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長阿
他心裡頭有底氣,畢竟這所謂的太陰之氣,在他這裡也不過是個只需要調製的用品,故而這兩個字吐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確信,叫誠鉛呆了呆。
‘這是…’
看著眼前的真人,他一時間竟沉默了——這口氣、這心意,他只在自家師尊獻珧身上見過!
李曦明卻不理會他,交付了功法,這才從袖中取出那劍來,赤堂堂一片紅光,持在手裡,不知有多少威風神妙,叫人如痴如醉,他便笑道:
“誠鉛——還有這寶貝,是闕宛挑出來留給你的,不但能守護性命,還能精進變化…”
誠鉛聽著面色微紅,抬起頭來長嘆一聲,道:
“前輩!太過了!誠鉛不敢受!”
李家人看著他辛苦,可他絲毫不覺得自己這些浪費的時光和損傷的根基有甚麼…性命之下無非求道,續了道途也就罷了,怎麼還敢收寶物!
他堅決地把這劍推回去,苦笑道:
“真人厚愛,誠鉛願獻犬馬之勞,可我過嶺峰弟子絕非厚顏無恥之輩,還請收回去!”
只看眼前真人還在猶豫,誠鉛嘆道:
“真人若是固執,誠鉛實不敢在湖上待下去了!”
李曦明欲言又止,看了他幾眼,又思及他在陣內也不需要怎麼鬥法,倒也有了他念,把這東西收起來,翻手取出那靈物,道:
“好…你如今用不著…這修行之物卻少不得!”
不等眼前的真人還口,李曦明正色道:
“魏王等著用你的二神通呢!”
這一句話頓時把對方給堵回去,李曦明更不多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踏空而去,不給他辯駁的機會,誠鉛要鎮守玄韜,脫身不得,卻只能望洋興嘆了。
於是把那玉盒開啟了,見著靈物光輝,是寶土一類的【遊關寶土】,有溫養蓄髮之功,又用集木靈資鎮了,看著都是補足根基的東西。
‘大大節約時間不說,有了這東西,指不準下一道仙基還好練些…用心良苦…’
誠鉛這下是無言以對了,他不安地坐下來,手裡端著這玉盒,凝視著裡頭的靈物,神色複雜,長嘆一口氣:
‘未惜小利,則有大謀,恩過於實,何以相報?廉某…不過一府神通、一身性命而已…’
誠鉛在湖中滿心複雜,李曦明卻已經乘光而去回了山裡頭——卻有一位真人已經在山中等候多時了,只是被喪事耽擱,久久未能見得。
眼下往山頭一落,果然見到滿天白花中站著一黑衣男子,面色忐忑,似喜似憂,看見了他就匆匆站起身來,喜道:
“昭景道友!昭景道友!好久不見呢!”
李曦明呵呵一笑。
這真人不是別人,乃是南方的魔修——羅真人羅臧木閭。
當日大漠上大戰,他也算出了幾分力,可一看天平傾倒,西蜀一方大真人現身,這傢伙嚇得遠遁,一路跑出去老遠,結果回頭一看,明陽沖天,頓時眉開眼笑,又駕著風追回來。
只是摸不準那位魏王的脾氣,他便不敢向前,一直等著,等到了李曦明南下,這會兒就眼巴巴的湊上來了。
對方的語氣好似多親暱,顯然有討好的意思,李曦明倒也沒多少責怪的心,雖然對方在局勢不利時跑得快,可終究還是拖了一些時間,付出了不少代價的。
李曦明當然明白對方也是為了利益而來,雖然心中不甚怪他,口中依舊擺著架子,道:
“喔!羅真人跑回來了!”
羅真人乾笑一聲,道:
“真人誤會了…羅某看見大真人出手,就往南方去,是向陳氏求援去了…”
“…”
李曦明懶得理會他那些拙劣的藉口,有些無奈地搖搖頭,道:
“聽說道友傷了些靈器?”
“是極!”
說起這個,羅真人立刻精神了,那張老臉上立刻擺起絕望來,道:
“我那好厲害的一個寶鼎,受圍攻多時,終究被玄雷所壞,這也就罷了…畢竟貴族與我情誼深厚,這點都不算甚麼…可我那好端端的一個魔衣…竟然也給他傷了根本!”
於是推出一袖碎片,又取了那千眼的魔衣——衣物上方已經見不到幾個眼睛了,蹭蹭地冒著黑煙,焦臭難聞。
“畢竟是玄雷!”
李曦明並不意外,仙道撞上了雷霆損傷都是輕易的事情,更別說這傢伙煉製的手段都不大光明,於是搖頭道:
“你這傢伙…非要拿魔道手段去撞玄雷,不壞你的壞誰的?”
