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要去找簡瑞芝,但簡雲臺思緒一片混亂,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順著樓梯走到了大廳中,穿過走廊就能離開。
走廊側邊是佈告欄,上面張貼著各種政府檔案,以及通緝令。
簡瑞芝的照片赫然在列。
正準備轉身離去,眼角餘光之中閃過兩道身影,簡雲臺一愣,側目看去。
是院長女士和簡瑞芝。
正好,既然媽媽就在這裡,那就不用大費周章去客房裡找她了!簡雲臺提起腳步,還未來得及靠近,就聽見那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氣:“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
簡雲臺沉默片刻,面無表情轉回拐角後方,靠著牆壁低低垂著頭,半晌不再動。
……
……
院長女士正在佈告欄上張貼檔案,聞言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唰唰塗上漿糊,她僵著臉說:“你是指甚麼?”
“養不了這兩個孩子,不是因為貧窮。一開始我想著將複雜的事情簡單化,就想出了這個藉口,沒想到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了。”簡瑞芝低著頭,輕輕說:“抱歉,在這件事情上撒謊,是我沒有誠意。”
“你知道就好。”
院長女士貼好檔案,轉過身說:“但是,這兩個孩子我們依然不會收留。你們一群人有手有腳的,幹任何事情都能賺到錢,我想不出你們不養他們的理由,無非就是嫌麻煩,或者覺得這兩個孩子礙事了。”
“……”簡瑞芝垂眸說:“我怎麼可能會嫌他礙事呢,他是個很好的孩子。”
院長女士以為她在說啞女,頓時嗤了一聲,“裝暈進孤兒院?”
“甚麼?”簡瑞芝抬頭。
院長女士搖頭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女孩是在裝暈。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說服她的,讓一個只有十歲多的孩子自願留在孤兒院,但這明顯是你們大人的教育問題,小孩子才會覺得,很多事情可以鑽空子解決,遇到困難就直接去走捷徑。”
頓了頓,院長女士繼續說:“剛才去送藥的時候,我不小心聽見你的朋友們說,要在午飯前偷偷溜走,將孩子扔下。”
簡瑞芝有些意外,“他們這樣說了?”
院長女士點頭,低嘲說:“你們非要這樣做的話,那我也沒甚麼辦法,只能養著這兩個孩子了。畢竟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就當又遇見了幾個不負責任的監護人。”
等了幾秒鐘,簡瑞芝一直沒有開口說話,院長女士也失去了耐心。將最後一張檔案糊在佈告欄之後,她說:“你們走吧,孩子我會好好養著的,有機會的話我會給他們找到合格的領養人。只希望孩子長大以後,你們不要再來干涉他們的人生,從現在開始,你們已經從孩子的未來裡出局了。”
說罷,院長女士冷漠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身後轉來突然揚高的聲音,院長女士眉頭微皺,有些不耐煩地轉頭往回看,就看見簡瑞芝重重閉了閉雙眼,屈膝跪到了地毯上,預備衝她拜下。
“……!”院長女士一驚,連忙伸手攙扶,怒道:“你這是在幹甚麼?!我都說了這兩個孩子我會好好教育的,何必再跪下來求我養!你不這樣做我也會好好對待他們。”
簡雲臺聽見“跪”這個字,心尖猛地一顫,臉色微白探頭往外看。
簡瑞芝跪在院長女士身前,雙臂撐在地面上,彎曲的背脊微微發抖。
“我是想要感謝您,感謝您將他教育成人,彌補了我為人母親的失責。”簡瑞芝眼眶微紅,唇瓣幾乎要被她自己咬出血。
感謝院長女士,陪伴她的孩子長大,將她的男孩教育成現如今這般優秀的模樣。
也感謝院長女士,在她被迫錯過的這十八年裡,讓簡雲臺的童年多姿多彩。
她所期盼的、想去做的,院長女士都做到了。
說得沒有錯,從現在這一刻開始,她已經從簡雲臺的未來裡出局了。
“你先起來!”院長女士面色僵硬,正準備強行拉著簡瑞芝起身。
簡瑞芝卻抬起了手臂,脫掉了鴨舌帽,又輕輕偏頭摘掉了口罩。
她的臉暴露在了霜寒的空氣中。
甜美漂亮,但是蒼白,又毫無生機。像是一朵被封存在缺氧環境裡的標本鮮花。
在賤民區這種落敗環境之中,很少能夠見到這種漂亮到扎眼的長相。院長女士的視線在簡瑞芝臉上凝了幾秒鐘,又遲疑地轉過頭看向了身邊的佈告欄,通緝令。
那上面有一張一模一樣的臉,通緝令底下寫著“已分娩孕婦,捕到格殺勿論”。
走廊上頓時死寂。
院長女士一寸一寸轉過頭,震驚張了張嘴巴,良久後艱難開口:“我明白了。”
她扶起簡瑞芝,不知道為甚麼,她突然想起來剛剛在客房裡看見簡雲臺纏繃帶的模樣,雪白的繃帶從腰而過,斜橫貼到肩膀上,又從後背繞了數圈。
多麼嚴重的傷,才會將繃帶纏滿了整個上半身,院長女士嘆氣說:“我也應該說對不起,是我先入為主錯怪你們了。”
簡瑞芝重新戴上口罩,正要再說話,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你在這裡站著幹甚麼?”
