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步丹庭。
羅塵腳步停留，默默望著庭院內的忙碌景象。
許久裡面才悠閒下來，一道道人影走出。
路過羅塵之時，都恍若未覺。
直到羅塵開口，“呂溯，你們在幹甚麼？”
正在鎖門的呂溯愣了一下，然後自然地露出笑容。
“原來是玄羅子啊！”
他指了指庭院內那幾個倉庫，解釋道：“這不是近來山上大師們煉丹所需的藥材越來越多了嗎，我們步丹庭得做好後勤工作，裡面都是才從靈藥院那邊接收的藥材。”
“哦。”
羅塵哦了一聲，轉身便走，如先前那般。
呂溯看著羅塵背影，有些不解，對方怎會問這些明知故問的問題。
出了妙丹峰，羅塵腳步不停。
沿著林間小道，穿過湖畔溪岸。
夜幕下的素靈宗，自有另一番韻味。
一道道修士飛過的遁光，好似流星一般，璀璨醒目。
忽有一道遁光停住，從上面降落下來，收起手帕狀的飛行法寶後熱情的打起了招呼。
“玄羅師兄！”
羅塵看向來者，原來是當時一同入門的馮芷嫣。
數年過去，對方境界有所變化。
“馮師妹，你築基了啊！”
馮芷嫣露出由衷笑容，“這還多虧了玉泉峰上各位師兄師姐的幫助，我才僥倖築基。師兄你呢，這麼晚在這裡幹嘛？”
羅塵平靜指了指自家洞府方向，“回家。”
“為何不用飛的，要這麼走，那可得走到天亮了。”馮芷嫣很是好奇，隨後又彷彿自己猜到了甚麼，笑眯眯說道：“師兄這是在回味凡人生活，用雙腳丈量大地，做那高層次的修行嗎？”
羅塵啞然，卻也沒反駁，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當下是怎麼個情況。
只是疑惑地看了看對方，那一分疲憊之色是掩飾不住的。
“你這是從哪裡回來？”
馮芷嫣振奮精神道：“築基後，修行愈加艱難，光靠自己可是不行。上午去了傳功殿聽課，下午又接了個外務殿的任務，去東華峰藥園做了些除蟲去害的任務。”
羅塵點了點頭，“你倒是過得挺充實的。”
“這不算甚麼的。”馮芷嫣擺了擺手，眼睛彷彿在放著光，“再過三十年，就到了宗門大比的時候。我要在這之前多接任務，多磨鍊自己，到時候爭取在大比上一鳴驚人，給我們玉泉峰長臉！”
羅塵哦了一聲，宗門大比啊，他好像從誰那裡聽到過。
但煉丹院最近幾年都忙著研究新丹藥，也就沒怎麼上心。
“師兄，你到時候要參加嗎？”馮芷嫣很是期待的問道。
“我啊？”羅塵笑了笑，沒給出答案。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便告辭分別。
待她走後，羅塵佇立原地良久，眼中的迷茫仍在持續，但漸漸已有了幾分清明之色。
他終於明白那顆本該古井無波的道心，為何會時不時鬆動，泛起絲絲漣漪了。
這一次，不再是甚麼強大敵人的壓迫攻擊，也非遇到了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僅僅是隱姓埋名混跡素靈宗期間，認識了一群“活生生”的人而已。
已經有很久沒這種感覺了。
是元嬰期，還是化神期之後呢？
羅塵不知道，他只知道初入修仙界的時候，身旁一切的人和事都是鮮活的，是有生命力的。
但隨著境界越高，能夠打動他內心的人和事就越來越少。
所謂“螻蟻”，便是在那個階段產生的。
對於境界不如他之輩，羅塵往往都以一種淡漠的心思去看待。
歸墟之行，更是將這種心態放大到了極致。
不管是對他有救命之恩的荊蘭，還是跟他不打不相識共渡百年的湘妃，亦或者其他人。
在羅塵眼中，其實都只像是一串符號而已。
他從未真正與這些人交心過，從來都只是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和他們相處。
這種狀態，在整個歸墟毀滅的時候，達到了極致！
無數生靈的湮滅，都不為所動。
即便是來到玄界後，這種狀態仍在持續著。
所以哪怕在素靈宗內認識了許多人，可羅塵依舊淡漠，仍然將這些人視作“螻蟻”。
若用佛家之說，可解釋為分別心。
若用道家之說，或可為一葉障目。
直到今日，小毒君的閒談，蕭師兄的嘴硬，寧拂的挑逗，不經意間勾動了他那顆塵封的道心。
