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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碎卻圓(五)

迷燈與夢屏間,揉香弄影。窗外的月牙嫩嫩一撇,將滿室的水霧罩得愈發朦朧,兩個熏籠裡的炭火一燻,霧暖香溢。

簫娘坐在席泠的書案後頭,提著一管蘸了朱墨的筆在紙上胡亂描繪。烏髻有些鬆散了,大約是洗澡的緣故,有一兩縷溼黏在腮畔頸邊,穿的是湖綠對襟薄曉長衫,籠著半截寶藍的裙。描著遠山眉,淡淡一層胭脂勻在頰上,兩抹蔦蘿紅的嘴唇噙著一縷魅惑人心的笑。

席泠推門進來,這難以描述的風情恰如暗風,拂得他心曠神怡。可他心裡正存著個影,因此不疾不徐地走到罩屏邊歪倚著打量她,“你做甚麼呢,沒聽見我回來?”

“聽見了啊。”簫娘把手上的筆管子咬在唇上,眼皮子輕掀起來睇他。

“聽見了不說出門迎迎我,只顧在屋裡享清閒。”席泠抱著手,臉上有些車馬勞頓的疲倦。晦暗的眼裡,又跳動著一些亂的微火,或是燭光,或是別的甚麼。

簫娘不曾察覺,只顧著慢洋洋地搦動腰,鶯慵蝶懶的姿態,“外頭那樣冷,難不成叫我頂著風往門上迎你?我倒願意去,可吹病了,你不是也心疼麼?”

說話間眼波輕綻,漣漪暗開,闊別的光陰就是一味上好的春藥,令一切都在熟悉與陌生之間矇昧。

藥力在咫尺間盪漾著,席泠卻遲遲不走過來,仍在罩屏邊欹著,似笑非笑,“你還懼冷?我不在,成日朝外頭跑,不見得是懼冷的樣子。未必秦淮河的風,比家裡的銀炭還暖和些?”

這話像是有些隱喻,簫娘叼著紫檀木的筆頭,半蒙半懂地扇著睫毛,“聽你這話,你不在家,我就該寸步不離在屋裡等你囖?好沒道理,忽然與我計較起這個來,我一向愛熱鬧你不曉得?叫我只在家坐著,我坐不住嘛。”

兩個人隔著半丈遠,話卻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席泠睇著她那若不經心的風韻,心裡的火有些往底下躥,笑意益發闇昧。說出的話來,不像管教,倒似迤逗,“為甚麼坐不住?別的女人都能在家十天半月的足不出戶,你怎的就不行?”

她搦轉腰,斜斜地伏在案上,似蛇的形態,“人家是有男人在家陪著,可你這一走,都大半月了。”

這話說得她自己心頭也臊,於是婉媚地埋下頭去,筆在紙上畫幾下,又將筆頭咬在唇上,抬起眉來,眼波像一縷含香的風波向他吹拂去,“你離家這些時候,快來瞧瞧我畫得長進沒有?”

席泠在理智與情慾中稍稍搖擺幾回,最終一點怒火像另投了慾火的爐灶,業已分不清那暴躁的念頭是打哪裡起來。反正他妥協在她紅得穠豔的嘴皮子裡,慢吞吞地邁著步子過去。

就在書案旁,他俯下腰一瞧,畫得不成樣子,只是胡亂勾抹了幾撇,硃紅的墨叫昏燭一照,又似縹緲的紗勾勾纏纏地挽在一起,碎亂得又似掌心的紋線,蜿蜒著註定宿命。

他註定是要死在她手裡的,她也註定逃不過他的手心。

“畫的甚麼?”他撐了一隻手在案上,歪著臉看她。

簫娘朝紙上輕瞥,不甚在意,“我也不知道,才叫你來看看嚜。”她將筆調皮地一抬,在他臉上打了個彎勾,旋即半真半假地惶恐,咬著筆退半退半仰地笑,“哎唷,對不住,我不是有心的,誰叫你湊這樣近?”