她心中微驚,下意識回頭看。
就看見有一名護工站在拐角處,面色有些茫然。
在護工的身後,簡雲臺轉身大步離去。
※※※
簡雲臺一路衝回了客房裡,跑到衛生間“啪”一聲合上門。
又開啟水龍頭接水洗臉。
冰涼的水撲到了臉上後,他才感覺沸騰的心緒稍稍平靜了些。雙臂撐著盥洗池,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和簡瑞芝同樣的精緻,蒼白。
水珠順著臉龐緩緩往下流,從顴骨而下,流到了下顎處。
鏡外世界,媽媽是不是也這樣做了?
向院長女士下跪。
簡雲臺知道自己的性格和簡瑞芝很像,都是一樣的不服輸,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實在想象不出自己會在甚麼情況下,對甚麼人下跪,這在他看來絕不可能。
可是簡瑞芝卻這樣做了。
房間外似乎有些聲音,簡雲臺摘下毛巾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走出衛生間。
簡瑞芝正坐在床邊,笑吟吟看著他。
迎上視線,簡雲臺的眼眶頓時一熱,抿唇避開她的目光,偏頭看向牆角。
“你不用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簡瑞芝微愣,啞然失笑,“你都看見了?你覺得下跪對於我來說是屈辱嗎?”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簡瑞芝拍了拍床側示意他坐下來說話,笑道:“我是真心感激王院長的。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可能會感覺有些不安,擔心自己是不是把你送到了更罪惡的地方,但是……既然知道你以後會在這裡生活得不錯,那我就放心啦,我很感謝她。”
簡雲臺坐下,垂下眼簾。
距離柳芙雅自殺還有五個小時,他抬手撐住額頭,悶聲說:“我不想走。”
想留在這裡面。
不想出去面對各式各樣的難題。
簡瑞芝偏頭看他,笑了笑說:“你有沒有甚麼想要對我說的?”
簡雲臺默了會兒,“有太多事情了,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那我來說吧。”簡瑞芝單刀直入,笑說:“裴溪說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嗎?”
“……!”簡雲臺心中一驚,偏頭看向簡瑞芝,就看見對方視線有些促狹的笑意。
他頓時無奈撐額,拉長音調:“媽——你這也太八卦了點吧——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你想知道的只有這種八卦嗎?”
簡瑞芝嚴肅:“這怎麼能是八卦,在火車上的那幾天,你們每天晚上聊天,聲音那麼大,我全都聽見了。”
“…………”
簡雲臺臉上一紅,羞憤欲絕說:“我就說他聲音太大了吧!讓他放低音量都沒用。”
簡瑞芝說:“你聲音也不比他小。”
簡雲臺:“……我可是你兒子,你怎麼還幫著他說話啊。”
簡瑞芝笑:“那我現在罵他兩句?”
簡雲臺嘆氣,臉色微紅盯著地面:“好吧,我也喜歡他。”
簡瑞芝高興拍手,“我就說嘛!”
簡雲臺挑眉,“你看出來了?”
“這難道不是有眼睛有耳朵就能看出來的事情麼。”簡瑞芝笑著說:“我不僅看出來了,我還知道裴溪就是微生律。”
這次簡雲臺是真的有些驚訝了,“這個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簡瑞芝搖頭說:“不是看出來,是推測出來的。微生律的生母柳芙雅也是個神祟,技能是靈魂掠奪,可以進入副本里扮演他人。聽你們這幾天的交流,裴溪應該還有其他身份,那就不難猜他的身份了。”
簡雲臺真誠感嘆:“……你好聰明。”
簡瑞芝彎唇,“難道比你都聰明嗎?”