他才恍然驚覺，自己或許走上了歧路，又或許處於某個心境的重要瓶頸之中。
他將別人視作螻蟻，那在更高境界的強者眼中，他羅塵何嘗又不是螻蟻。
但實際上，人或有境界實力、地位財富、性別性格上的種種差距，可從本質看，大家也終究是人。
將這個範圍擴大來看，萬事萬物都該如此。
山水仍是山水，生靈的本質並無分別。
無我相不該只是唯我相，更該是無人相，無眾生相！
明悟這一點之後，羅塵身上那種玄奧的氣息越加濃郁。
而在沉埋的識海深處，那尊巨大的神魂也彷彿被春雨沐浴了一般，變得更加圓潤無暇。
羅塵沒有阻止這種變化。
他隱隱意識到，保持這種心態繼續生活下去，自己的心境會更上一層樓，甚至連神魂都會為之受益。
“雖然在素靈宗內沒察覺到多少靈機，讓人失望，但僅僅只是心境上的變化，或許這一遭就不算白來了。”
羅塵閉上眼，就在湖畔邊躺了下來。
當再次睜眼時，已是天明，旭日初昇。
……
數日後。
妙丹峰須景天別院中，爆發出一道驚呼聲。
“動了，動了，動起來了！”
五六道身影聽到這聲音，迫不及待的趕了過來。
然後就看見小毒君身上，那一道道微弱的氣旋。
那是外界的天地靈氣被吸收進他體內的景象！
而這個過程中，小毒君並沒有主動運轉功法，也沒呈現出太過痛苦的狀態，甚至他都不處於修煉狀態。
但體內的靈力已經按照原本功法的行功路線，一個又一個周天的迴圈了起來。
這是周流行氣丹生效後的描述！
看見這一幕，眾人齊齊歡呼了起來。
他們成功了！
約莫半炷香後，氣旋陡然消失。
小毒君摸了摸自己身體，有些不知所措。
“就這麼一會兒？”
其餘人也有點措不及防。
“難道還是失敗了嗎？”
但賀鈞卻是站了出來。
“不，剛才的情況就是丹方上所描述的三階周流行氣丹生效後的樣子，僅僅只是時間短了一點而已。那說明不是失敗，僅僅只是藥力不夠而已。”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看向負責煉丹的朱驍，以及負責研究藥理的寧拂。“這一次煉丹，和以往有甚麼不同？”
朱驍先是搖了搖頭，“沒甚麼不同啊！”
但隨即又皺眉道，“好像寧拂給過來的丹方，替換了一種輔材？”
寧拂咬著貝齒，將目光投向默然不語的羅塵。
“是替換了一種輔材，我聽玄羅子師弟的建議，將焰靈花換成了菩提蟲。”
菩提蟲？
眾人都知道這種藥材。
形似蠶蟲，實則是草根，成熟之前一直都深埋地底。
本身性質溫和，是用來煉製安魂香的主材之一。
在素靈宗，有好幾處藥園都在大量培育這種藥材。
他們也都隨著寧拂，一起看向羅塵。
羅塵感慨了一聲，沒想到之前隨意一句，卻是憑著直覺找到了最佳的周流行氣丹輔材。
面對眾人目光，他聳了聳肩。
“還等甚麼呢？既然找到了正確的方向，那就從藥材配比，到火候控制，以及入藥出丹時機各方面都進行細緻研究。或許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拿出成品，開始量產這種丹藥。”
眾人不再遲疑，紛紛握緊拳頭，激情飽滿的投入到了後續的實驗中。
整個須景天別院，都變得熱火朝天起來。
哪怕是半夜三更，依舊燈火通明。
每個人都意識到這一次的進步代表著甚麼。
只要真正成功了，即便未來他們不能稱宗做祖進階化神，亦能在素靈宗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
與妙丹峰一山之隔的靈丹峰上。
公孫茂的住處就在此地。
他早已捨棄在宗門內的洞府，多年以來就常住煉丹院內。
只是相比以往意氣風發的公孫大師，現在的他已經蒼老到無以復加，老態龍鍾之相難以掩飾。
近些日子來更是氣血頹敗難以為繼，整個人都有些鬱郁。
尤其在看見妙丹峰那邊送過來的試丹報告內容後，心情沉悶到了極點。
“終究還是不行嗎？”
“大限來臨之前，還是看不見周流行氣丹量產成功的希望嗎？”
就在合上最後一頁報告後，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便見著隨侍的丹童領著一名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原來是賀鈞啊，你那邊可有甚麼進展嗎？”
