裡來?我方才跟著你家小廝過來,進進出出的,也不覺方便。”

“嗨,清靜嘛。”何盞引著他把屋子裡裡外外轉遍,臥房裡打簾子出來,恰值丫頭們擺了酒飯上來,兩個人就在右邊小廳內坐。

牆角架著熏籠,兩杯酒下肚,愈發暖和,何盞時時笑著,眼裡卻是久駐悽清。席泠以為他眼中的淒涼之意全然來源於綠蟾,腦子裡想了一堆措辭要安慰。最後卻一再緘默,執樽去與他相碰,吃起酒不似往日推拒,像個豪客,毫不顧忌。

何盞也趁勢一杯接一杯求醉,吃得臉頰生紅,酒意釀得發酸發脹,脹得眼目裡,像是噙著淚。他的心空了個無底的洞,吃進去多少酒,就沿著黑漆漆的洞淌下去,沒有歸路,也闐不滿。

但他絕口不提綠蟾,抹了把臉,那一點淚星化為一絲悽憤:“我聽說咱們上元的城外在修築堰口?我一猜就曉得,必定是你的意思。”

席泠把盅笑了笑,“怎麼就見得是我的意思?”

“你這個人,別人不放在心上的一些小事,你總是時時記掛著,看事情細緻入微。從前又常說,百姓生計無小事,上回還與我論過這一樁。”說到此節,何盞望著杯中的酒,倒映著他失望的目光,“只是這回戶部又肯出銀子了?倒是難得。”

他們是自幼的好友,何盞為人之赤忱,倘或要藏點甚麼事,總也藏不住,時時從他眼裡洩露出來。席泠倒還有一些清醒,歪著眼睨他頭頂的銀冠子,亮鋥鋥的,這裡一點那裡一點地流著光,像無數只澄明的眼睛。

他明白的,他遲早難逃這些昭昭的眼。這些眼,是他不能埋沒的良心、是何盞堅不可摧的心志,是像他們這些讀書人無怨無悔的決定。

此刻再看他的影子在眼前打轉,就恍似個寶鑑在他面前晃,要照定乾坤。他卻不見半點心虛,也不隱瞞,一隻手撐在案上,坦率地笑,“自然了,戶部哪裡肯管這樁閒事。”

“戶部不肯管,又是哪裡來的銀子呢?”何盞搖著玉斝,蕭瑟的笑顏裡帶著試探,“未必應天府會有這個錢?應天府衙門的庫我還是知道的,轉來轉去,也就一二十萬銀子,年年打虧空,哪能拿出來管那些事情?”

席泠把眼皮稍垂,再抬起來時,眼色愈發跅弛,舌尖抿了一下下唇,“何必問這樣多呢?你這樣問我,我還以為是在你都察院的公堂上受審呢。”

這話不知是隱瞞還是承認,何盞忽然不太瞭解他了,他在他看不見的背面,有另一副姿態。

他正猶豫該不該試問下去,席泠卻倏然一口飲盡白釉盅裡的酒,兩手撥弄著空的盅,鄭重了一些,“說真的照心,如果有一天這些話你是在都察院的公堂上問我,我一定一句不落地如實招供。但你在這裡問我,沒多大意義。你太心軟了,就是問出話來,你也會體諒我的苦衷,假裝沒聽見過這些話。可你要記住,你既然進了三法司,就該明白法不容情,有一天,不論我有甚麼苦衷,你都要以法橫度。”

何盞心內振盪,他想不到席泠會如此坦誠,反而叫他有些不知所措。他遲疑慌張著,埋下腦袋,攥緊手裡的盅,攥得經絡突起。

席泠也沒想到自己的坦率來得如此早,或者是他有些累了,索性豁然地拍拍何盞的肩,“倘或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坐在公堂上審我的人是你。”

他撳著何盞的肩拔座起來,推開檻窗,雲迷月隱。仍然有幾點稀星,照著他落拓又狂妄的眼,“照心,這世上,也只有你有資格審我。”