兩人這番對話,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官宣了裴溪的真實身份。
直播間彈幕瞬間沸騰。
就連微博上也出現了許多大熱詞條。
【裴溪就是微生律!!!】
“之前還只是咱們的猜測,現在證實了!”
“難怪我說簡雲臺咋沒有空窗期,也就是他口中的那個前男友就是微生律?”
“可是微生律之前是九重瀾啊,這兩個人之間好像也沒有空窗期吧?”
“……姐妹們,腦洞放大一點啊我求求你們了!剛剛媽媽說的那些話還不夠明顯嗎?微生律的神祟的技能很有可能就是靈魂掠奪,扮演npc,說不定九重瀾也是他?”
“這樣說起來……我靠,我突然有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想!!!”
“不瞞大家說,我也有個猜想啊啊啊啊”
“大膽猜想+1”
在觀眾們依舊有些不確定時,簡雲臺扶額笑說:“那你確實比我聰明很多,我壓根就沒想到過這種可能性,玩家扮演npc甚麼的。結果兜兜轉轉,經歷了很多次副本才搞明白,原來我喜歡的人全都是他。”
【!!!】
【我聽到了甚麼???】
【霧草,全都是微生律嗎?】
【朋友們,我好像已經預料到待會微博卡死的場景了,在卡死之前我一定要表達一下我的震驚和震撼——我他媽死去的cp們全都活了過來嗎?!】
【……我和我朋友因為嗑哪對cp吵了幾個月,結果大水衝了龍王廟,全特麼都是一家人?啊啊啊啊啊我要趕緊告訴我朋友!】
微博已經有點開始卡頓了,各個詞條下新微博唰唰增加,分分鐘999+。
大家的震驚依舊不減,最後全都湧到了直播間:“慕名而來!!!”
“也就是說崔煜、圖靈、九重瀾、扶燭……他們全都是微生律?!我的天啊,這豈不是說他們沒有死,我激動到手指都在發抖!”
“嗚嗚嗚嗚嗚嗚那現在可怎麼辦啊?又是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局面啊,要是想毀掉副本,那就只能毀掉青燈。”
“a!老天爺,我死去的cp好不容易活了過來,該不會又要死去吧”
簡雲臺笑著笑著,面色突然一沉,抿唇說:“你這次去神龕,九死一生。我知道你是為了甚麼,你想要推翻聯盟,摧毀謀命水晶,為下一代人創造一個和平、平等的環境。”
簡瑞芝嘆氣說:“看來我沒有成功。”
簡雲臺偏頭看她,沉聲說:“一直有人在為了這個目標努力,二十年來前赴後繼,源源不斷。現在,機會擺在了我的面前。”
簡瑞芝微驚,“你們現在已經有解決的辦法了?”
簡雲臺點頭,說:“現在外面全都是輻射,是聯盟放出來的輻射。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遭殃,想要消滅輻射,就只能摧毀鏡冢這個原始副本,這樣就能連帶著摧毀一切都源頭——謀命水晶。”
簡瑞芝下意識直起腰桿,精神一震:“機會擺在你的面前,是怎麼意思?”
“由神祟來摧毀一個副本中的核心物品,就能夠毀掉這個副本。而鏡冢副本的核心物品,就是裴溪的青燈。”
簡雲臺頹廢抓了抓頭髮,繼續說:“可是鏡冢和其他副本不太一樣,這裡面祟種失效。青燈沒了,裴溪會死,微生律也活不了,我不想犧牲他,我喜歡他。”
簡瑞芝沉默低頭。
良久後,開口說:“也就是,你要在救世,和愛人之間做出選擇。”
簡雲臺咬牙:“如果是你,你會選擇犧牲爸爸嗎?”
“……”
簡瑞芝想了很久、很久。
大約十幾分鍾後,她才開口,臉色微白道:“這是我和你爸爸畢生追求的理想,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和他交流,讓他做出選擇。他想要犧牲的話,那我就送他最後一程,然後處理好一切後續問題,再幹乾淨淨地隨他走,他以這種方式離開,我也無法苟活。”
“…………”這不是簡雲臺想聽到的回答,“只有神祟才能摧毀核心物品,只有我才能毀掉青燈,你這是要我親手殺了他。”
說著,簡雲臺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掌按住了眼睛,眼眶乾澀,刺痛又發燙。
心臟一陣一陣痙攣,疼得像要撕裂。
幾乎在他覺得沒有必要再聊下去的時候,簡瑞芝突然開口:“可這並不是你們的理想。”
簡雲臺微愣,轉頭看向她。
簡瑞芝彎唇摸了摸簡雲臺的頭,揉亂了後者的頭髮,“可這並不是你們的理想啊,你可以試試去走第三條路,打破選擇的禁錮,走一條能守護住你愛的人的道路。”
“第三條路?”