“事出緊急,無可奈何…”
見對方不動聲色,暗暗點破,羅真人也不羞愧,腆著臉笑,低聲道:
“昭景道友!我是個囊中羞澀的,這些年四處奔波是撈了點資糧,卻只夠自己用的,是多一分也沒有,如今流離失所,不復為一地之主,那些邪門手段也沒地方用,不瞞你說…這廂也是為了換個清白的手段,到海外逍遙去…”
李曦明早知此事,暗暗計較著:
‘寶物好分不好得,這些東西要給真人們,又要給周巍那幾個孩子,個個給了,自己手裡也剩不了多少。’
雖說家大業大,可眼下算來,手裡不過剩下三樣靈器,【避災去禍劍】絕對不能給的,餘下確有『角木』、『坎水』的寶貝,只是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而李家自己的庫存,也有不少閒置的靈器:
‘公孫碑留下的【赤晞斧】、當年大漠斬獲的牡火之劍,以及最重要的…前日魏王大敗蜀人,闕宛等人從孫氏手裡得來的一道『集木』靈器、從裘氏手裡得來的一道『玉真』靈器…’
那場大戰,他並不知細節,只知道是平儼力保諸修退走,那位上官氏的真人也拖了不少時間…眼前的人終究不是自己的,李曦明立刻就吝嗇起來,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小壺來,笑道:
“孫氏的東西…你可敢收?”
“有何不敢!”
羅真人嘿嘿一笑,道:
“真人卻忘了…拜陽山的真人…可是在下的摯友!這有何難?只請他融了化了,再造就是!”
如今家中富庶了,李曦明也懶得處理這些東西,也正好還他人情,送到他手裡,又取了一份靈資補他,羅真人捧著來回看了,雖然不算多,也算不上失望,只連連點頭。
於是果斷站起身來,拱手行禮:
“我這就去海外了,本是在東海挑的,結果外海實在貧瘠,便在西海挑了一處地界,還算看得過去,位在大食…若有機會,可來敘舊,就此別過!”
‘大食?’
李曦明心中微微一動:
‘是…青衍隕落後,應該有空一處地界出來,那個甚麼陽崖也在那附近,不算太脫離海內,不至於太過貧瘠…’
一路送出了,看著這魔修消失在天邊,李曦明翻了翻儲物袋,又看見那把赤光瑩瑩的劍,心中卻想起一物來:
‘當年始終想著闕宛量身打造的靈器,幾乎要找到那定陽子頭上了,我暗暗擔憂他不通全丹,便把事情往後推,沒想到經過這兩三次中原掠奪,如今倒是靈寶齊全,省下這一筆費用,幾樣全丹的靈物湊一湊,另有他用…’
畢竟後世之人怎麼煉器都很難跟靈寶相比,全丹靈物又不比其他,用一道少一道,這是個好訊息,幾乎擦著邊踏過了一道大坑,他心情輕鬆了不少,乘光而下,取出枚玉簡,擺放在桌面上。
這卻是一道功法。
【折殺焚亢經】,成就『折焚盡』!
離火功法諸多,家中已有【重光明火經】,神妙極高,成就『九重擭』,也是李絳遷如今準備衝擊的神通,他早早就備足了氣,一同帶到北方去了。
而李曦明這兩枚當然是為李絳遷的下一道神通準備——這一道連著誠鉛的道統,一共用去仙功四百有餘。
這以往頗大的份量,如今卻只讓李曦明挑了挑眉,無他,哪怕用去這四百餘,自家閣中還有一千七百多的仙功!
‘明煌這一陣子蕩平諸方,可所斬殺的釋修並不多,有分量的,只有一個大欲道的人物,遠不到如此的地步…’
他只是稍稍思量,便有了計較。
‘是立功了!’
那閣中的仙娥話語還猶在耳邊,算算此間的缺口,必然是從中補來!
‘道統厲害,這氣卻不好採,要折焚之氣,在種種離火變化、或興或衰之中提取,動不動就五年十年,絳遷到時候撞上了參紫,失敗可不止一次,這道功法若是不先採氣,多備幾份,到時候恐怕要手忙腳亂!’
眼下便只有李闕宛的神通沒有著落,這卻不急,畢竟他事事欲為其準備最好的,自然以金書為上,恐怕最後還要是去金一頭上問一問。
‘全丹的金書有四道,閣中則有一份【融汞歸鉛覆命篇】,若是能互補最好…’
他把諸事安頓了,算算時間,分神異體一定是沒有那麼早煉成的,便思量前輩,騰了光起來,往李遂寧的洞府而去。
‘他築基已久,如今洞天將成,他的機緣也將至了!’
