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看著菲爾用布條吊著的手臂,琳達有些困惑。
“這個是我昨天不小心摔的!”
說謊也要有些水平啊……
雖然能面不改色地說謊也需要一定的水平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魔族的身體還是很結實的,又不是年邁的老人,怎麼可能摔了一跤就斷手
這個魔族似乎不太聰明的樣子,
之前還覺得她身上的氣息越來越不妙了,所以大小姐才讓自己暗暗加緊了監視。
但是今天再次見到她,身上那種不妙的氣息又消散了許多。
難不成之前的都是錯覺嗎?
琳達不敢妄下結論,只能將這些變化記在心中,準備之後寫成報告書寄給自家的大小姐。
“不過你這幅樣子沒辦法幹活吧?”
今天是製作燻肉的日子,孩子們也都參與了進來,幫忙搬運著秋天的時候砍好曬乾的帕米果木。
“哼,區區精靈,可不要小看我啊。”
說著,菲爾就抬起了僅能夠動彈的那隻手,用魔法浮起了一大捆帕米樹枝,大搖大擺地走在了自己面前,看的琳達是目瞪口呆。
雖然頭上長著角的地方被緞帶的遮住了,但像這樣毫不猶豫地使用魔法真的不會暴露嗎?
感覺這個笨蛋魔族完全沒有考慮過隱藏自己的魔族身份。
這種脫線的地方讓琳達有些疑惑。
不過其他孩子好像也是見怪不怪的樣子,
“啊——菲爾好狡猾~又用魔法偷懶了!”
一旁的紅髮少女揹著自己的那份木柴啪嗒啪嗒地小跑著追了上來,正是和菲爾關係很好的那個孩子,好像是叫做安妮。
安妮一臉擔憂的看著漂浮起來的木柴,又轉向了始作俑者的菲爾:
“菲爾,黛莉婭修女都說了不讓你用魔法,為甚麼不肯乖乖聽話呢?”
看來平時用魔法會被那位修女限制……這倒是一條新的情報。
“拜託,我的手都變成這樣了,根本不能搬東西啊?該用魔法的時候那當然要用啦——對了,你的那份我也順便幫你搬了吧。”
菲爾一臉得意地搖了搖小手,然後安妮手上抱著的果木枝也飄了起來。
“等等?那我搬甚麼?”
失去了手頭的工作,安妮有些慌亂,
“就在旁邊休息一下不好麼?”
菲爾其實也是出於好心,她是真的想讓這孩子輕鬆一點,
然而安妮似乎並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好意,
“大家都在幫忙,只有我兩手空空怎麼行?!”
救濟院裡年紀較大的孩子都很懂事,安妮則是其中最懂事的那個。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應該給弟弟妹妹們做一個表率,就像愛莎姐姐一樣。
“閉嘴啦,反正我今天是不會讓你幹活的——小孩子就該吃飯睡覺玩耍,工作這種事情交給大人就好了!”
昨天她也是這樣忙前忙後,給大家分完了衣服又去搬東西,手上都磨出血泡了。
“可菲爾你不也是小孩子嘛!”
安妮攥著小手,兩頰鼓鼓,十分的不服氣,
“真失禮啊!菲爾我已經539歲了!早就是成熟的大人了!”
“騙人——明明個子比我還矮!”
“所以說~~變成現在這樣是有原因的!!”
但是以這幅幼小的身軀來說,這些話完全沒有說服力。即使說的是實話,也會變成小孩子的無心之言。
“唔~~~~~~”
十分不甘心,安妮在認真思考後終於得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啊——那我來背菲爾就好了!”
“等、等等?!”
嘿咻——!
二話不說,安妮就把身材嬌小的菲爾給抱了起來。
“等……我叫你等一下啊!!”
然而,因為對魔法一竅不通,安妮卻忽視了一點,
魔法是需要精神力來維持的,如果突然有人擾亂了她的步調,魔法就會中斷,
菲爾還操控著漂浮在空中的木柴,現在因為施術者受到了驚嚇,失去了浮力的木柴紛紛落下,
“啊啊啊啊——!!”