簡雲臺搖了搖頭,沉默。
哪裡有第三條路給他走?
要麼就放棄這個機會,任由世界淪陷,以他和微生律的能力,絕對能在亂世之中保全自己。要麼……微生律犧牲,那簡雲臺也覺得活著沒有甚麼意思了,愧疚與想念,以及自責會每日每夜瘋纏他,想起來便覺得那是無邊的厄難地獄,還不如一起死去呢。
屆時就是雙死。
“你有沒有想過,和微生律一起商量這件事,而不是你獨自去抉擇?”
簡瑞芝開口問。
簡雲臺躺倒了床上,雙臂張開看著天花板,涼涼說:“我告訴他,他肯定會把青燈直接送給我。沒準還會瞞著我偷偷毀掉青燈——他也是個神祟,他也有這種能力。所以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他,我不想他死。”
從始至終,簡雲臺的態度一直很堅決。
那就是絕對不願意犧牲微生律。
簡瑞芝很輕鬆就看出來了他的想法,撐著下巴說:“真好奇你們最後會怎麼樣,但我應該沒有機會看到了——回到神龕以後,我會試著和教父商量,去摧毀原始副本的核心物品。這裡面的核心物品一定不是裴溪的青燈,畢竟現在裴溪還沒有出生呢,可能是其他的東西,如果我能夠成功,那你未來就不用陷入這樣兩難的境地了。”
簡雲臺悄無聲息躺了一會,突然驚到坐起——未來被改變了!!!
鏡中世界,簡瑞芝以及教父提前了將近二十年知道了如何摧毀謀命水晶。
沒準這件事連王都不知道,但是簡瑞芝已經提前知道了!
“你……”簡雲臺瞳孔驟亮。
簡瑞芝笑著彎了彎眼角,轉眸看來,“你說我會在發現走上一條死路的時候自殺,但我這次,應該不會自殺了。”
“因為這並不是一條死路,不是麼?”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啞女一開始是在裝暈,後來真的沉沉睡了過去。也許是連日趕路實在是太疲憊了,她只覺得床好軟,香香的,屋子裡很安靜。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昏暗。
——簡雲臺說過要在天黑前離開的!她怎麼還在這裡?!
啞女心中猛地一空,幾乎是從床上驚到躍了起來,拄著柺杖焦急往外跑,一瘸一拐的。路上,她撞到了院長女士。
“啊——啊——”
啞女焦急比劃,眼淚汪汪。
“他們已經離開了。”院長女士似乎知道她想要說甚麼,嘆了口氣。
“回屋吧,他們沒有留給你甚麼話。”
“……”
啞女跌坐在地,臉色慘白。
幾分鐘後,她仰著頭痛哭出聲,不依不饒地在地上哭著打滾耍賴。
——怎麼會這樣!為甚麼連告別都不說一聲,直接走了,為甚麼拋下了她?
院長女士嘆氣搖頭,彎腰將啞女抱起,一路上啞女都在錘她的肩膀,又咬她的肩膀。拖拖拽拽地帶到放有嬰兒的客房之中,啞女才稍稍平靜下來,趴在床邊小聲哭。
她想和他們一起走。
一起去冒險。
她以後還能見到他們嗎?
哭著哭著,手臂硌到了一個硬物,啞女吸了吸鼻子,眼淚汪汪從嬰兒的枕頭底下拽出了那件物品——童話書。
看見上面的血跡和精美的卡通圖案,啞女頓時又鼻子一酸,不住地哽咽。
枕上童話書,周圍靜悄悄的。
昏暗,孤單,人去樓空。
再也沒有之前的熱熱鬧鬧。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家長送到了寄宿學校,轉身進校前,依賴的人們身影漸行漸遠,天空彷彿都是灰色的,可她被留在了原地,再也等不到家長來接她了。
院長女士推門進來,說:“那個漂亮的男生說,如果你哭的話,就讓我給你讀童話書——是你手裡的這本嗎?”
啞女抱緊童話書,滿臉的戒備。
院長女士伸手來拿,她猛地搖頭,將童話書抱得更緊。像是為了證明甚麼,她眼眶通紅翻開童話書——以前為我讀書的人不要我了,那也不需要你讀!我自己能看得懂!