“為甚麼?”何盞轉向他的背影,滿目疑惑,似水搖曳著。

席泠笑了笑,“因為你幫了我不少忙,自幼你就是個良善人,我買不起紙筆,你慷慨解囊不少。那年咱們赴京殿試,在客棧裡撞見那幾個世家子弟的捉弄,你半步沒退,咱們還招了他們的小廝的一頓痛打,你記不記得?回到南京,你一門心思為我向你父親尋官謀職,為我的前程費了不少心。我知道你是個施恩不望報的君子,但我記得。都說我席泠秉性涼薄,但我不是沒良心。來日鬧出事來,此案你來審,必定震驚朝野,叫世人看看,你照心,不是個無用書生!你比他們,都能做個良臣。”

何盞悶坐半晌,舉手間,不留神碰倒了案上玉壺。酒淅瀝瀝地往地上墜,滿室濃醉。

他稀裡糊塗地,已經分不清是與非,蹙緊了眉,“不,我是問你為甚麼要做這些?我是問,為甚麼做了這些事,又不做到底?倘或你做到底,我一準將你繩之以法!也不至於像現在,拿不定主意,左右為難。”

“哪有這麼多為甚麼?”席泠悲愴地欹在窗上,讓寒風吹冷他,“是人就有個苦衷,有個無奈之處,但這些不該你一個都察院的官吏來過問。你掌握朝綱理法,就該依法辦事,要是連你都模糊了是非邊界,這世道可就徹底渾濁了。”

說到此節,他又體諒何盞的矛盾,軟下態度來,“但作為知己,我可以告訴你。你是看在眼裡的,像我這樣的家世,只能靠趨炎附勢才能高升。可話說回來,哪個‘勢’白白讓你去依附?這世道根本沒有正道給我走。我走這條路,只願真有那麼一天,千萬讀書人不再走這條路,千萬為官者能以我為戒。”

何盞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但他此刻一團混沌,一個不防,手肘滑落,整個腦袋悶頭磕到案上去。

席泠望著他笑了笑,招呼丫頭進來安置何盞,待要自行歸家,誰知腳下趔趄,站不穩。

丫頭忙使兩個小廝來,將其送回府上。簫娘這頭也未睡等著,滿室燒了一半的燭,墜掛著猙獰的臘滴,擁著一簇簇暖黃微弱的火苗子。

燭火亂動一陣,是她指揮著人將席泠放在鋪上,打賞了小廝銀錢,連謝了幾番,使僕從送人出去。

這廂折身進屋內,闔攏了門便是一通埋怨,“我叫你陪何小官人吃酒解悶,可不是叫你自家吃成爛泥!明曉得自己吃不得酒,也不掂量著些。醉得這樣子,又要勞累我給你洗漱!我該你的?”

說著一股屁落在床沿上,惡狠狠瞥著席泠爛醉的臉,一把搡他,“啊?你說說,我是不是上輩子該你的?!”

席泠一手抬起來,撈倒她,在她臉畔睜著迷濛的眼,“嘮嘮叨叨沒完沒了的……你怎麼總是說不完的話?少抱怨我兩句,我頭疼。”

簫娘剜他一眼,撅著嘴爬起來,兩手分在他額角,給他輕輕按著,“頭疼就不要吃這樣多嚜!”說著又搡他一下,兩片山楂紅的嘴皮子骨碌骨碌地唼喋個不停。

窗外竹林在呼嘯,滿世界都是凜冽的風,席泠倒在和暖的床鋪裡,好似忽然間離了紛擾紅塵千里遠。這是他安穩的世界,甚麼都不能侵襲,甚麼都無法改變。

他懶洋洋地抬起手捏她的嘴,“不說了,不說了好不好?你一鬧,我愈發頭疼。”

簫娘給他慪得笑了,倒在他胸膛裡,伏在他心口,聽他疲累卻清晰的心跳。席泠的眼散亂地朝四下裡看,周遭燭火甚麼時候熄滅了,外頭是月或日,白森森地懸在窗紗上。芳屏、瘦架、寶榻、銀瓶、各式繁繞的雕花散落成滿地鴉青的泡影。

他抬起手臂緊抱了他唯一擁有的真實,清醒而迷醉地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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