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公公的身影消失在盡頭。
養心殿。
皇帝虛弱地靠在床頭,皇后正在伺候他喝湯藥。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皇帝精氣神不再,這時候覺得有皇后在側,心裡還是妥帖的。
二皇子是再無翻身之地了。
可巫蠱之術既然是二皇子做出來的,那麼惠妃自然脫去嫌疑。
現下惠妃還在鬧呢,說兒子無辜,說她無辜。
皇帝本來就心煩,聽說惠妃還在鬧,就乾脆繼續關著她一段時間,等她消停了再說。
此刻看著面前這個糟糠之妻,遭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還不說,就是怕他心煩。
這麼體貼,皇帝心裡一股暖流劃過,情真意切捏住了皇后的手。
“皇后……”
“陛下。”
謝公公進來稟告,“陛下,太醫有事稟告。”
皇帝神色一冷,“進來!”
皇后自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行禮道:“陛下還是好好歇息吧,讓太醫給您把把脈?臣妾去看看皇兒。”
皇帝也是掛念大皇子的,便點了點頭,“午膳,晚些時候同朕一同用膳吧。”
皇后表面柔美地點點頭,心裡卻在冷嗤。
遲來的溫情,比草都賤!
真是噁心死她了!
皇后離開,太醫進來。
皇帝冷冷看著太醫:“說吧,甚麼事情?”
太醫低頭獻上記錄和藥渣道:“陛下,從靜妃宮裡搜出來這個藥渣,是……是……”
太醫有些不太敢說是殘害皇帝子嗣的東西。
就怕皇帝大怒,可他又不能不說!
皇帝罵道:“吞吞吐吐做甚麼!說!”
太醫叩首,“是殘害皇家子嗣之物!這東西久而久之,會使得后妃不孕啊!皇上!”
“甚麼?!”
皇帝猛地坐起來,臉色更差,差點兒又是一個氣喘不上暈過去!
甚麼人膽敢在後妃宮裡用這種東西!?
這藥渣是靜妃宮中搜出來的,難道是靜妃有意為之!?
目的就是不懷上他的龍種!?難道靜妃和大將軍一脈有異心?!
無數想法從皇帝頭腦裡劃過,謝公公連忙扶著他給他拍著胸口喘氣,“陛下不要如此動怒,太醫說了,您必須靜養,不可情緒波動太大……”
皇帝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慢慢緩過來。
他冷聲道:“靜妃呢?”
太醫這才把昨晚靜妃匆匆忙忙跑來太醫院的事情說了。
謝公公也道:“陛下,靜妃今日傷心欲絕,閉門不出呢……”
他又把禁衛軍說的昨晚靜妃夜闖關押惠妃的廂房,和惠妃爭吵一通的事情說了。
皇帝稍微一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怎麼看都是靜妃因為大皇子事件受到牽連,而後意外發現自己寢宮花壇底下竟然有這種東西,進而發現自己多年不孕的真相。
再氣急之下找惠妃報復。
一切都說得通了。
“竟然是惠妃!……”
皇帝怒上加怒,竟然生生憋得吐出一口血來!
“陛下!”
謝公公和太醫大驚,太醫趕緊上前檢視,把脈。
謝公公把面如紙色的皇帝放倒在床,皇帝狼狽地喘息,謝公公擦去他嘴角血跡。
太醫神色難看,“陛下萬不可再動怒了!”
皇帝閉上眼,顫聲道:“……惠妃……褫奪妃位,打入冷宮!”
打入冷宮,這就是下半輩子都完了的意思了。
即便是有新帝繼位,在冷宮的妃嬪也仍舊只是冷宮廢妃,幾乎再無出頭之日了!
謝公公垂眸:“是……陛下……”
皇帝體力不支,這才閉上眼沉沉睡去。
謝公公略微脫開身,冷眼瞧著皇帝。
病入膏肓的皇帝。
“太醫,照看好陛下,咱家還要去宣旨呢……”
謝公公陰冷的聲音落下,太醫垂首稱是。
廂房裡,惠妃經過昨晚和靜妃纏鬥,早就髮髻凌亂,就是衣裳都被扯破了點兒。
她在廂房裡凍得瑟瑟發抖。
直到謝公公前來,她眼含期盼地看著謝公公,“謝公公,是、是陛下派你來的嗎?”
“是。”謝公公冷眼看著她。
惠妃臉上出現喜色,“太好了!我就說陛下明察秋毫,絕不會冤枉我的!謝公公,這裡太冷了,咱們快走吧!”
“娘娘,”謝公公叫住了她,“走,只要走的,只不過咱家要送您去的……是冷宮。”
冷宮。
惠妃心裡一涼。
臉上裝模作樣的假笑終於維持不住。
其實……一晚的關押,惠妃回想著以往自己的所作所為,就明白這次怕是難逃一劫。
她心裡明白,卻不代表能坦然接受。
她流著淚,剝去了那層裝傻的偽裝,怒斥:“陛下和至於不如此對我!”
謝公公移開目光,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伴君如伴虎,娘娘在冷宮,說不得還能了此殘生,保全一條性命。”
“保全一條性命?!這深宮多寂寞啊!——”惠妃忽然大笑起來,“每日早起問安,每夜孤枕難眠!你說保全一條性命?一條爛命有甚麼好保全!”
“為他生兒育女,就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謝公公忽然看過來,目光像是透過惠妃在看誰。
或者是更年輕時候和他相遇的惠妃。
那時候還不是惠妃,叫做朱綻。
如花似玉的朱綻。
他也曾傾心愛慕過的朱綻。
可是時移世易,當初的謝行只是現在的一個閹人。
而朱綻也早已改頭換面,成了另外一個人。
謝公公輕聲道:“娘娘,這是您自己選的路。”
惠妃又哭又笑看著他,一字一頓,“謝行,如若當初我和你不顧父親阻撓私奔,我也就不會被選入宮……你說我們,會怎麼樣?”
謝公公別開眼,他的呼吸落在深冬的空氣裡,變成一段冰霧,轉瞬即逝。
“娘娘,世上沒有如果,我也不再是謝行。我只是個閹人……娘娘請吧。”
謝公公請她走出去,惠妃最後看了他一眼,含淚低聲:“謝行!起碼當初……是我父親冒死保住了你!否則你已經死了千萬遍!”
“娘娘,奴才明白。”
惠妃最後道:“……以後我不在,二皇子多勞你關照。”
無論二皇子有沒有機會翻身,惠妃都想要有個人能在深宮之中照拂這個孩子。
她不希望這個兒子也落得跟她一個下場。
謝行垂眸:“是,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