然而書冊翻開,她卻微微一愣,啞然低頭看著紙張。
——你可以為我畫一隻羊嗎?
在這行文字邊,有人用黑筆畫了一幅簡筆畫,是一隻正在吃草的小綿羊。
啞女愣愣看著書頁,眼眶驟然酸澀,心裡彷彿也被酸浸泡過一般。
簡雲臺這個壞人,為她畫了一隻羊。
對面,院長女士蹲下了身,溫柔笑說:“我讀給你聽,好不好?”
“……”
啞女沉默擦淚,遞出了童話書。
另一邊,簡雲臺等人其實沒有走遠,都坐在汽車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天色昏昏暗暗,鵝毛飛雪落滿了汽車的擋風玻璃,還剩半個小時了。
“我們真的甚麼話都不留嗎?”胖子唏噓說:“那小孩肯定哭了。”
簡雲臺坐在後排,看著車窗外的人群,說:“有甚麼好留的,過個十來年她就會發現,小嬰兒長大了和踹她一腳的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到時候肯定覺得哭了個寂寞。”
“笑死,誰讓你當時踹她一腳的,你今天在早餐店還踹了她一腳。”胖子也坐在後排,大笑說:“她以後指不定給你踹回去。”
簡雲臺笑了一聲,“那她可得趁早點踹,過了十歲,我就是孤兒院裡最大的刺頭。”
裴溪同樣坐在後排,抬手觸碰自己的臉,有些心神不寧。
簡瑞芝回頭,遞過來一個口罩,“實在不行,要不你戴個口罩回去?”
裴溪婉拒,“不必了,多謝。”
簡雲臺猛地一拍頭,驚道:“差點忘記這事!神之通行的面紗沒了,完了完了,回鏡冢田僧通行要罵死我。”
簡瑞芝單手扶著方向盤,回眸笑道:“要不要我現在罵裴溪幾句,給你平衡一下。”
簡雲臺聳肩:“你罵吧。”
簡瑞芝看了裴溪一眼,實在是挑不出甚麼毛病,只能說:“唉,真優秀。”
簡雲臺無奈抬高音量:“媽!!!”
裴溪手掌鬆鬆握成拳,抵住唇,輕輕彎唇笑了一下,沒有像方才那樣心神不寧。
胖子也害怕被田僧罵,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和簡雲臺聯手再加上裴溪的維護,應該勉勉強強打得過田僧。但一和那老頭對上眼,他倆頓時消了氣焰。
只敢在背後偷偷吐槽田僧。
“壞老頭!”
“脾氣大!”
“總是找我們的麻煩!”
“我覺得還是找塊布蓋上臉吧,”胖子心有餘悸說:“有總比沒有好。”
簡雲臺脫掉了外套。
胖子震驚:“你這塊布也太大了點吧?”
簡雲臺無語看他一眼,伸手敲了一下駕駛座,將外套遞給簡瑞芝。
“後路難走,多穿點吧。”
簡瑞芝接過外套,沉默將其穿上,外套裡還有簡雲臺的體溫,暖洋洋的。
她努力眨了眨眼睛,強行逼著自己按下心中的酸澀感,回頭笑著說:“你們倆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她問的是胖子。
胖子頓時精神一震,控訴指著簡雲臺說:“阿姨,您不知道您兒子以前有多兇殘,在副本里那可是橫著走的。四五層樓的高度說跳就跳,boss被他打得滿地找牙。”
簡雲臺踹他,“誇張了啊。”
“怎麼老是踹人,你打狗棍成精了啊。”胖子壓下他的腿,興致勃勃吐槽說:“想我當年和他初遇的時候,那可是一萬個太陽高照,遍地變異動植物到處亂爬,我在超市通道里,看見外面有個人在跑——嘿!您猜是誰?就是您那淚眼婆娑受難的小可憐兒子,那個時候我挺身而出攔在了他的身前——”
簡雲臺打斷:“他沒救我,我自己跑進超市通道的,他就在裡面傻站著看熱鬧。後來還是我救了他。”
簡瑞芝大笑出聲,“你們怎麼還兩個說法,到底是誰救了誰。”
胖子心虛略過這個話題,“阿姨,我再給您說說我們一起經歷的第二個副本吧!那裡面有個叫閻羅的傻叉,搞選妃,我他媽還當了您兒子的陪嫁,我倆手拉著手聯手把閻羅爆錘一頓……”
簡雲臺散漫掏了掏耳朵,說:“我記得我錘閻羅的時候,你在很遠的地方看熱鬧。”
“我當時不是給你加油了嘛!”胖子興奮道:“阿姨,還有!還有一個和海有關的副本,當時的情況很複雜,總之就是我被迫留在了副本里。聽說大膽在外面哭了整整一個月,哭著喊著進副本來找我——”
簡雲臺忍無可忍,單手把胖子的帽簷往下一壓,將他直接壓到了車座底下。
又回頭無語說:“媽,你別聽他亂講。我當時在外面鼓掌叫好,開了一個月的香檳。”
胖子猖狂笑:“你這是害羞了!”
