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沒有繼續追來了。”
“哈……呼……”
就憑兩人的小短腿根本跑不了多遠,很快她們就跑不動了,停在了街角處扶著牆,累得氣喘吁吁,
唯獨只有撲通撲通的心跳遲遲不能停下。
心情從未如此暢快過。
雖然過程膽戰心驚,但莫名覺得像這樣牽著她的手跑起來的感覺好開心。
就像是回到了遙遠學生時代,她從欺負人的那群大個子手裡救下了抱著頭哭個不停的自己一樣暢快。
“……布林!!你也太亂來了!!”
“對不起!!”
果然惹她生氣了,布林做出了抱頭蹲防的姿勢,然而迎接自己的卻是一頓完全不怎麼痛的捶
“對方可是別國的使臣!……做出這種事情很有可能會讓你丟掉工作啊?!你到底明不明白!!”
沒甚麼力氣的小拳頭帶著哭腔軟綿綿地砸下。
好不容易積累的地位和名望,不要浪費在自己這種人身上啊……!!
“噗……”
被捶著捶著,她卻突然笑了
“喂!!……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啊?”
“抱歉抱歉,”
她取下眼鏡收進了口袋裡,將頭髮解開,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不是嗎……”
既視感實在是太強了,所以她實在是忍不住。
記憶就像是像漲潮的海水一樣湧了上來,
“……你總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記性這麼好。”
尤娜也想起來了,臉頓時飛紅。
“不過……那時候是你在前面牽著我跑呢。”
一旁的布林還是笑得停不下來,
“哎呀……每次想起來都會覺得,那時候的尤娜實在是太強了!那群又高又壯的傢伙摔在剛施過肥的泥地裡的情形我大概是一輩子都忘不掉了……身高差在三倍以上,到底是怎麼做到甩掉他們的啊?”
那時候的自己膽小又被排擠,被這位同族前輩大膽的舉動嚇得有夠嗆,一直邊逃邊哭抱頭鼠竄,反而倒是拉著自己的尤娜像是玩鬧似的——充分運用了自己嬌小與靈活,一路上還不忘用術式佈下各種陷阱,運用出色的遠端操控與充分利用不同環境裡的魔法元素,把那群欺負人的壞傢伙逐個擊破,轟了個七零八落。
與之相反的是,那時候的尤娜年輕氣盛,做事情完全沒有考慮後果,更沒有計劃明確的逃跑路線……只是簡單地想著,要替這個哭個不停的後輩出一口惡氣,最好能讓她重新展露笑容……雖然好像完全是反效果就是了。
“——那個時候的‘前輩’真是帥氣啊,對吧,‘炎舞之尤娜’小姐?”
“~~~不要念那個名字哇啊啊!!!”
這會換尤娜抱著腦殼地蹲了下去,紅著臉,一臉羞憤地抬頭看著還在笑的布林。
“都怪你!!讓人家想起不想回憶起來的黑歷史了——!!”
“你覺得是黑歷史嗎?我不這麼覺得就是了。”
與她度過的時光是自己所經歷過的人生當中最為珍貴的寶物。
手上傳來的握力變得更緊了。
“之前是你救了我……所以這一次,輪到我來幫你了。”
下意識地想要逃走,但是尤娜這才發現,從剛剛開始起,牽著自己的手一直緊握著沒有放開過,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心跳重新開始鼓動。
“……明明之前被我拒絕了?”
“既然我選擇來追你了,就已經做好了拋下一切的準備。”
雖然說出這些話讓她害羞到頭皮發麻,但是開關按下去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這是為了重要的人做出的選擇,她不會後悔。
尤娜鬆開了被握著的手,扭頭錯開了直視自己的眼神,
“布林你……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那樣的話,我一定會感動到想要嫁給你的。”
噗嗯——!!