“快趴下!!”
尖銳的木柴即將落下,雖然想要再次重新操控,但以自己再次被剝奪的魔力來說,根本應接不暇,情急之下,菲爾只好下意識地用身體護住了比自己脆弱許多的女孩,
她緊張地緊閉雙眼,然而噼裡啪啦木材落下的聲音並沒有如同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發生。
“已經沒事了。”
她睜開眼後,這才發現在場的某位精靈小姐及時阻止了事故的發生。
“你看!很危險的啊!!”
從安妮身上坐起,菲爾尖聲訓斥道,眼裡因為擔心而泛出了淚花。
“要是被砸到了怎麼辦!被樹枝戳傷眼睛怎麼辦!!安”
一想到可能會因為自己的失誤讓這孩子受傷的話,菲爾就擔心的不得了。
“嗚啊啊啊……安妮你這個笨蛋!”
越說越急眼,然後就嚎啕大哭了起來。
變成小孩之後,就沒辦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了。
“抱歉啊菲爾……我不該突然抱住你……對不起對不起——”
安妮也沒想到小菲爾會這麼擔心自己,一下慌了分寸,只好手忙腳亂地替她擦去眼淚。
“好些了嗎?”
好在眼淚很快就止住了,過了一會,她終於冷靜了下來,
“哼……”
菲爾用安妮遞過來的手帕擤了擤變得通紅的小鼻子,總算冷靜了下來。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安妮突然噗呲一聲笑了
“雖然在哭過的小菲爾面前這樣說不太好……但我還挺開心的哦?”
“……你這傢伙,開心個甚麼勁啊?!”
菲爾難以理解,果然女人無論幾歲都是難以理解的生物。
安妮用手拍了拍菲爾身上沾染的灰塵,溫柔地笑著說道:
“因為菲爾第一時間保護了我不是嗎?”
“廢、廢話……身為王,保護自己的部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哎?不應該是部下保護王嗎?”
看著吵鬧的兩人,琳達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擔心似乎是徒勞的。
這個笨蛋魔族大概並不是敵人。
琳達已經想好下次向自家大小姐回報的信件中的內容了。
會保護他人、擁有等不亞於人類的溫柔的情感……
這樣的魔王,絕不會是人類的敵人。
“多虧了您我們才能平安無事。”
重新背起了菲爾,安妮然後朝著自己報以感激的笑容:
“——謝謝琳達阿姨!願女神大人保佑您!”
等等,
阿姨……這孩子叫自己阿姨……??
這個稱呼迴盪在琳達腦海中久久不能散去,
原來自己外表的年齡已經到了被這些小孩子叫阿姨的程度了嗎——
雖然以人類的審美,精靈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會有些衰老的變化。
所以,這一聲阿姨叫的琳達是相當懷疑精靈生。
雖然以自己的真實年齡當這孩子的曾祖奶奶都綽綽有餘了,但可以的話,果然還是想被叫姐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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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勻地抹上敲碎研好的岩鹽和香料的肉塊被分批次放進了烤爐裡,
空氣中滿是木柴燃燒後的那種好聞焦香,還帶著果木淡淡的甜味。
透過這樣的方法熏製出來的肉會帶著清甜的味道,很受小孩子的歡迎。
“午飯是燻肉蓋飯。”
“好耶!!”
修女小姐這樣宣佈的時候,所有孩子們都歡呼了起來。
新鮮的燻肉雖然沒有經過風乾的程式,但就這樣趁著水份充足時烹飪也別有一番口感。
“對成為食物的動物抱持著敬意,懷著敬畏之心讓它成為你們的養分吧。”
“感謝大地女神之恩賜。”
看著在用餐之前雙手合十認真進行禱告的孩子們,受到影響的琳達也加入了其中。
應該說……不愧是修道院嗎?
“好了——大家,可以開始用餐了。”
黛莉婭拍了拍手,這些孩子一下子就恢復了本性,開始大快朵頤起來,吧唧吧唧地嚼著肉,孩子們都吃的滿嘴油光,直呼過癮。
“說起來,你最近好像來的挺勤快的嘛。”
就在這樣熱鬧的餐桌上,小魔王菲爾賤兮兮地湊了上來。
“只是主人的任務而已,我作為地區負責人,自然要對客戶盡職盡責。”
“~~~哦?真的只是這樣嗎?”
