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2章 座黃臺(2)
妙繁天。
天色濛濛,大殿中的讀經之聲交迭重響,王子琊從洞府中出來,正見著青年在遠處呼喊:
“王師叔!”
王子琊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邁步向前,看向這位師弟,問道:
“甚麼事?這樣急匆匆地喚我出來…”
青年笑起來,從袖子裡取出一卷,輕輕展開,便顯露出一幅仙台天閣的妙圖來,王子琊信手接過,一手提起,另一隻手撫須來看。
卻只是普通的丹青,只是畫的人頗有神通,臨摹的也不是平凡之物,於是輝光閃閃,極有份量,他含笑打量著,目光不經意間落到尾部。
‘通玄宮瞿天象,贈虞兄。’
瞿天象?
須相本名!
這幾個字如同閃電,叫他渾身一顫,那隻撫須的手馬上放下來了,輕輕去接這圖錄,極為尊敬地端好,吸了口涼氣,道:
“你這是哪來的?!好難得!”
青年低聲道:
“外界得來的…這東西甚至不算珍貴,聽說…還有這東西本體!”
王子琊瞳孔放大,當即轉去看他,一瞬就明白這是多大的事,當即抓起這位師侄的手,領他上前,道:
“去道正面前說!”
兩人穿過重重宮闕,踏著那棕黃色的玉階上前,入了飄飄的白雲中,行了一禮,這才慢慢往前登,很快見到了高聳如山的仙座。
兩人照例跪拜行禮,一路深入,終於見到深深的帷幕,白光灼灼,拜道:
“道正!”
裡頭的人當即驚醒,問道:
“大陵川的事情——有後續了?”
王子琊與青年對視一眼。
興許是亂世將近,這位道正這幾年醒的時間尤為多,對外界的事情也更加關注了,王子琊道:
“大陵川…沒甚麼訊息了,可外頭得了一畫…請大人看看。”
於是那青年立刻抬起畫卷來,往帷幕之後送,過了好半晌,才聽到裡頭的驚歎聲:
“祖師之物!”
“是!”
青年忙道:
“當年天下大亂,有一道寶土血脈流傳在外,躲在淳城,在別人的洞天裡修行,人丁稀少,最少時只傳了二三個…有一位弟子,叫作瞿嘈灘,這是他對著祖師的親筆臨摹之後報進來的!”
裡頭的人卻沒有欣喜,驟疑道:
“他何來這樣的寶物!”
瞿氏至今的確多得尊重,可他明白,沒有真君在背後甚麼都不是:
‘別說是自家先祖的東西,是你自己的東西都不可能歸還,怎麼有資格拿到仙人一級的筆跡?’
青年道:
“是他幫了姚真人的忙…”
“哼!”
那道正冷笑道:
“姚家人…”
他四下打聽了,又重新問了大陵川細節,已經有了計較,急匆匆把幾個徒子徒孫趕出去,心中大動:
‘虞…是洞華,既然能被稱作是虞兄,除了那位長塘大人,還能是哪一位!’
這道正自然是湯脅了。
說實話,這些徒子徒孫極為激動,可作為當年在須相身前聽講的修士,他湯脅堂堂【瓘妙侍神】,修行的道法都是寶土親手寫的,要甚麼筆跡沒有?其實興趣平平,只有那麼個【虞兄】有點意思。
在他眼中,這是甚麼?
見那位結璘的好機會!
他毫不猶豫地屏息凝神,溝通那冥冥不見的天地,興許是時機正好,這一次竟然慢慢感應到了那幽深遙遠之處,只覺得飄搖不定,很快見到了濛濛的月色,臺階起伏,放眼望去,竟然是一片仙閣!
這些仙閣鱗次櫛比,排列在一處處浮空島嶼上,相互串連,在月色之下連成一片,隱約還能見到嗡鳴之聲,天邊的閣樓修了一大半,上方的青年轉過頭來,面色驚異:
“侍神來了!”
霎時間月光凝聚,那青年已經踏空而來,滿面驚喜:
“許久不見大人了!”
“郗道友…”
湯脅震驚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他的面孔上,道:
“真是天翻地覆…”
元商在這天地之中,不知日月,一味只修煉神通、修繕道藏,後來神通見長,得了分神,便遣去修樓,兩相不誤。
他是個修道的性子,穩重遠勝於蕩江,這樣長的時光,心態毫無變化,只叫這片【終瀚殿】天翻地覆,截然不同!
