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宮中玉
大黎山。
山林之間寂然無聲,玄池之上,煙霧縹緲,一道身影立在池邊,沉默著無言。
當年那兩位現了身,消失在山中,青諭遣二妖可謂是戰戰兢兢,可最終甚麼也沒有發生,足足大半年過去,半點訊息也不曾傳來,一切好像重新歸於無聲的凝聚。
若非兩妖還記得當日的情景,只會把那一切當做幻覺,可那些情景終究歷歷在目,青諭遣嘆了口氣,心中黯然,轉過頭來,白衣女子已經顯現於池間。
這位狐屬的大妖從來都是閉關修行,不以真身示人,可時至今日,可以說牽連到性命安危,求道前途,白君意也坐不住了。
見她顯身,青諭遣的神色略有急切,行了一禮,道:
“大人…可見得…”
白君意緩緩搖頭,道:
“不但沒有半點響應…如今我連勾連那處,感應一星半點的氣息也做不到了…”
青諭遣愣了愣,低聲道:
“可看那兩位的樣子,不像是…”
那白衣女子低下頭來,嘆了口氣,道:
“這事情…實在難說。”
她喃喃道:
“當年,我蒙受道陽真君賞賜,得了些修行的機緣,這些年又在大人麾下從命,可當年的事情,絕不是一個隱世能說清的…”
青諭遣跟隨她多年,竟然也是第一次聽說此事,面色略有些震撼,道:
“大人竟然與真君有這樣的緣法…難怪…難怪真君來尋老祖…”
白君意心中卻自有悲意,她如何看不出那位真君的異樣?看上去像是不識她一般,她修行自今,不可謂不敏銳,哪怕那位大人只與她寥寥數語,白君意亦從中得了些猜測:
‘從兩人的對話中來看,道陽真君似乎對過去之事不甚瞭解,而玄諳大人吩咐我傳的謠言也好,手段也罷,也不像是多親切的…’
某些猜想讓她不寒而慄,白君意亦無能為力,她越發出神,不過瞬息,突然回過神來,退出一步。
不知何時,玄池之上已多了一人。
白君意又驚又喜,抬起眉來,可與想象之中不同,那道身影雖然道衣長鬚,極盡飄逸,太陰之氣滾滾,卻面容陌生,看上去像是甚麼道統的掌教。
見了兩人模樣,這仙官一挑眉,笑道:
“玄天太陰仙府下遣,都紀仙官劉庾,有司宣撫教化,見過兩位道友。”
這道身影能毫無痕跡地站在此處,讓兩位紫府後期的大妖都毫無所察,身份已然呼之欲出,兩妖且驚且喜,皆拜倒了,卻因為先前的事情警惕起來,皆唯唯不言。
上方的仙官只含笑。
這自然是從海外歸來的陸江仙所化了。
他當然沒有忘記這兩隻守在外頭的狐狸,只是這些日子的事情太過重大,一波接著一波,陸江仙才接手了玄諳的爛攤子,又要去東海兼顧滁儀天,這才稍稍收拾了局面,趕回此地。
這卻不代表他小看此二妖,恰恰相反,這二妖對更遠的事情瞭解雖有限,卻知道玄諳的存在,是自己接觸外界的好手段,更遑論…眼前的白君意,可是難得一見的司天妖物!
只是此等身份,不夠格讓真誥出界接見,便把忽悠盪江的那劉仙官撿起來,下界來此。
而他心中亦有些決斷。
‘難怪這白君意在見到那化身之時痛哭不已,原來當初就是這道陽真君點化,算算日子,應當也是臨行之前所留…’
‘玄諳這才拿了她來用,放出那樣的傳聞來混淆視聽,是害怕我察覺到蔣清的存在,順藤摸瓜,牽扯出當年的事情的,另一方面也是引誘我去見白君意…不過也好,收伏亦不難。’
畢竟此地算在湖上,有仙器庇護,陸江仙手段多得多,一眼就看出兩妖的戒備,也不點破,只笑著靠著主位上。
短短的凝滯後,終究是絕對被動的狐妖開了口,那白君意恭聲道:
“不知大人尊駕來此,有失遠迎…我等唯唯奉命,只是不知…先時所見的道陽真君與玄諳大人,如今可在?”
沒想到這話一說,上方的仙官卻突然皺眉了,甩了甩手裡的袖子,取出一冊來,道:
“道陽真君?蔣清?那位大人早早就隕落了,怎麼可能見得?荒謬!”