正畫在席泠眼角下,像女人的斜紅妝,只勾了一半。硃紅的墨映在他蒼白的臉色,好像窗外的月換了顏色,鐫刻在他的面板裡。他抬著手背蹭一蹭,墨幹得快,沒蹭下來,只好向她興師問罪。

可那目光卻是另一種發狠,浮著火星,燒著一絲慾。他握著她的腰,一把將她抱到案上,“我不在家,你是不是悶瘋了?”不知是說她畫了他的臉,還是意指其他,反正湊得近近的,咬著牙關,“折騰我?”

簫娘沒懂他話裡的深意,絞著一縷散下來的頭髮,佯作怯怯地閃避眼,“都講了‘對不住’了嚜。”旋即又丟開筆,捏著薄薄的袖口去搽他額上的細汗,“哎呀,你熱呀?瞧這汗,快把外頭衣裳解了。”說著放下手掣他的衣帶子。

席泠由得她,湊在她紅得似一抹綺夢的嘴上笑,一手卷進她的裙。他心頭驚了一驚,眼愈發燒起來,“你沒穿裡袴。”

簫娘抵在他的鼻尖,不以為恥地笑一笑,一個指端不知不覺地由他的耳廓往下劃,“我不要命,我作死嚜。噯,你再查檢查檢我還有甚麼沒穿的?要是不如你的意,你想想,要怎麼罰我的好。”

緊著叮咣一陣動響,席泠掃盡了案上的一切詩書,心難自抑地急色,因此動作難免緊迫。

仍有些未掃盡,燙著簫孃的背,她背貼著滿紙的文章,感覺很奇妙,好像是在最嚴謹的聖學裡,她煽惑了一位正直的書生,為了她這個禍水,拋棄了他所學的道理教條,向著本性裡下墜。

這張桌成了野火堆,燙著簫娘,赤騰騰地燒起來,燒在她外頭,裡頭,四面八方。乃至將整片夜,也燒成個荒霪無邊的世界。

直到五更雞鳴,席泠一夜未睡,又要起身往衙門裡去,簡直忙得分身乏術。屋裡昏昧暗燭,簫娘在枕畔濛濛地看他,覺得他今番格外不同,暴戾得好像真是要殺了她似的。

她仰起頭,又望見那頭滿地的書攤著,她的確“該死”,連密密麻麻看不清的字似乎都在討伐她的罪惡,罄竹難書。

她忽然羞愧起來,掣了被子罩住臉,嗚嗚地在裡頭哼。席泠正穿戴,聽見聲音瞥眼睨她,“是有哪裡不舒服?肚子疼?”

簫娘掣下被角,仰面瞪著他,“咱們做過甚麼,瞧那一地的書,怎麼對得起聖人?”

“你這會又想起對不住聖人來了,那會怎麼不說?”席泠笑笑,帶著疲態落在床沿上,將她連被子摟起來抱在懷裡。

親密之後,總有種蕪雜的感覺,又好像是抱融了他的另一半生命。又好像她是為他所佔有與統治的生靈,他既然是她的主宰,就不能讓懷疑輕易摧折她對他的信仰。

因此,這些感覺驅散了他昨夜心裡的疑影,他沒去問,只問起虞家的事:“你說的那樁事辦得如何了?”

簫娘偎在他肩上心滿意足地笑,“差不離了,我看人不差的,那個蔡淮絕對不負我所託。不過人家既然幫了咱們,我也是應承了他的,他在南京做買賣,與官府衙門打起交道來,你可得照管照管。”

“哪個蔡淮?”

