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聲震天的炮房內，震耳欲聾，白色的煙霧升騰在空中，整個炮房廠內都跟著安靜了下來。
大家聚精會神的盯著，那盡頭的白煙之處，瞧著那眼睛，似乎都瞪大了幾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從煙霧裡面跑出來，一位滿臉漆黑的年輕同志。
他一臉興奮，嗓音顫抖，“周、老師，40毫米高炮成了。”
這話一說，整個炮房廠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一時之間，竟然只有大家沉重的呼吸聲。
饒是站在高臺之上頭髮花白的男人，也顫了下。
他生了一張國字臉，濃眉高鼻，眉宇間因為常年思考，留下了一道重重川字紋，架在鼻樑上的黑色眼鏡，平白給那張嚴肅的臉增加了幾分儒雅。
“實驗資料出來了嗎？”
他叫周義坤，也是這次高炮的主導人，他已經在西北研發基地工作多年。
年輕同志叫龔向民，是他的學生。
龔向民，“還沒有，蘇學姐還在記錄收尾資料。”
他因為太激動，提前過來跟老師彙報了。
接著，龔向民話鋒一轉，將手裡的筆記本跟著遞了出去，“但是老師，這是前期的資料。”
泛黃的本子上，記錄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幾乎擠滿了整張紙，看起來讓人頭皮發麻。
這在外人來看，天文數字。
壓根看不懂。
但是在周義坤眼裡，這些都是再過平常不過的東西，幾乎只需要一眼，他就能看出問題所在。
“資料不對，博福斯40毫米高炮，能達到854/秒，而咱們的卻是420/秒，與對方几乎相差快一倍——”
隨著，周義坤話落，他突然想到了甚麼，臉色劇變。
朝著遠方廠房那高空中大喊一聲，“明芳，避開——”
這話還未落。
遠處廠房的高空之中，傳來一聲巨響，隨之而來的則是煙霧再次升騰。
這一聲巨響猶如惡龍升空，和之前所實驗資料的響聲全部都不一樣。
像是鍋被炸開，像是鋼鐵爐四濺，更像是一聲失敗的訊號。
那一瞬間，所有人臉色都跟著發生了變化，所有人都衝下了高臺。
“明芳，明芳，你沒事吧？”
從白色煙霧裡面走出來了一位，齊耳短髮的女同志，對方年約二十五六。
此刻，因為高炮意外，她渾身像是從煤炭窩裡面撈出來的一樣。
灰頭土臉，但是好在身上沒傷口。
蘇明芳耳朵嗡嗡響，壓根聽不到外面的人在說甚麼。
只能透過口型猜測，她搖了搖頭，“沒事——”
聲音也跟著發不出來了。
“周老師喊得及時。”
要是再晚一步，她幾乎不敢去想自己的後果是甚麼。
蘇明芳這話，讓所有人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沒事就行。”
蘇明芳心裡有些苦澀，她抱著記錄本，低聲搖頭，聲音愧疚道，“老師，我們又失敗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失敗了。
為了四十毫米高炮，他們已經不知道，重新實驗過得多少次了。
但是，失敗，失敗，失敗——
無一例外。
到底是個小姑娘，才畢業沒多久，就跟著周義坤做研究，說著說著眼淚就跟著下來了。
在場唯一的女教授，就是唐敏華，她滿頭銀絲，臉上已經有了皺紋，但是姣好的五官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絕代。
只是，長期與黃沙為伍，與高炮為伴，讓她的臉上多了幾分滄桑。
唐敏華抬手拍著蘇明芳，語氣和藹，“好了，明芳，我們都知道，失敗是成功之母，這件事也不怪你，不必自責了。”
接著，她看向蘇明芳死裡逃生，也未丟下的筆記本。
此刻，筆記本被濺上一層黑色的灰，還有些殘破。
“只要人好好的就行。”唐敏華跟著嘆了口氣，“我們在重新研究資料就是。”
前面的成功，讓大家都跟著沉浸在喜悅當中，但是萬萬沒想到，後面又給了當頭一棒。