面對公孫茂不帶希望的詢問，賀鈞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著一個玉盒，呈了上來。
“大師，成了！”
公孫茂眼睛猛地睜大，以往渾濁目光竟有幾分精光熠熠之像。
他顫抖著手接過了玉盒。
半晌之後，一道道請柬從靈丹峰發了出去。
……
須景天別院內。
已經休息過幾天的賀鈞小組成員再次共聚一堂。
所討論的話題，只有一個。
“誰來？”
公孫大師即將在靈丹峰上召開一場【品丹會】，邀請了許多大人物。
不僅僅是靈妙二峰上的煉丹師，就連丹皇山上也會有許多四階煉丹師趕過來。
甚至，連三殿五院的殿主院長們也在邀請之列。
宗內的一些對丹道感興趣的元嬰強者，到時候也會到場。
對於區區妙丹峰來說，這或許是有史以來的頭一遭！
但沒人會質疑妙丹峰配不配得上上這種殊榮。
如果周流行氣丹真的可以投入量產，那不僅僅是代表素靈宗即將多出一種標誌性丹藥，也代表素靈宗低階弟子的修為境界會得到一次大幅度的提升。
未來高階強者的誕生，也會更多！
而在這次品丹會上，公孫大師指名賀鈞小組需要派出一名煉丹師當著所有人的面進行從無到有的丹藥煉製。
這也是彰顯周流行氣丹能否投入量產的一次表演。
對於賀鈞小組的成員來說，這也是一次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
但是隻有一個名額！
“自然該讓朱師兄來，畢竟這些年都是他在負責試驗煉製工作。”羅塵如此說道。
其他人初始還有心思，但當羅塵都這麼說了，他們也斷了念頭。
然而這一次，朱驍卻是沉默良久。
許久，他才笑著開口：“算了，我就不上了，萬一到時候現場煉製失敗，那就糗大了。”
賀鈞皺眉，“難道你怕了？”
朱驍聳聳肩，“也可以這麼說吧，畢竟此次品丹會太過重要，我不想搞砸。而且你們也都知道，我每次的成功率並不算高，為此浪費了許多藥材，估計賀師兄你每次去拿藥也被埋怨了吧！” wWW.тт kΛ
賀鈞張了張嘴，倒是沒否認。
朱驍忽的將目光落到羅塵身上。
“你去吧，玄羅子！”
“我？”
羅塵略顯驚訝，他倒不是沒信心，只是沒想到對方會把這種露臉的機會主動讓出來。
“對，就是你。”朱驍神色坦然地說道：“我們小組的理論方向是你提出來的，最重要的輔材也是你找到的，就連第一次達到標準的周流行氣丹也是你煉製出來的。你不上，誰上？”
這一次，連其他人都被說動了。
就和朱驍所說的一樣，雖然羅塵加入這個小組的時間最短，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年時間。
但他所做出的貢獻，卻是最大。
兼且他年紀最小，天賦最高，如果能在一個萬眾矚目的場合下成功煉出有可能改變素靈宗歷史程序的丹藥，那這將會是一代天才煉丹師的完美崛起！
若干年後，素靈宗門人也必將記住這一次品丹會！
“對，讓玄羅子去！”
“我知道我家師祖到時候會來，我反正不敢上的。”
“還是玄羅子煉出來的丹藥好吃一些，就該你上。”
“說不定表現好了，那些宗門長輩還會有很多賞賜，到時候你可別吃獨食喔。”
“玄羅子師弟，你不會怕了吧，師姐最支援你了。”
一眾踴躍發言中，賀鈞重重咳嗽了一聲。
他目光溫和的看向羅塵。
沒有問他有沒有信心，也沒擔心過對方的煉丹術。
他僅僅只是口吐二字。
“你上！”
這一刻，羅塵竟是自然而然的生出了幾分感動。
千年修行，他見過了太多的爾虞我詐反目成仇，為了一丁點利益，鬥得你死我活。
如今重利當前，這些認識不久的“師兄師姐”們，竟能放下利益之爭，一同託舉他登上那個在別人看來無比重要的舞臺。
這種感覺，彷彿回到了羅天宗初創，身邊一群朋友和他一起共同奮鬥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我上就我上，必不會讓大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