簫娘來了興致,端正了一氣告訴他聽,說得興致勃勃,不見睏倦。席泠聽完,才曉得鄭主事說的那“姦夫”正是這蔡淮。

原來一場虛驚,他一時鬆了口氣,有些哭笑不得,“你一向從沒個避忌,怪道有人到我這裡來告你的狀,說你趁我不在家,在外頭與人有些首尾。”

“誰說的?”簫娘詫異須臾,逐漸提起一腔子火來,“誰背地裡嚼我的舌根?我倒要叫他來跟前當面鑼對面鼓說個清楚,哪隻眼見我偷男人了?!好端端的,沒得叫他壞了我的名聲不說,還挑撥咱們夫妻,看我不罵得他個狗血淋頭才罷!你告訴我,誰說的?!”

席泠只怕她鬧起來,不好告訴是鄭主事的話,只哄她,“就是兩句風言風語,我也不曾當真,犯不著動氣。”

簫娘坐在腳跟上,眼珠子鋥鋥地將他照著,“你真一點沒信?”

席泠在她的照耀下,有些心虛。誰叫她那雙眼,恰似窗外一點發動的天色,在濃霧裡能透殺一切“心懷鬼胎”。

到這北風折枝天氣,人人都懶怠動彈,各門另戶裡卻不得不走動起來,大節下正是籠絡關係的好時候。簫娘這裡走動不歇,虞家自然也有些人際往來。

虞家老太太因不大瞧得上南京的官戶,自己走動就罷了,甚少帶著露濃去走。露濃待在屋裡,還如從前看書寫字,只是不知怎的,總是身不由己地想起河道上撞見的那位相公,隨之便能想起,他那些放浪形骸的舉止。

或許依女人所見,那是一些霪邪荒唐罪該萬死的畫面,露濃知書識禮的腦子裡自然也是這樣想的。可心裡,真是難言,竟似爐子裡的火星,偶爾噼啪一聲,不為人知地綻放著。

她在這個清婉寡淡的世界裡,好奇地向那個頹靡荒霪的世界打探,顧盼著羞怯又自慚的眼。

“姑娘。”

突如其來一聲喚,嚇掉了露濃手裡的書,她惶惶抬眼,“甚麼?”

丫頭端了碗熱騰騰的燕窩來,擱在案上,“聽說泠官人打縣上回來了,只怕不日就要來咱們家回話。”

“噢,知道了。”

大約是席泠走得太久,刻骨的思念竟然縹緲起來。露濃去想他,腦子裡他的臉業已有些模糊了,只記得頭兩回見他,他穿著墨染的衣袍,像寂寥散漫的雲中仙鶴。不知不覺地,那袍子底下的人,又似換了一個,更是一番輕浮靡靡的笑顏。

她倏地問丫頭:“今天是初幾?”

“初六。”丫頭把燕窩的水晶碟子朝她面前又進一進,“老太太上金家吃席去了,眼瞧著要過年,來請的人多。”

露濃點點頭,稍隔片刻,聲音放低,彷彿連自己也怕聽見,“在家也是閒坐,咱們包了船,還往秦淮河散心去吧。”

話音甫落,她滿心恐懼,又怕丫頭鼎力支援,又怕她竭力反對,暗暗心慌。丫頭卻不當回事地笑笑,“去呀,橫豎在家也是睡覺,如今天短,白天睡了,夜裡愈發睡不著。”

於是未及晌午,便包了船出門,一樣帶著家丁小廝。小廝們只在船頭看守,露濃與丫頭在艙內瀹茶看景。露濃也不知是看景還是看甚麼,眼在四周顧盼,只見遙山淡遠,雲翳輕罩,天不大好,伶仃河道除了貨船,遊玩的畫舫並不多。

大約要下雨。大約是這個原因,所以他不來了。露濃自己也好笑,為了句陌生人的暗語,竟稀裡糊塗地跑來。她連他是誰都不認得,他必定也不認得她。可往往就是這種陌生,使人格外放縱。

丫頭在身後喊,“姑娘,茶好了,來吃一盅,身上暖和些。”