讓人有些惶然。
甚至，他們的同事，他們最小的學生，也跟著差點賠命進去。
氣氛頓時跟著消沉了下去。
一直到——
外面的急切喊聲打破了沉寂，“周教授，唐教授，你們倒是應一聲啊？”
“你們再不應承，我把信件拿走了？”
是通訊員小秦的聲音。
在炮響聲結束後，這一聲呼喊，也跟著傳進來，這空曠開闊的炮房內。
大家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周義坤和唐敏華。
“老師，好像是喊你們的。”
“而且還是給你們的信。”
之前，老師他們找人換工業票的事情，他們都知道。
這下，周義坤和唐敏華也忍不住對視了一眼，“是小鋒吧？”
他們這邊與世隔絕，知道地址的人，幾乎是微乎其微。
除了週中鋒能寄過來東西，但是就算是他寄過來的東西。
也會被多次轉移，並且被幾次排查，確認無誤後，才會送到基地這邊。
周義坤和唐敏華對視了一眼後，立馬出了炮房內，因為在屋內待得太久，猛地見到外面的陽光，反而有些睜不開眼了。
通訊員小秦，一看到周義坤和唐敏華，立馬迎了上來，“周教授，唐教授，你們真是好難找啊！”
上一次他來送東西也是，送了兩次，都沒找到人。
周義坤沒說話，唐敏華神色和藹了幾分，“小秦，勞煩你跑了這麼多趟。”
他們之前在實驗室，根本出不來。
等他們出來，小秦又走了。
好幾次都沒對上時間。
小秦擺擺手，笑呵呵，“你們都是為國家做貢獻的人，我這多跑兩趟腿算甚麼？”
說著，他把信件遞了過去，“這是最新過來的信件，你們查收下。”
果然，一看信封的地址，唐敏華就知道這是兒子寄過來的，連帶著向來嚴肅的周義坤，神色也跟著柔和了幾分。
只是，唐敏華剛簽下自己的名字，收下信件。
旁邊的小秦又跑到了自己腳踏車後面，從後座上，卸下來兩包東西，氣喘吁吁。
“這個是之前寄過來的東西，我送了兩趟，沒給送到，這一次可算是送到了。”
兩包東西還不少呢！
瞧著有五六十斤重，甚至感覺還不止？
這下，唐敏華也不由得和周義坤兩人面面相覷，“這是甚麼？”
他們之前太忙了，根本都沒顧得上問寄過來的是甚麼東西。
小秦低頭查下了單子，“說是吃的用的，啥都有，好像是從南方海島那邊寄過來的，光路上就走了一個多月。”
這——
唐敏華和周義坤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都瞭解自己兒子的脾性，那就是一棍子都打不出來一個屁的人。
以前在信裡面連聲爸媽都捨不得多喊兩聲。
更被說，寄東西了。
他能有這麼周全？
唐敏華不信。
這肯定是兒媳婦的主意。
在這一刻，唐敏華也忍不住道，“讓小鋒娶妻是對的。”
“咱們這兒媳婦，確實不錯。”
旁邊的周義坤跟著點了點頭，接著，從小秦手裡接過兩袋子東西，瞧著還不輕呢！
好在，周義坤常年在一線，高炮之類他抬著揹著，也都習慣了。
提起來倒是輕鬆。
他掂量了下，“寄的東西還不少。”
唐敏華忍不住點頭，“快看看裡面裝的是甚麼？”
周義坤擰眉，“這是在炮房外面？”
“哎——”
唐敏華忍不住了，直接從周義坤手裡搶過蛇皮袋子。
“炮房外面咋地了？你沒在炮房裡面睡過覺？沒在炮房外面吃過飯？這炮房跟咱家有甚麼區別？”
忙起來，十天半個月不著家。
不都吃住在炮房廠內，都是習以為常的事情。
看著自己妻子這般火急火燎的性子。
周義坤忍不住笑了笑，“我看你不是急著看東西，我看你是想看你兒媳婦給你寄了甚麼？”
他們兩個其實沒啥子女緣分。
因為奔事業，投身研究的原因，把孩子丟給了家裡的老人。
所以，從小到大，週中鋒和他們都不是很親。
在週中鋒十八歲那年，更是直接去了部隊，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等他考上軍校，去了部隊幾個月後，他們當父母的才知道。
其實，周義坤和唐敏華是想著，讓唯一的孩子週中鋒。
將來繼承他們的衣缽的，繼續進行研究，也算是報效國家。