這句話彷彿給自己來了當頭一記悶棍。
終於還是出現了啊……
雖然提前做好了心理上的建設,但是真的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的內心彷彿被甚麼東西給暴揍了一頓,
耳邊迴響起了愛莎的忠告:
‘如果對方是無法將女人作為戀愛物件的人,還是趁早放棄吧。’
小愛莎說得沒錯,喜歡的心情是無論如何都勉強不來的。
但是……她偏要勉強。
“不是男人就不能嫁嗎?”
“……誒??”
尤娜被嚇得她連眨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次眼
“我可是完全不會輸給他們的!不如說,甚至還可以做得比他們更好——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嗎?”
雖然面對的是在不斷釋放箭矢的高塔,她卻毅然決然地脫掉了身上的盔甲選擇直接衝塔。
不行——
尤娜開始變得有些動搖
不可以——
自己的人生已經是一團亂糟了,雖然在這之前也有想要過各種能夠逃避現實的可能性,但唯獨現在……絕不能成為她的累贅。
還是下意識地想要逃走了,
只要她前進半步,自己就會想要後退一步。
沒辦法,她就是這樣一個只會逃避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
“抱歉,果然我還是——”
“——哇啊啊啊!!”
然而,正當自己下定決心準備鼓起勇氣說出的拒絕的話,卻被布林全力發出的大喊打斷。
“……你突然喊這麼大聲想幹甚麼啦?!”
被嚇了一大跳,尤娜捂著耳朵紅著臉抗議,周圍的路人也紛紛側目。
她可是鼓起了半輩子積累的勇氣才準備說出口的,
“今天是個觀星的好日子呢。”
布林從披風的裡側掏出了單片鏡的觀星儀,抬頭望向已經全然黑了下來的夜空,
“你看,可見度也很清晰——這麼好的機會,能不能久違地來指導我做一次觀星作業呢,尤娜老師?”
說完,她把觀星儀交到了自己手上。
“……你到底在打甚麼主意?”
感覺自己被耍了一道,尤娜有些生氣,
就算用這種幼稚的手段拖延時間那也沒有用!要用甚麼樣的方式度過自己剩下的人生……她早就下定決心了!
這種事情就應該乾脆決然地拒——
……
“——啊啾~!”
爬上鐘塔的頂樓後,一陣寒風襲來,尤娜裹緊了衣服,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在這種大冷天還來看觀星的人一定是哪裡有問題。
好的,有問題的人在這裡。
雖然這麼想,結果還是和她一起來到了這個觀星的絕佳位置。
有一說,魔法‘瑪娜’和元素之力‘以太’都是來自於遙遠的宇宙中,是那些遠古時期墜落在隕石與地表相撞,才帶來了這些神秘莫測元素,
所以觀星學很久之前就成為了古典魔法學必修的課程。
之前在翠星院的時候自己也有指導過很多學生相關的內容,所以對於‘觀星’並不陌生。
但是……和布林一起的話,還真是久違了啊。
視線跟隨著面前飄蕩的制服披風一上一下,尤娜一邊爬,一邊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記得有一次你帶我去山頂做星象觀測……當時好像也是這個季節。”
“……原來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了,我可是差點被凍死在那裡啊。”
負責指導尤娜那一屆的占星學老師給分很嚴格,為了不掛科,她做過很多次的觀星報告,而那個時候,布林總是被自己拖來以‘指導後輩進行觀星作業’為由,拉來陪自己。
那時候也是像這樣的冬天,她們兩個在山頂凍得牙齒打顫,但是觀星的中途沒辦法停止記錄,沒辦法,冷得受不了,只好兩個人緊挨著取暖。
……曾經也有這樣的時候呢。
然而在畢業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那樣親密無間過。
雖然不同的地理位置觀察到的星象會有所偏差,但是沒甚麼雲遮擋的時候,二十四新宿總還是能觀察到至少十二顆的。
“好了——注意看!這個季節最容易看到的當然是第五星的艾普西隆——然後在天頂稍北處。看到了拉姆達就能確定奧米克戎星的大致位置,進而可以記錄澤塔的位置……然後,如果手上有量星儀的話,對準澤塔,將這四顆星用弧線連線起來並且延伸下去,就會找到一顆很亮的星星——那便是第一位的阿爾法。”
進入教學狀態後,尤娜就開始神采奕奕地講起了星象學的觀測法。
“不愧是現役教師。”
布林都想給她鼓鼓掌了。
“等一下……你不也是老師嗎。”