艙裡架著熏籠,並不覺冷,只是露濃心裡有些寥落,少不得由窗畔抽身,到榻上吃茶。幾不曾想,盅還沒端起來,眼前滑來一個影,搶佔了她的茶盅,一口吃盡。

丫頭有些慌亂,正要嚷,不想那不知打哪裡躥出來的人捂著她的嘴,將她撳在壁上,“噓、別喊,喊了我可就跳到河裡去囖。”

這聲音把露濃驚嚇一跳,打眼瞧他,穿著蓑衣,戴著斗笠,像是船尾的船伕。

頃刻他解了蓑笠,露出一張日夜驚心的臉,向露濃走來,“瞧,我是個從不失信的人,說來就一定來。”他笑了兩聲,“看來你也是個不肯失信的人。”

他只管你呀你呀的,連個“小姐”也不肯稱呼。偏偏沒了這個稱呼,使露濃那些命帶的莊重,也有些鬆懈。她稍稍瞥開眼,故意不去瞧他,“甚麼失信不失信的,我從沒應承你甚麼。”

丫頭在旁聽見,簡直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露濃睇她一眼,她心領神會,又了一盅斟茶,悄悄退到屏風後頭去,看守艙門。

蔡淮眼瞧著丫頭退去,目光轉來,愈是有些輕慢態度,“可不是,你並沒應承我甚麼,咱們此番相遇,只是水到渠成的緣分。”說完,他喬作驚詫一下,“正巧,咱們是在水上。”

他穿著鴉青的素紗圓領袍,白裡子,一時明暗難辨。慢慢悠悠地,踱到窗畔熏籠前烤手,驀地不說話了。在他從容的安靜裡,露濃聽見窗外有雨落,砸在水面,聲音牽牽連連,不清澈。

煙雨潤了她的骨頭,使得她儀態不大端莊地歪撐在炕桌上,卻風情婀娜,“你叫甚麼,是從哪裡來?”

蔡淮望她一眼,又把目光垂回金絲編的熏籠上,似乎她的美,並不值得太多流連,“你只當我是從河裡冒出來的,何必問甚麼姓名?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時多?去似朝雲無覓處1。不是剛剛好麼?”

也因此,他不打探她的姓名來路,倒叫人安心。露濃點點頭,歪著眼,好似探究他,“上回那船上,都是你的姬妾?”

“那樣多……”她咕噥著,心底湧著微小的發酸的氣泡,“你們男人,一向是這樣心貪?”

蔡淮直起腰來,歪在壁上,看她像只怯懦又好奇的彩雀,棲在高枝,打探水中的月。這樣自縛的女人,重重華麗的衣裳分明是包裹了她的本心。

他笑了笑,“不過是風月情濃尋開心,哪來甚麼姬妾?”稍稍垂首,他又走過來,在露濃驚惶的眼裡掐住了她的下頜,輕輕抬起來,“你要是願意,就來做我的姬妾,看看能不能管住我?”

慌亂中,“啪”地一聲,露濃仰手扇了他一記耳光。無論如何,他都是在輕薄她,不管是無禮的觸碰還是戲她為“妾”。

丫頭遠遠地聞聲繞出屏風,她卻又道:“沒事、沒事。”丫頭只得又褪回去。

蔡淮瞥了那丫頭一眼,睨回她,撳著她的手腕,仍是笑著,“你手下留情了,怎麼,怕把我打走了?不怕,我來,就不走了。”

露濃的手腕給他握住,彷彿給她掐住了命門,十分害怕,又意外地心悸。她的手腕還沒給男人扼住過,一時陣腳大亂,不知該往哪裡躲,也不知該不該躲。

“你要我放手麼?”蔡淮往裡湊,她便往榻上縮,最終他也落到榻上,逼近她,帶著迤逗的遺憾口吻,“你說放手,我可一刻不敢怠慢,真就放手了。”

她滿面的驚慌,卻遲遲不開口。蔡淮笑著親在她嘴上,匆匆一下,就丟開她站起身,“我再不去賣力,前頭那位船伕就該抱怨我了。”