簡雲臺決定反擊,無情說:“我們之前住一個宿舍,還有一個舍友叫魚星草。人家愛護貓咪,他總是懷疑人家背地裡欺負自己的貓,從早吵到晚上,從晚上又吵到早上……他還問我有沒有一種能殺人無形的瀉藥,要是給人下瀉藥的話對方不會死吧……”
簡瑞芝聽著忍俊不禁,大笑連連。
從副本聊到宿舍,從宿舍聊到見過的人,聊了山川與大海,又聊了許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千軍萬馬避白袍彷彿就在昨日。胖子提到了海神宮後面的那片花海,說遍奼紫嫣紅,簡雲臺則是說海里的烤魚很好吃。
“……你怎麼光記著烤魚了?”胖子哀嚎出聲:“海神那麼大塊史萊姆,在你心裡的記憶點連幾串烤魚都不如嗎?”
簡瑞芝笑著插嘴:“所以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最後是怎麼打敗海神的?”
“…………”後方無人回應。
簡瑞芝迷茫又問了一聲。
依舊無人回應,車裡彷彿突然安靜了下來,細密的雪飛落在車窗邊,沿著車窗的縫隙鑽了進來。它好像將冷空氣一併帶了進來,熱鬧消失的無影無蹤。
只剩下了寂寥與冷清。
簡瑞芝面色微變,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她沉默著開啟雨刮器,遲遲不敢回頭看,就好像不回頭,那三個人就依然坐在後排車座上,插科打諢嬉笑個不停。
咔咔——
咔咔——
雨刮器將飛雪掃落,彷彿在車邊掃落了一片冰涼刺骨的雨。簡瑞芝深吸一口氣,堅持住,後路還長,後路孤單,堅持住。
現在就敗下陣來,那就太狼狽了。
正準備硬著頭皮踩下油門,她的動作突然微微一頓,口袋裡叮噹一聲輕響。
這是簡雲臺的外套,簡雲臺的外套口袋裡有東西——該不會是甚麼重要的,忘記帶走的東西吧?簡雲臺應該不會這麼粗心。
“……”雖說知道兒子沒有那麼粗心,但為人父母,還是免不了有許多憂慮。簡瑞芝遲疑伸手摸向兜中,在心裡暗暗祈禱可千萬不要落下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她摸到了一塊冰涼的物件。
拿出來一看,簡瑞芝瞳孔微縮,鼻尖頓時一酸,只覺得呼吸彷彿都有些不通暢了。
——長命鎖。
即將臨盆之時,她在白河城內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買下了一枚長命鎖。可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她被迫無奈,只得將長命鎖埋在白河城內,永遠地埋在那裡。
她以為再也不能送出這件東西了。
簡雲臺在自己的那個世界裡,取回了這枚長命鎖嗎?兜兜轉轉數載,白駒過隙,最終這份美好的祝福回到了簡瑞芝的手上。
長命鎖、長命鎖。
長命。
簡瑞芝將其佩戴在胸前,項鍊和長命鎖交織纏繞,她垂下頭摸了摸這兩件物品,再抬起頭時眼眶裡已經溢滿了眼淚。
口袋中還有一張短短的字條,像是倉促之際被寫下的——
願你如願以償。
後路難走,多穿點吧。
簡雲臺的聲音彷彿依舊在耳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似乎用不著多說,也能叫人懂得:願你如願以償,願你長命百歲。
蕭瑟的冷風將心底藏著的人們送遠,他們的未來將不會再有任何的交集,就這樣漸行漸遠著銷聲匿跡。簡瑞芝一腳踩下油門,雙手扶著方向盤,邊開車,邊哽咽著壓抑住哭聲,眼前一片溼潤朦朧。
她依然不敢回頭看空無一人的後座,但是這一次,她終於能沒有後顧之憂,毅然決然踏上眼前這條無比艱險的道路了。
後路難走。
從今以後,她只能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