湯脅忍不住多看了看,元商卻拉他坐下來,低聲道:
“如何?”
湯脅定了定神,略有忌諱地道:
“大陵川的事情…道友可曉得了?”
元商卻不驚異,只笑道:
“前些日子來了個道友,和我提過這事…”
湯脅苦澀道:
“霞光更甚以往,牝水卻又傷了…嗐!”
湯脅當然知道天上的立場,甚至也知道那位牝水必然是天上潛在的助力,一邊開口,一邊暗暗來看,卻發現元商沒有憂慮之色,反而笑道:
“我卻問過…那位道友只答了我一句話。”
湯脅心中一下懸起,見他拿捏著不開口,頓時一怔,如同餓鼠齧心,笑罵道:
“你倒是吊起胃口了。”
元商哈哈一笑,正色道:
“那道友說…【天霞、牝水,各得所需。】”
湯脅愣了愣,久久不語,方才嘆道:
“我看錯了!”
兩人滿頭想了一陣,終究不得其解,湯脅見著時機成熟,用法力一點,顯露出一片金色來,凝聚成一卷。
上方的圖畫、字跡一一浮現,倒映在元商眼中,湯脅指著那字跡,笑道:
“外頭見的好東西,讓結璘參詳參詳…”
元商欲言又止,湯脅笑道:
“虞…是哪位,不必我多說了,此物乃是我道祖師贈向長塘大人,亦是靈寶與洞華所親近之證!”
出乎意料地是,元商只點點頭,斟酌道:
“此物…是長懷給大人瞧的?”
“長懷?”
湯脅此言並非只為了討好,只是為了藉機引出姚氏,被這麼一反問,當即愣了愣,不知他如何突兀有此一言,奇道:
“和長懷何干…聽說…這是天霞給我一位晚輩的…”
元商頓時一窒,很果斷地道:
“不可能!”
“此圖我曉得,在道統之中稱為【靈寶圖】,乃是長懷山的鎮山之寶!怎麼可能到天霞手裡!”
湯脅呆立原地。
元商見他呆立,仍以為不信,信誓旦旦地道:
“侍神有所不知,當年長懷慶氏,有一位弟子拜在我郗氏門下,後有結親,我郗氏與長懷由是親近,後來雖然疏遠了,卻仍有照拂之情。”
“這是長懷的道中之秘,興許別人不知道,可郗某承上啟下,這事情我是最明白的,此物就是從元府帶出,乃是長懷的重寶!”
他正色道:
“否則靈寶贈給洞華的東西,怎麼會到天霞手裡!”
湯脅面色一點點冷下來,越發難堪,元商也察覺到不對,一瞬變色,緘默下來,不知過了多久,見著這位瓘妙侍神輕聲道:
“湯某有個猜想…興許得罪…請郗道友見諒。”
“但說無妨!”
元商答了一聲,正見著湯脅淡淡地道:
“太益真君,已向落霞俯首。”
元商僵直,不可思議地盯著他,卻見著湯脅神色冰冷,沒有半點不安,一如他當年提起這位真君時不屑——所謂太益真君,在這位瓘妙侍神前,似乎也不過是個晚輩而已。
可郗少商來不及分辨他的態度,聲音微顫,道:
“何出此言?”
湯脅冷笑:
“祂是道途斷絕的那一個,自然也是最不願天下動盪的,又是土德,早該俯首,能堅持到今日,本就是他野心勃勃的結果了!”
重明諸脈之中,長懷是唯一一個遠去蜀地的道統,實力強大,卻顯得神秘,元商雖然與長懷親近,卻算不到真君級的動機,唯有啞然。
湯脅卻把一切串起來了,冷聲道:
“難怪!難怪元府會以此物賜他,寶土…洞華…祂如今身居歸土閏位,進退不得,真是諷刺!”
“『歸土』閏位?怎麼可能…”
元商一震,難以置信,卻見著湯脅諷刺道:
“你不知道…可能是諸位師兄弟證的都是果位,這樣的事情心照不宣,可輕易流出去,叫長懷修士面上無光…”
他頓了頓,搖頭:
“祂也不算差了,『歸土』這樣的大道,得了個閏位,並不比他人差,又兼有巧思,大借時運,我雖說看不起祂道途斷絕,可不得不承認,這數百年來,修道之神速,他是頭一個。”
元商皺眉,仍然沒有開口,湯脅道:
“因為道統大有關聯,祂的事情,我略有耳聞,宣歸二道,如今本應不顯,此人是在山中受過太陽點化,借了戊土的神通,自此成道,調去了收位的桀驁,他這土德收蓄,蓄的就是戊土,修行借的是北方的勢,於是精進愈猛…”
到底是瓘妙侍神,別的道統也就罷了,身為須相弟子,土德正是湯脅最擅長的一處,這一串話劈頭蓋臉砸下來,頓時叫元商暈頭轉向,來不及多問,湯脅已經冷冰冰地道:
“如今,大勢已成,祂必不會和天霞作對!”