白君意滿心戒備,等著對方套自己的話,卻絕沒有想到等到了這樣一份回答,一時間天旋地轉,駭道:
“怎麼…怎麼可能!下修…下修才見得…”
那劉庾聽她描述了,搖頭道:
“錯了!你見的那一個,是道陽真君的【命陽白玉劍】,上承第一玉真,自從真君坐化,法寶便被真誥大人所收,化身為純陽仙官,如今多於世間行走…你認錯也不為過。”
白君意聽了個半懂,卻被對方話中的寫意自然所惑,隱約間明白了那位真君的不解是從何而來,疑道:
“元府…”
沒想到對方自顧自地道:
“至於玄諳…祂也算是功過相抵,剩下那一點殘魂,被接引到玄天之上述職,現下也不知是否轉世去了…”
這句話簡直如同響雷,震得白君意目光中又急又寒,一時間甚至不顧尊卑,抬起頭來,急聲道:
“大人勤勤懇懇,元府有亂後勉力支撐至今,何來的過錯!大人…大人這…”
劉仙官卻嘆了口氣,道:
“你說的固然不錯,可你有想過,那一場動亂又是如何來的?府主走後,玄諳不能調解諸修,濫用玉真,又草草自亂陣腳,以至於有今日之難!”
他話中的意思很簡練,叫這大妖面色數變,結合自己瞭解的那些隻言片語印證了,心中有了大片的猜測,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喃喃道:
“這…”
她沒想到對方不但沒有套她的話,甚至隱約間把自己背後那位大人的過往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來,心中可謂是又悲又駭,低了眉,聽著劉仙官冷笑道:
“若非如此,蔣清怎麼會寧願把法寶留在府中也不願意交到祂手裡…當年之事,固不能多談,我也本不該和你們這些屬於祂下屬的人物多談祂的過錯…不曾想,我給祂留幾分臉面,你們卻還在疑我!”
“不敢!”
白君意聽到此處,已然信了小半,卻被他這話嚇得冷汗涔涔,一同拜倒了,劉仙官笑罷了,淡淡地道:
“我卻不在乎,今日只來登名,領你入玄天,看你的模樣,是沒有這份機緣了。”
白君意急忙起身再拜,卻見著那仙官已轉過了身,隨口道:
“只是,你畢竟由道陽真君點化,還是隨我我去拜見真身罷!”
白君意還未開口,就覺得對方一展袖口,自己神通加身,昏昏沉沉,竟然已不知到了何處。
……
玄天渺渺。
林衡江從大殿之中退出來時,太陰之光散落在玄橋之上,他眼中的淚光緩緩散了,看著立在橋邊的道人,深深行了一禮,照例道:
“多謝大人!”
哪怕今日知道了祂是【命陽白玉劍】所化,林衡江依舊客氣,只是行罷了禮,見著道人微微頷首,林衡江便低下頭道:
“大人帶我入玄天時,曾經允諾,要攜我見一見道陽真君,如今得知祂真身在玄天之中,還請大人使小修一見,小修感激不盡!”
林衡江雖然已經完全信任了殿中的真誥,可無論如何,出於祭奠也好,處於最後一名確信也罷,終究是見過真身的!
‘畢竟,玉真自當年那一位證道以後,這一道的真君神妙位格極難被模仿,雖然這對仙君來說不算甚麼,可是…’
對方若是有仙君,還肯這樣花心思敷衍自己,說不準還是個更好的訊息…
陸江仙與他對話之時,就留過話鋒,道人亦不意外,聽了他的話,只淡淡地道:
“跟著。”
兩人穿行過眾多宮闕,往邊緣而去,出了六道天門,再來看到雲霧飄渺的懸橋,相比內部的顯得精緻小巧,快步過了,才見到一座玉宮。
此宮色彩紛呈,極盡絢麗,卻有幾分古樸滄桑的意味,這道人停下來了,信手一指,道:
“你且在這等著,不多時,有人來帶你。”
說完這話,這法寶已經消散如煙,只留下寂靜到極點的大殿,林衡江不去走動,只在大殿前盤膝坐下來,安心修行。
他的修為早就臻至於極,修行本沒有太多的意義,可此地的玄機實在太過神奇,一番閉關也不知多久,竟然隱隱有所領悟,過了好一陣,他才猛然睜開雙眼。
玄橋之上,終於來了人。
此人同樣是仙官服制,不如先前的道人亮眼,卻有幾分長者的風度,身後帶著一白衣女子,在殿前停了,笑道:
“這位…是林真人?”