見到身為同行教育者的布林表現得這麼輕佻,尤娜不禁有些生氣,
“術業有專攻……我教的可不是這種晦澀難懂的東西啊。”
布林攤了攤手,
她的教育專業全稱是‘全自動化魔術結構實用技術應用’,和星相學簡直八竿子打不著邊。
“現在的孩子應該沒有幾個專精星象學了吧?大概都覺得星象學是老掉牙的一套……反倒是魔科學才是近幾年的熱門……”
說著,尤娜有些失落,
“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歡星星。”
隔著薄薄的鏡片,她抬頭望向浩瀚無垠的星空,語氣緩和了不少。
“因為很浪漫啊。”
那時候就算凍得鼻涕冒泡,尤娜也一定會好好地把每顆星的變化給好好記錄下來。
“不過,這個季節果然還是看不見歐米伽啊……”
“‘阿爾法最亮的時候,是看不見歐米伽的’。”
布林在一旁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個知識點。
“……你這不是還是有好好記住嗎?”
明明是在非常接近的軌道上運轉的兩顆星,但是它們相匯後就會不斷遠離,
就算能並列出現在同一片星空下,阿爾法的光芒總是會將其遮蓋。
世界上大概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了。
“和我們挺像的,不是嗎?”
尤娜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
非學術性的觀測就到此為止了。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望著閃耀的阿爾法星,布林陷入了沉思。
“以前的我總認為你是阿爾法,而我是歐米伽。”
“但是現在恰好反過來了不是嗎?”她自嘲地笑了,
“即使相交,又會再次遠離……這樣運轉下去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我不覺得這是毫無意義的。”
月亮終於突破了陰雲的束縛,白色的銀光之下,她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披在了自己身上,
“它們在相遇之後的每一分鐘都是為了再次相遇而運轉。”
如此耀眼。
尤娜屏住了呼吸。
擺在自己面前的這份感情實在是太過於珍貴,以至於觸碰都會覺得心痛。
“……就算一直逃下去也沒關係嗎?”
“我想阿爾法會一直追下去吧。”
心就像被開啟了一個豁口。
身處在黑暗中,即使用盡全力想要去上面的世界,期盼著有一天可以站在光明中。然而直到最後,自己仍然擺脫不了黑暗。
所以自己只能選擇坦然接受。
但是……如果是她的話,一定能夠擺脫這些束縛,站在光明之中。
所以那個時候,她把機會留給了自己的後輩。
而自己只要做那個靜靜看著的人就好了,為了她,自己所做過的、一切愚蠢的決定都將變得有意義。
現在的她才是阿爾法。
她就是自己的光。
“我會要證明給你看的——就算身為女性……就算是弱小的種族,也能夠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想要逃跑是很正常的,
一個人當然是沒辦法好好活下去的。
不只是身體上的弱小,她們的心靈也很脆弱……如果不依賴甚麼人、不依附甚麼種族的話,就沒辦法好好地生存下去,這就是她們身為小人族的命運
一直以來,這都是她們一族生存之道,也是印刻在血脈裡的本能。
但是,迄今為止在軌跡當中積攢下來的東西,絕不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能讓我待在你身邊嗎?”
想說的明明還有很多很多,
但是這種時候偏偏腦袋就變得不夠用了,只能將沒能說出口的話全部都塞進了這個突兀的擁抱裡,
抱著會被推開的念頭,她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真的……可以嗎?”
她並沒有推開自己。
“嗯,如果尤娜你覺得痛苦的話,我一定會救你的。”
聽到這句話後,一直以來內心構築的防線終於突破。
“布林……幫幫我……”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抓住了自己後背的衣服,像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樣嚎哭個不停。
“救救……救救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