元商抬起頭來,又驚又駭,咬牙道:
“若是誠如侍神所言,我太陽一脈,罪莫大焉!”
“啪嗒…”
白色的衣袖從桌案上劃過,所有景象被凝結在小小的鏡面上,陸江仙面色略沉,當即站起身,凝視著遠方。
轂郡的一切他盡收眼底,早就有了判斷,如今得了佐證,心中已是一片大明,手中的銀光不斷閃爍,種種計算與推演從心頭不斷掠過。
“大陵川…”
自從大陵川有變,陸江仙就在全神貫注地等著,又有碎片感應,根本不可能大意,而隨著濟水事畢,陰所定下,各家的態度顯露,他終於有了判斷!
“該來的變數已經來了…正好…少陰秘法也好,太虛行走也罷,都已經可以一用…”
他轉過身去,手中銀光凝聚。
這銀光不斷翻湧,幻化出種種景象,時而有破國之大戰、遍天之離火,時而有麒麟相搏殺,神通落如星辰,悲喜交加,無限幻想。
所有的景色只在他掌間凝成這一點,果斷地跳躍而出,糾纏碰撞,環繞如陰陽魚,落向天邊。
‘再不干預…恐怕要有大麻煩!’
他心緒不寧,搭在案臺上的手不斷演算著,可點點細微的聲音在他耳邊迴盪,蒼老悲泣,讓他古井無波、如同鐵石般的心緒微微一動…
鏡面上的景色不斷波動,終於浮現出香火環繞的肅穆祠堂、以及祠堂前那跪坐著、枯瘦得不成樣子的老人。
‘李玄宣…’
他的雙目微微闔起,這位幾乎陪伴他來到此界一直到今日步步殺機局面的老人,終於生機將近,慢慢走向了他生命的盡頭。
可老人仍然不甘喘息著,細細地追問著未來。
陸江仙嘆了口氣,垂眉閉目。
……
大雪滿天。
湖面上的冰已經凝結實了,大殿之中卻放了金燦燦的火盆,生了火,燒的殿間悶熱,外界的熙熙攘攘之聲已經很淡,顯得格外寂靜。
他倚在大殿之上,咳了兩口血,撫了撫胸口,依舊四肢冰冷,外頭的人卻聽得很清楚,匆匆上前來,乃是一位面色沉厚的中年人,低聲道:
“遂寧…可好些了。”
男人搖頭,反問道:
“北方可有訊息?”
中年人嘆了口氣,低聲道:
“正得了訊息,神腑多日不開,燕帝親自前來,諸摩訶林立如雲,良鞠師神通圓滿,又驅趕了十萬民眾為護城河…與燕門的代王互為倚仗,魏王有意班師…”
李遂寧抬起頭來,目光黯淡,道:
“是我等不識他面目,以至於有東陵之亂,我…愧疚極了!”
中年人道:
“此言差矣,魏王當年東征,所過之處無一不拜服,即便如此,也不曾完全信他,請了大宋那位前大將軍楊銳儀督看,安知良鞠師竟然有殺族救國之心…”
李遂還眉頭一低,終究不願意再提這件事,而是掐起指來度算,頃刻道:
“既然如此,按著神通往來的速度,魏王的大事,就在數日前後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苦澀,看向身邊的中年人,輕聲道:
“譙真人,你為昭景真人弟子,成道已有些時日,多年以來跟隨諸位真人左右,勤勤懇懇,北方大事既備,我也…應指一條明路給你。”
眼前的真人赫然是李曦明的弟子譙嶽!
聽了他的話,譙嶽連忙起身,神色大變,低聲道:
“明陽將登…這是何故!”