林衡江連忙起身,道:
“在下林衡江,見過仙官!這廂麻煩了…”
白君意跟了一路,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其實,被人從青諭元心儀之下帶走,睜眼看到這無上妙境時,她早已經服了…
說的不客氣一點,玄諳在背後指點了她數百年,還沒有讓她進過洞華天,甚至有不能越過青諭元心儀的嫌疑!
而她哪怕再無知,都能看得出眼前的洞天絕不會比洞華天低!
她的心早就涼到了底,為自己早些時候的那一點疑慮膽寒不已,一路看過來心驚膽戰,眼下聽到這個名字,更是一陣悸動:
‘林衡江…’
劉仙官只上前去,輕聲道:
“我知道你…你們都是道陽真君的舊人,理應一見。”
如此一說,林衡江的眼神頓時亮了:
‘難道真君在洞天之中還有後人!’
他轉過頭來看著女子,輕聲道:
“在下林衡江,道陽真君是小修的姑父,不知仙子…”
“果真是他!”
妖物壽命悠長,白君意又怎麼會不知道當年那一位宛陵天的道子?方才聽著名字就猜測是他,心中大駭:
‘他沒死!還在玄天的庇護之下活到了今日!’
可在驚悚飛速退去之時,白君意只覺得面紅耳赤,對方可以叫那位道陽真君為姑父,自己卻不過是個隨手點化的妖物,實則連個靈寵都算不上…
她只好低了眉,柔聲道:
“承蒙真君點化,白君意。”
劉仙官已側了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深深行了一禮,見一人一妖通通拜倒,這才緩緩推開殿門。
霎時間,萬道彩光傾瀉而出。好似有無數白玉在天地之中穿梭。從兩人身邊傾瀉而過。
大殿中一片黑暗,卻又被白玉的彩光不斷照亮,好像在洪流中忽明忽暗的狹長通道,只看見那高臺之上,盤膝坐著的那一人。
此人身著白色流紋袍,發冠古樸,臉龐空白,背後的一道道彩光凝聚成燦爛的玉真光華,昭示著那人尊貴的位格,顯現在這大殿中的一瞬,熟悉的感覺自上而下,衝擊著殿前的兩人…
哪怕祂已經身死道消多年,這一具真身端坐在上方,依舊讓兩人感覺對方隨時會站起身來,從那高臺之上走下來!
若非親耳聽過,誰也不敢覺得祂隕落了,若非主動坐化,還有人從旁輔助壓制,一位真君又怎麼可能把身軀留存至今!
白君意抬起頭來,有些失神的凝望著,那道身影雖然遠在天邊,卻與她日日夜夜所念相同,僅僅多看了一眼,兩行血淚便從她的眼角淌下,這女子迅速垂下頭來,一言不發。
而林衡江卻更顯得怒髮衝冠,他目光灼灼,真身的反噬對他來說似乎更小,他看著那件熟悉的衣袍,咬牙切齒,留下痛恨的淚來。
僅僅是一瞬間,那劉仙官嘆了口氣,大殿的門似乎抵抗不住這樣強烈的玉真之光,終於轟隆一聲,重新封閉起來,將所有幻彩封在殿內!
林衡江低眉,已經剋制住內心的所有情緒,對這仙官深行一禮,道:
“多謝大人成全!”
“先起來罷…”
劉仙官搖搖頭,嘆道:
“真君遂故,祂當年卻留有人情在,有大人聽說你到了這玄天之上,特地取了東西,讓我送過來給你…”
林衡江一聽這話,還不知道東西是甚麼,已經紅了眼睛,他孤身一人從洞天中走出,道統盡滅,如何奢求聽到這樣的話!
劉仙官則抬起手,亮出嶄新的一圈淡灰色繪銀紋的卷軸,此卷極為不同尋常,僅僅是拿在手中,就有一股股少陰之氣環繞:
【少陰求道述卷】!
此法不是他物,正是當年從妙繁天中所得,【邑川真人】求道之時記載師尊解道的筆記——而這位真人的師尊,正是通玄主的二弟子觀化真君!
這一道筆記蘊含著不知多少玄妙,陸江仙研習秘法時多加註釋,刪減精煉,重新針砭,匯聚成冊,這才成了如今這一道【少陰求道述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