他又將蓑衣斗笠戴上,把錯愕的她丟下,一徑往船尾出去。

未幾,船搖擺得輕快了些,露濃適才回過神,心裡似火燒著,從唇燙到渾身。她失措地叫丫頭將所有的檻窗都開啟,縮在榻上,抱緊雙膝。

窗外的雨淅瀝瀝地墜著,河面滿是細小的漣漪與水泡,遠到遙山翠黛,再遠到德節詩禮,統統滿目狼藉。

從這日起,露濃出門的遭數多起來,雖然跟前總有大班僕從跟著,可蔡淮幾如漆黑中的夢,總能無處不在,不叫人察覺。

露濃說不清這是個噩夢還是美夢,但起碼,是個充盈的春夢,充盈得她已經漸漸淡忘了席泠那一輪虛空的月。

這風聲傳到簫娘耳朵裡,使她心裡的石頭落下來一半。這日趁著晴光,席泠在家不曾往衙門裡去,簫娘便樂呵呵倒在他懷裡,求他讚頌,朝他討賞,“虧得我,這回是不怕了,就是虞家上討了旨意,虞露濃那頭也不願意了!你怎麼謝我啊?”

窗外天色澄明,細絲一樣的陽光掃在書案上,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席泠將書擱下,拍了她的手一下,兜著她的腰淡笑,“要討賞,也得事情徹底辦好了再說。可別高興得太早,婚姻大事不由得兒女做主,就是這位虞小姐不願意,老侯爺執意要,咱們一樣是為難。”

“你以為我就沒想到這層麼?太小瞧人了些……”

簫娘撅著嘴洋洋起身,走到窗畔,紗窗絲絲縷縷的太陽又鋪在她臉上,像浮蕩的水光,“等時機到了,蔡淮打算帶她回無錫去。”

席泠倒有些意外,十指交叉在身前,“私奔?他們就已經要好到如此地步了?”

“怎麼,你吃醋了?”簫娘扭頭打趣他,見他瞪了一眼,她吐吐舌賣乖認錯,又走回他膝上坐著,“說要好倒也不至於,可蔡淮就是個再浪蕩公子哥兒,到底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他打算著,與其娶別人,不如娶了她。她家這樣的門戶,豈是常人能比的?冒一個險,帶走虞露濃,等鬧得天下皆知,虞家下不來臺了,就是不想將虞露濃嫁他,也得嫁了。況且虞露濃自己也一門心思要嫁,誰攔得住?真與虞家結了親,他們再惱,也得放下前仇舊恨幫襯他蔡家。說到底,蔡淮是個生意人,怎麼可能自家吃虧?”

講到此節,簫娘吊著他的脖子晃一晃,“這倒是徹底助益了咱們,他帶走了虞露濃,就是皇帝老爺真有旨意,姑娘跟別人跑了,叫你娶誰去?”

聞言,席泠撇一下唇角,慵懶地笑起來,“虞家小姐要是真跑了,他們也不敢向皇上討這個旨意,省了咱們多少煩惱。”

“我回頭催催蔡淮,叫他趕著節前,城裡城外進出熱鬧,趕緊帶這虞露濃跑了算了!”

簫娘也跟著鬆快地笑了笑,滿心歡喜蹦回那頭榻上做活計。要趕著年節底下做一雙靴子出來席泠穿,軟緞鞋面,無紋無飾的,道簡便。

這廂對著熏籠,暖暖和和的,低著脖子做半晌,倏見窗外珊珊碎影,推開窗來瞧,果然是下雪。瓊花浮玉漫天飛,把世界罩得蒼茫不清晰。

又過去一年,簫娘趴在窗戶上,穿過罩屏的鏤空雕花遠遠望席泠,他筆直地坐在書案後頭,專注筆下的文墨。

她想起蔡淮,像蔡淮那樣浪蕩成性的公子,娶妻也打盡了分斤撥兩的細算盤。但席泠好像從未跟她計較過甚麼,他純粹的愛像撲天飛舞的雪花,是泥濘紅塵裡可貴的潔白。

簫娘滿足得趴在窗上,貓兒似的,把腰塌下去抻了個懶腰。再起來,倏見晴芳著急忙慌地打小道奔上來,險些跌一跤。簫娘在窗戶上笑,支頤著喊她:“哪樣事情慌得這樣子?”