李遂寧沉默搖頭,好一陣才道:
“當年…你求娶玉酉道人,老真人並未同意,一是谷煙大亂,大漠血色,莊氏舉族而沒,玉酉道人從此斷髮絕俗,一心求道,二來…卻是老真人自己的念想,是給你留後路,才選了豫陽陳氏…你不記恨,是最好的…”
譙嶽怔在原地,見著這銀袍男子低低地道:
“如今,正好…”
他從袖中取出信來,似乎已經準備多時了,交到譙嶽手中,道:
“這是真人臨走前的親筆信,請你去陳氏避一避。”
譙嶽聽著羞愧,低頭道:
“師尊往北,我逗留湖間,一定是愧疚至極,怎敢再一度偷生!”
李遂寧嘆道:
“譙氏系你一人,惦兆在陣中閉關,豈能以一時意氣隨心!”
李遂寧別的不提,只唯獨提這一條,便讓譙嶽啞然,他數次張口,卻聽著李遂寧道:
“虞真人與我李氏有親,已經守住了西方,此刻正是走時,休得作兒女私情姿態!”
譙嶽低下頭來,一路退到了殿外,泣不成聲,重新對著這大湖磕了頭,終究駕風遠去,李遂寧這才抬起頭,幽幽地盯著天邊。
“也應當到了…”
終於,在他的注視之中,一點點閃爍的金色終於跳動在了遠方,帶著風雨般的色彩不斷逼近,讓著這銀袍男子笑起來,且笑且咳,道:
“來人!”
殿間腳步聲正急,聽著應答聲,蒲心琊急切入內,滿目擔憂,李遂寧道:
“貴客前來,請絳宗族叔親自去迎。”
蒲心琊應答了,匆匆而下,這聲音便漸淡,李遂寧仰面等著,終於聽到那回蕩於殿間的平淡聲音:
“勞煩家主親迎…”
“真人言重!”
李絳宗的聲音熟悉,摻雜著慌亂與惶恐,那腳步一步一步地邁上臺階,那人笑道:
“你是…”
“小人李絳宗…竟汙真人尊耳!”
李遂寧直起身來,那雙瞳孔靜靜地盯著投射在窗沿的影子,那人的身姿頗為挺拔,聲音卻比先前低沉了:
“不…我知道你。”
細微的吱呀聲中,那光彩閃爍的殿門被推開了,來人劍眉星目,寬臉厚肩,黃白色的道袍在風中微微浮動,側向李絳宗的臉轉向正面來,跨越過大殿中的空間,凝視著上方的人。
他的眼神有了一瞬的波動,口中的話語沒有半點遲鈍,緩緩吐露:
“李絳宗…你是伯脈的,李玄宣的後人…我知道你,你們每一個人名字,我都聽過。”
他的目光收回了,很自然地在大殿中回看,一步步走向高處,聲音輕盈:
“早些年,我怎麼也該尊稱一聲殿下的,如今省卻了繁文縟節,都不必多說。”
李遂寧凝視著他,看著那張說熟悉,卻完全不該熟悉的面孔,那與當年極為相似的語氣,站起身來,輕聲道:
“姚大人。”
姚貫夷轉過頭來,凝視著他:
“大慕法界的界主一直在太行山上…卻遲遲沒有等到昶離真人,我問了才知道,昶離真人同去燕地了,道友…連自己人也騙。”
李遂寧面不改色,抬頭:
“昶離真人神通廣大,卻多疑善忌,我若不騙他,他一定會去。”
姚貫夷搖搖頭:
“恭喜道友。”
李遂寧的神色變化起來,他眼中閃過極複雜的憎恨,原本平靜如水的聲線顫動起來:
“何喜之有。”
姚貫夷並不看他,而是走到側面,推開玄窗,俯視著窗外一片繁華的景象,輕聲道:
“明陽劫數盡了,難道不值得一喜麼?”
“盡了?”
李遂寧站起身來,因為情緒的驟然激動,他的面色有了一分詭異的紅潤,邁前一步,聲音驟然拔高:
“既然盡了,道友何故來此一趟!”
太虛之中的震動時起時落,西方大漠上神通變化對映在天際,讓洲間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騷動,姚貫夷的目光仍然沒有迴轉,停留在陣間,他道:
“道友是嫌不夠了。”
這聲音雖然平淡,卻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那大殿中的太虛凝固起來,驟然與外界隔絕,靜得落針可聞,就連那噼裡啪啦燃著火焰的火盆也凝固了,一切彷彿變化成了一幅生動的畫。
姚貫夷轉過頭來,輕聲道:
“自古以來,乘勢而起者,族滅不知幾何,更何況明陽…當下素韞道友有了靠山,昭景道友得了陰司允諾…我來的如此之慢,你們有人能散出,剛剛從州上走的那些人、甚至方才從你大殿中出去的那位紫府…他們尚有生機…”
“不夠麼?”