…
大羊山。
大羊山地勢高聳,起伏不息,佔地並不算廣,卻是當年那位中世尊隕落之所,故有無數神妙,不同尋常,說山是山,可說是一界一土,亦不為過。
在這山體之中,有暗色沉沉,如同化不開的濃霧,有種種廟宇,供奉各式法相,或封鎖禁閉,或色彩鮮豔,神秘至極,沉到了最底下,卻有三處監牢。
其分別是【長阿牢】與【馱灩牢】,乃是禁錮異端、釋敵、有罪之釋,而底下尚且有一【鸕鷀鼻牢】,曾是中世尊囚禁魔頭之所,傳聞曾有魔頭無數,四大魔道皆有修士入內,【無生隰鄉】更有魔君在此,姓殷名侈,後一一被法相渡化,這才做了空。
【長阿牢】中,則有牢獄眾多,關押的盡是釋修眼中的惡徒…各有各牢的災害,一路到了中部,這才見得了個暗沉沉的小牢房。
這地界昏暗不已,正中放著一青色小鼎,鼎旁正跪著一無頭身軀,乍一看,便能看到鼎裡熱油滾燙,翻滾著一個球狀的物什。
這東西人頭大小,佈滿了均勻的金黃色焦殼,偶爾還露出雪白的頭骨,那凹陷之處,炸的都是白色的漿水,偶爾有皮肉冒出來,方才知道只是個腦袋!
便聽著外頭喊道:
“五目!五目!”
這才隱約有東西在開合,一張開那熱油滾進去,裡頭便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燎泡,磕磕絆絆道:
“塗牢頭!五目尚在…可是我家量力來贖我了?”
這腦袋不是別人,正是五目!
便聽鏗鏘一聲,外頭的人拿起長棍來,往他那腦袋上捅了捅,又戳到油鍋底下,這才笑罵道:
“做你媽的大夢,還贖你呢!遮盧一千隻眼睛瞎了九百九十九個,剩下一個忙著盯著慈悲道的餘竅,還有心思鳥你?”
五目在大戰中受了明慧迫害,鬥法時又畏手畏腳,便被打入了這【長阿牢】,偏生遮盧這傢伙是一眾外人捧起來的,腰桿子軟,在慈悲大欲之間左右逢源還來不及,又被打了個重傷,只想著保住那個虛妄做摩訶,早就把五目拋到九霄雲外去…他只好悶頭的在油鍋裡頭炸著。
如今被這牢頭奚落了個沒頭沒臉,他卻一句話也不敢說——這老頭姓塗,乃是界主的後裔,多年前就成道了,比那些頭首都厲害些!
他埋頭下去,卻又被那靈活的棍子勾上來,聽著外面的那個牢頭笑道:
“今日來,是另有他事——外頭起了大戰,急著用人手,一路求到我這裡來,想找幾個法身沒有大礙的人物,你若是願意,我倒是可以放你出去走走。”
‘腦袋被炸壞了才答應你。’
五目也是年齡極大的釋修了,要不是自己投身的空無道實在太過衰敗,以他的本事與道行,早就成了摩訶,哪裡看不明白?
‘想叫我出去送死呢…那我還倒不如在這裡再泡他個二三十年!’
他斷然不肯犧牲性命,一言不發,上面的人很快一撥棍子,就把他戳下去了,冷笑道:
“那你就好好泡著吧!”
一時間油鍋底下的火焰更烈,隱隱約約浮現了片片灰色,五目心中震動,被神妙壓制的痛意飛速侵襲:
‘不好,併火!’
彷彿真的置於地獄之中,他只覺得頭昏腦脹,無窮痛苦,在這個痛苦至極的黑暗之中,五目死死地沉著不動彈。
再怎麼痛也好過丟命!
“倒要看看你能撐幾天!”
上方的人漸漸遠去了,只留下五目在油鍋裡掙扎——他的法軀還在扶著油鍋,劇烈的疼痛讓無頭法軀指頭微微跳動,卻被這玄妙壓制,再也做不了別的動作。
極致的痛楚之中,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忍不住要開口求饒。一股寒意已經緩緩浸透而來,這一瞬間,五目的腦海終於清醒了,他隱隱約約在自己的靈識深處看到一點跳動的白光。
“這…是……”
他心中怦然而動。
痛苦的舒緩讓他漸漸能夠寧心靜神,仔細地體會靈識深處的異樣,那股熟悉的、古樸冰冷白色慢慢映入眼眶,五目瞬間熱淚盈眶。
‘是…那位…麼?!’
火焰太過恐怖,他的眼淚剛剛出了眼眶便消散為虛無,可他已然不在乎了,日日夜夜的油鍋煎熬讓他幾乎要發瘋,沒有任何猶豫,他猛然勾連那一點白色,陷入無限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