晴芳在場院裡提著裙,還來不及放下,“姑娘沒了,才剛咽的氣,隔壁小廝過來報的。”

簫娘陡地顫了下,扶穩窗框,“綠蟾?”

“還是誰?”晴芳臉上還有些詫異未消,朝簫娘招招手,“你快換了衣裳,咱們一道過去瞧瞧!”

簫娘剎那骨頭髮軟,滑到榻上。席泠不知何時走到跟前來,臉色也有些不好,“何家奶奶沒了?”

“嗯。”簫娘呆怔怔地點點頭,心裡一霎有些空茫茫的,不知該如何反應。

倒是席泠鎮靜,攙了她起來,“換衣裳,咱們一齊過去。”

簫娘發著蒙換了身素服,發著蒙跟隨席泠走到何家去,驀地像轉了天地,這裡哀聲震天,上上下下哭成一片,也不知誰真誰假,橫豎處處嗚嗚咽咽的聲音烘托出哀切。

雪還下得不停,踅進屋裡,滿屋子跪著一地的丫頭小廝,紛紛抽搭著肩膀啜泣,像是不敢放聲。何家太太在外間榻上坐著淌眼抹淚,見簫娘兩個進來,朝裡屋擺擺手,“有勞你們,進去見見吧,一會就要裝裹停放了。”

打簾子進去,裡屋只得跟前兩個丫頭侍奉,忙前忙後的,像是才為綠蟾換了衣裳。綠蟾睡在床上,穿著暗紅遍地撒金通袖袍,簫娘走近了瞧,那張臉卻比生前要豐腴點,也白了許多,倒有幾分病前的美貌,雙目輕闔著,好似隨刻要睜開的模樣。

簫娘站定了一會,真等著她睜開眼。可她又到底沒睜開。簫娘失望透頂,拉著丫頭問:“奶奶走前,交代了甚麼不曾?”

那丫頭抹著眼淚,將簫娘拉到一邊,低著聲朝窗下瞥一眼,“姑娘倒沒說甚麼,今日早起,姑娘精神好了許多,能坐起來了,我們都只當是見好了呢。姑爺看她那樣子,還丟下手裡的案子,在家守著。兩個人在屋裡說了一早上的話,我在外頭聽見姑娘還笑呢。不曾想……”

簫娘循著她的眼看,這才瞧見何盞,他陷在書案後頭寬大的太師椅上,垂著腦袋,全然沒一點生氣。席泠走到身邊,把他的肩頸捏了捏,“照心,請節哀。”

何盞抬起頭來,臉上有些幹了的淚痕,繚亂地從眼瞼劈開,割裂了他的面板。他的目光是困死的水,不能流動,笑似一地沉沉的黃昏,兩手握著舉起來向肩頭拱了拱,“多謝、”聲音啞得像許多年不曾說過話,“多謝碎雲。”

也是從這天起,簫娘回回再見他,在颭颭的白皤影裡,在爍爍的萬燭火中,他一次比一次沉默寡言。好像綠蟾從停靈到發喪的短短一個月裡,他是從二十郎當歲走到了半百之年,行動總有些老態龍鍾的遲緩。

但何盞的眼淚倒是不多,顧不上,先是忙著收拾停靈,又忙發喪,成日間親友不斷,遠近每日幾十號人上門弔唁,只他母親父親哪裡應酬得過來?他少不得也要各處周旋。

這一陣亂忙,光陰轉瞬,下巴頦倒是蓄起了一把三寸美髯,嘴唇上頭也是淺淺的一字須,把他從前的稚氣一併蓋斂了,笑起來,也遠不似從前那一種年少張揚。

偶爾夜裡,窗前的月照著他,他睜著眼望著模糊的帳頂,才發覺時間只不過滑過去一月。而綠蟾彷彿還虛弱地躺在他懷裡,笑著嗔怪他,輕得無力地捶了他一下,“淨是胡說!”