這位神通圓滿的大真人凝視著他,道:
“是…你們成全了玄樓,我自然不會逼迫太甚,可這是明陽之事…李氏承接明陽,遂在湖上得意了這麼多年,怎麼到了因果兩清時就翻臉不認了…”
李遂寧先是一笑,旋即劇烈的咳嗽起來,他彎下腰去,彷彿要將自己肺咳出來,好一陣他才沙啞著聲音道:
“承接明陽?因果兩清?不錯,我李氏本不是甚麼頂級仙族,可數百年來,庇護的百姓黎民幾何?我們不求甚麼千秋萬代,甚麼仙貴萬年,我李家嫡系苦寒的日子有的是,自始至終,只求一個少加殺生…”
“姚真人卻和我談甚麼因果兩清…”
他抬起頭來,目光冰冷:
“你們既不是我李氏的因,也不配裁算我李氏的果。”
姚貫夷注視著眼前之人,眼底閃過一絲黯淡,他道:
“你說的很對——相較於李曦明甚至李周巍,你大有股自尊自傲的心氣,他們會覺得…既然敗了,任何言語都是哀嚎,由是不肯出一言…你卻不會。”
他眼中的神色跳動了一瞬。
“可惜。”
“你沒有資格讓祂們聽李氏說話,姚某…也沒有資格替祂們回答。”
嚥下了口中的血,李遂寧的目光緊緊盯著他,聲音漸輕:
“幽冥與龍…不過如此麼。”
姚貫夷閉起雙目,輕聲道:
“李道友,我知道…變了很多,可那場大戰,已經將整片天地的走勢改變,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點奔向無法挽回的深淵。”
李遂寧靜靜地道:
“大陵川。”
“是大陵川。”
姚貫夷抬起頭來,似乎只有在這湖上,在這天霞都看不到的地方,這位神通圓滿的大真人能真正展現自己的情緒,他伸起了手,靠向那桌案上的燭火:
“祂們發現,已經太晚了…大人的神通、大人的手段,已經超過了祂們的預料,從那一刻起,似乎幽冥與龍都站在了魏王身後。”
“修立陰所…”
那手指慢慢靠近火焰,燭火微微跳動著,在他的指尖不斷環繞,無論怎樣都無法灼傷這位大真人,姚貫夷卻道:
“魏王成道,能改變甚麼?”
李遂寧注視著他,似乎對他這一句問話並不奇怪,李周巍也好、李絳遷也罷,已經對這個問題思索了一遍又一遍,他始終無法回答。
灼灼的火焰倒影跳動在姚貫夷眼中,他道:
“甚麼也不能。”
這五個字響徹,姚貫夷終於抬頭:
“他們要的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李遂寧很自如地道:
“魏帝。”
這話彷彿是一個禁忌,讓整座大殿一瞬熾熱起來,姚貫夷笑道:
“祂們要亂…不惜試圖放出魏帝,哪怕知道這樣會讓金一躊躇,可這並非不可調和,祂也不會輕易倒向北方,如果可以,祂們恨不得把少陽也放出來——每多一位,便多一分把握。”
他抬頭,淡淡地道:
“這麼多年來,明陽一直是大人在鎮壓,魏帝是很厲害,要鎮壓的不只是魏帝,同時還有明陽的權能,如若魏帝能走脫,當即就是道胎,要再鎮壓回去,再無可能,哪怕是大人,也要頭疼一二的。”
李遂寧望著他,姚貫夷道:
“魏王…是三家唯一的一致,大人如若要魏王證道來除去李乾元,在那一刻一定要放鬆對明陽權能的監管,那時……就是諸家的機會。”
“至於魏王本身…添頭而已。”
他不再言語,側身,北方的幻彩已經慢慢瀰漫天際,如同熾熱之天光,將遠方的天際染成極致的白,李遂寧輕聲道:
“王墓呢。”
姚貫夷靜靜地立了一陣,這才道:
“道友覺得呢…這樣一道王墓,是為了讓魏王從容而退?不錯,的確有這個功效,可在大人面前,也可笑了些…”
他道:
“祂是魏帝,是明陽第一、也是唯一的人身之主,所有陰所都是他所轄理的冢塋,祂們真正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那一瞬,讓李乾元有脫身的可能。”
李遂寧冷笑起來,他邁步向前,目光復雜:
“臨死之前,我唯有一言問大人。”
姚貫夷面上並無意外,甚至似乎知道他必有此一問,嘆道:
“請講。”
李遂寧抬起頭來,道:
“蜀地…何來務川之變!”