但是，週中鋒直接拒絕了，他說有自己的夢想。
為此，周義坤和唐敏華兩人消極過一段時間，兒子的成長他們沒參與，兒子的事業發展，他們更沒資格參與。
後來，索性放手了，選擇尊重週中鋒的意見。
只要他開心就好。
他們兩人因為事業的緣故，一直和兒子不親，難得兒子結婚後，竟然有個兒媳婦惦記著他們。
這對於周義坤和唐敏華來說，哪裡能不驚訝，不高興呢？
以前看到同事們收到家裡寄的東西，他們又怎麼會不羨慕呢？
沒想到，他們也會有怎麼一天。
這不。
這邊拆東西。
炮房內的同事們，也因為他們長久沒進去，而擔心，出來一看。
竟然看到兩個工作狂，對著蛇皮袋子研究起來？
更準確的說是在解袋子口，袋子上面是用麻線綁著的，而且綁的極緊。
“老師，你們這是？”
是龔向民問的，他簡直問到了大家的心聲。
唐敏華抬頭，難得笑容滿面，“我兒媳婦給我們寄來了一些東西，我想看看這裡面裝的啥？”
這一說，大家更驚訝了好嗎？
這些年來，唐敏華和周義坤的情況，他們都看在眼裡。
尤其是那些老同事，見他們幾乎一心投身在研究事業上。
兩耳不聞窗外事，別說跟家裡人聯絡了，就是寫信都是少的。
這冷不丁的收到這麼大一堆東西，哪裡能讓人不驚訝呢！
“那快看看，唐教授，你之前說你兒子娶親了，我還不太信，如今瞧著這是真的了。”
唐教授兒子的性格，他們多少也瞭解一些，不管是寫信，再或者是難得一遇的電話，雙方都是保持沉默。
向這種寄東西，這種充滿人間煙火的事情，出現在他們兒子身上，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唐敏華聽到這話怔了一下，“要不怎麼說，兒子沒有小棉襖貼心呢？”
說話間，就已經開啟的袋子。
大家都跟著探頭過來，想要知道這到底寄出來了些甚麼。
等東西一露出來。
大家都跟著怔住了，連帶著唐敏華也跟著說不出話來了。
最上面一大包的果乾，有芒果乾，李子幹，荔枝幹，和龍眼，光水果就分了四種，足足佔了半個包裹。
下面半截是海貨，幹對蝦，魚乾，魷魚乾，鮑魚乾，瑤柱，魚膠，乾貝，海參。
以及壓在最下面的則是，十多斤帶著白花花鹽分的海帶。
光這些海貨，足足都有三四十斤。
唐敏華拿出魚乾的時候，從裡面掉出來了一張紙，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字跡，像是印刷體一樣。
上面是寫著每一種海鮮的做法和吃法，以及營養價值，適合補甚麼。
以及吃這些東西的同時，哪些東西不能同時吃了。
從頭到尾，整整一張紙，寫的密密麻麻。
看到這一張紙，和這一袋子東西，在場的人都都跟著沉默下去。
饒是，唐敏華也跟著說不出話來了，只覺得嗓子口熱辣辣的。
“我——”
“我那兒媳婦，是真不錯。”
話還未落，熱淚就跟著湧了起來。
沒人知道這西北有多艱苦，或許只有在這裡住這的人才知道。
西北黃山漫天，吃口水果和蔬菜，幾乎都成了奢望。
待久了，各個身上一生病，大家都在苦熬著。
不怕生活艱難，就怕實驗失敗。
但是，他們也是人，有同事因為長期缺乏蔬菜和水果，牙齦出血是小事，到了後面嗓子嘔血。
也有人因為長期吃不到碘類的食物，得到了大脖子病，拖著病體做研究。
到最後，只能無奈收場。
這些東西，對於外人來說或者說沒甚麼。
但是對於他們基地的這些人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東西。
不是他們捨不得吃，而是沒有錢，所有的錢都恨不得花在了研究經費上，能摳一分是一分。
這些水果和海貨從外面運進來，哪怕他們這些有正式編制的人，也吃不起。
對，就是吃不起。
到最後，只能乾巴巴望著，然後投入研究，一忙起來，誰有顧得上這個？
旁邊的人也說不出話。
哪怕是向來嚴肅的周義坤，都跟著動容了幾分，催促，“敏華，看看另外一個包裹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