“我真沒胡說。”那時他還有些年輕的活力,與她爭辯,一條膝蓋彎在鋪上,胸膛載著她的後背,垂目盯著她的眼,“你這丫頭年紀也不小了,免不得的事。只是我顧忌著,何成雖然是咱們家管事的,到底也是個下人,我怕你捨不得將她就配個下人,因此要討你示下。”

綠蟾緩緩地在他懷裡挪了個位置,仰在他臂彎裡,“你既然瞧見了他們在一處,八成她自家心裡是願意的。你回頭叫母親問問她自己的意思,她說好,還管甚麼下人上人的,隨她去好了。”

她今日驀地精神了許多,話竟然能成句地說,不似往昔,一句話磕磕絆絆的,說幾個字就停頓歇罷,才能接著講完。

可何盞總有不好的預感,卻一反常態地,格外平靜。好像他們都在銅壺聲聲的時辰裡等著大難臨頭,這難終於臨頭,反而平靜了。

他點著頭笑,要埋首親她,卻叫她用手背擋住了嘴,“才吃了藥,口裡都是苦腥味。”

“我不怕苦。”何盞固執地握開她的手腕,閉著眼親了上去。

隔了好一會他端正起來,欹在床頭向模糊的綺窗望,“只有你嫌棄我的。真的,綠蟾,我是個無用之人,幼時讀書,就不如族中其他子弟有慧根。後來大了到學裡,再勤奮用功,也不似碎雲那般天生慧敏,何況他又比我更用功些。再後來,勉強考了個進士,也是因父親的緣故才做了官。我這個人,論家世,不是頂好,也不至於差;論辦事情,總是辦不砸,也不算辦得漂亮;論做人,也是做得規規矩矩沒滋味。我不如碎雲,墜要墜到底,攀要攀到高,一生都活得轟轟烈烈。”

他自嘲地笑著,睨她一眼,臂彎將她望懷裡帶近幾寸,“真的綠蟾,是因為有你,你愛我,才令我覺得芸芸眾生裡,我是舉世無雙的那一個。”

綠蟾舉著溫柔的目光睇他半日,又抬起手抹他下巴上的淚,笑了笑,“我記得杜牧有一句:‘空悲浮世雲無定。’司徒空的詩上也有一句:‘白日高懸只照心。’浮世碎雲,乾坤照心,你與泠官人原本就是不同的兩個人。他轟烈的浮沉散聚是無可奈何的變遷,你能萬事不改,不是無用,是你心堅。”

“只有你肯這樣講。”

綠蟾驕縱婉媚地笑出聲,像是那些話,是她胡謅出來寬慰他的,她怕叫他看穿了,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笑過一回,她把他臂膀推一推,“我聽見像是下雪了,你開了窗叫我瞧瞧。”

何盞有些不信,“冷了這些時候都沒下雪,今天大晴的天,怎麼會下雪?是你聽岔了。開了窗,風吹進來,又帶得你咳嗽,不開的好。”

“真的,”綠蟾炯炯地睜著眼,復推他,“一定是下雪了,你不信我?”

何盞小心地將她安放在枕上,走去推開窗,果然是下雪了,撲撲簌簌地落在樹梢、房簷、落在美人靠上,化為一點水印子,把握不住。

“還真是下雪了。”何盞笑嘆了一聲,背後卻沒回音。

他沒轉身,立在窗前又靜靜地等了一會,等到積雪壓低了夾竹桃的枝葉,像結的一團一團的琉璃球。等到難得一見的大雪密密層層地遮掩了整個世界,也壓垮了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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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白居易《花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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