刻意拖長了聲音,菲爾一屁股坐在了自己身邊。
“琳達,你對黛莉婭怎麼看?”
咔嚓——
琳達手一滑差點把分給自己的大塊燻肉掉在桌子上。
“……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你不是和黛莉婭關係很好嘛?每次來都是一張床睡覺的吧?”
“那是因為修道院裡沒有其他房間。”
“我聽說從10年前你們就認識了。”
“我們只是筆友,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菲爾真的著急了。
“黛莉婭長的漂亮,胸也夠大,你到底有甚麼不滿意的?!”
琳達覺得自己腦殼有些疼,她放下了餐具,深吸了一口氣:
……這傢伙是不是搞錯了甚麼?自己同為女性,為甚麼就預設她喜歡女性了?”
見琳達的反應冷淡,菲爾變得著急了起來,
“總之——求求你喜歡一下那個人吧!就算是裝作喜歡她也行!!不然可是會出大問題的——”
出問題?
到底是甚麼意思……
琳達沒能聽懂她的意思,
看著自己一臉的疑惑,小魔王似乎還想說些甚麼,但是從她身後傳來的帶著笑意的聲音把她立刻嚇得噤聲。
“你們似乎正在聊一些很開心的事情啊……能不能也帶上我呢?”
“啊~烤肉好吃。”
進入了裝傻模式的菲爾抱著自己的碗一竄就不見了。
“沒甚麼,”
琳達下意識地遠離了靠近的她。
“那孩子似乎誤會了些甚麼。”
“啊啦,是怎樣的誤會呢?”
但是自己越往旁移,她就會更進一步。
“……她好像覺得我對你抱有特殊的感情。”
“那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
她不想去懷疑。
但是又不得不懷疑。
“我倒是覺得……我們兩個很相似。”
她呵呵一笑後,將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琳達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不知何時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過度僵硬了。
……太不像話了,
讓可能是敵人的人從身後出現,還將手放在自己的要害脖頸處——簡直就是與自殺無疑。
好在她似乎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起碼短期內來說是這樣的。
作為修道院裡的唯一的大人,這位修女小姐平時做任何事情都有一大堆孩子跟在身後,
但是,此時——熱鬧的餐桌上,兩人卻像是在其他人眼裡消失了一樣,就好像這個座位上空無一人一般。
是隔斷空間嗎?
毫無疑問,身為修女的黛莉婭是會使用魔法的。
但是具體到甚麼程度,依舊還需要自己的試探與考量。
“起碼在喜歡觀察人這一點上,我們還是很相似的。”
“我並不否認這一點。”
琳達這才察覺到自己笑了,
和黛莉婭交談時、無論是透過書信還是文字,琳達都會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
就像是聲音的共鳴,樂器的合奏……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琳達確實很享受與這個人相處的時光。
“我們的本質上是同一類人,琳達。”
沒有再加上客氣的敬稱,而是直呼其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我們是同類?”
“啊啦,難道不是嗎?”
身後之人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那還真是榮幸啊。”
琳達自嘲地說道,
其實自己也曾經這麼想,也是想要這樣去相信的。
但是隻要謎題一天不被解開,她恐怕就會像這樣一直活在猜測與懷疑當中。
此刻,她終於弄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甚麼。
她想要打破兩人之間,信任與懷疑構築的虛假的平衡。
“黛莉婭小姐。”
“在。”
她像是等候了多時一般回應道,
“……如果你真的把我當做重要的友人的話,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真相。”
上次的談話說了一半就變得意識模糊了,
這一次,趁著這個機會,她一定要問清楚。
“你想要知道的、所謂的‘真相’又指的是甚麼呢?”
她把手從自己肩膀上放下,然後坐到了自己的身旁。
“在所有的東西都是謊言的情況下,‘真’與‘假’的界限就已經變得無限趨近於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