他心中其實頗為無力。
有了前兩世經驗,本該大展宏圖,甚至堂堂大燕,亦被李周巍打得退避三舍,若非良鞠師舉族為代價,有了東陵之亂,土崩瓦解之勢幾乎不可化解…
可真正的痛處,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西蜀。
姚貫夷凝視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妙,道:
“天素曾經矜貴,如今卻非只一人,那位劉道友之前,亦有天素流落,秉著三玄並在一簷的心思,轉世、求道的道友也不少,魏王手下便有兩位…既然變數能在魏,又為何不能在蜀?”
‘變數在蜀…’
李遂寧知道他說的變數是誰,蜀地亦有天素,生在裘家,前世不曾有大動靜,這一世卻成功借了勢,折騰出麻煩來——被自己那位小叔所殺。
他卻搖頭,靜靜地道:
“大人知道,根本不在這,我也並非問他。”
姚貫夷掃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土德貴為五德之中,懸然於四德之上,可說句直白的,卻並非好去處——艮土失輝,戊土極玄,寶土藏匿,宣歸二道貴為仙魁,驟然暴隕。”
此言一出,李遂寧便知道他要說誰。
太益!
“大陵川之後,那位大人…終於向山上低頭,閉關不問世事,所以…長懷山的態度驟然轉變,放棄壓制蜀帝,那慶濟方…也沒能邁過參紫…”
他的聲音輕飄飄,來在大殿中迴盪交織,越來越輕,很快在狂卷的風中淡到細不可聞。
“咚…”
悠揚的鐘聲響徹,北方的天光閃爍不定,隱約分為兩股,相對而立,讓姚貫夷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動了動。
李遂寧則呆立在原地,他急步向前,距離殿外一步之遙,卻驟然止步,低聲道:
“是誰?”
姚貫夷凝視著那天光,有了一瞬的錯愕,可他彷彿沒有聽到李遂寧的話語,不再言語,只是按在窗沿上的手縮緊了。
‘兩道天光!’
北邊的兩道天光糾纏越來越激烈,直通天際,李遂寧心中如同山崩地裂,他咬牙向前,背在身後的手試圖掐算,卻始終只得一片空空。
可他來不及再問了。
“嘎吱…”
大殿的門再度開啟。
白皙的手緊緊攥著門沿,金色的血液沿著那手腕不斷淌下,沒進赤紅色的袍子裡,離火的恐怖灼熱之感瀰漫了整座大殿。
“躂…”
漆黑的靴子踏在地面上,青年那張染血的、陰戾的臉龐顯露而出,金色的血順著他的下頜流下,沒入領口之中。
離火神通濃烈至極,奪人心魄。
他只是靜靜地盯著,那雙從來閃爍著笑意的金眸只剩下一隻,注滿了寒冰與憤怒。
另一隻眼眶中空洞洞,只有翻滾的黑色。
李遂寧太熟悉這張臉了。
昶離真人。
李絳遷。
李遂寧的話被堵在咽喉裡,凝視著這位大殿下,雙唇動了動。
“滴答!”
金色的血液終於從李絳遷那隻受傷的眼睛中滑落,滴落在地面之上,一時間離火噴湧,將整座大殿化為人間地獄,一股又一股的金火從不曾緊閉的視窗和門扉之中噴湧而出,如同眼前之人難以遏制的憤怒。
姚貫夷已經不見了。
李遂寧靜靜地站在火裡,任由扭曲的火焰吞沒自己,在這一刻,他終於聽見冰冷、沙啞的聲音:
“李遂寧,我對你言聽計從…不曾有疑…”
“嘩啦!”
狂卷的離火化作了一隻大手,提住他的衣領,將他驟然拎起,李遂寧大戰透支過剩的身體已經無力支撐,只能被離火捉在手中,動彈不得。
那張帶血的、瞎了一隻眼的臉龐何其之近,近到他能看出那血裡沸騰的、小小的火焰:
“而這個時候了,你們還敢騙我…”
冰冷的聲音驟然拔高,又恨又痛:
“還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