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安靜了足足有半分鐘,胖子猛地回過神來,跑回房間將林福雪攙扶起來,又讓玩家們壓著鳳氏族人離開此地。
“來,來,別急,一個一個地跟我來。”胖子明顯是想趁著這個機會,利用聖物將靈祟“一網打盡”。見查華鳳和徐晴晴還懵神著站在原地,胖子心道:“這兩個人不愧是好姐妹,怎麼都這麼呆。”
他又左右手各拉一人,又拉又推地強行將兩人拽離,末了還不忘回頭衝簡雲臺拋媚眼,作口型:“兄弟挺住,好好解釋!”
走廊上頓時一空,眾人本來就心裡怵九重瀾,當即趕忙跟著跑路。
風吹過迴廊,捲起一片秋葉。
簡雲臺:“…………”
沉默。
簡雲臺受不了這氣氛,上前兩步說:“你都聽見了多少?”
九重瀾垂眼,“全部。”
“這還真是……”簡雲臺心道一聲完蛋,他索性又上前幾步直接坐到了走廊的邊亭上,抬頭看著眼前人說:“你想問甚麼,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話丟擲去許久,九重瀾也沒有接話,只是垂眼看著地面。他本就身量極高,長約兩米的鮫人尾分化成為人類的雙腿之後,視覺效果看起來就是纖長又有力。
簡雲臺坐著,視線不可避免地就落到了他的腿上,說:“你應該也已經聽出來了,我們有任務在身,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想讓你重新變回鮫人,並不是在否定你的感情,只是不得已才……”
九重瀾涵養極高,很少打斷簡雲臺說話,這次卻半道開了口。
“我變回鮫人後,你就會離開?”
簡雲臺看他一眼,沉默。
九重瀾眉心頓時一擰,目光深邃而銳利,一字一頓說:“我不願意。”
簡雲臺呼吸一滯,心中倒是沒有多意外。九重瀾排除萬難才分化成為鮫人,又禪精竭慮地守屍五年,待他好不容易回來了,卻又要走,還非得讓這人重新變回鮫人。這種事情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晴天霹靂扎心之舉,萬萬不可能接受得了。
他自己都覺得這說不通,想了想便認真說:“我尊重你的意願。”
九重瀾猛地抬起眼簾,黑壓壓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幾不可聞的光。
像是希望重燃一般。
只是很快他就又薄唇輕抿,垂在身側的手臂也不自覺繃緊,垂下眼簾啞聲問:“我是不是又成了你的阻礙?”
“甚麼?”簡雲臺一驚,當即否認:“當然沒有!你在想甚麼啊。”
九重瀾緊皺的眉依舊沒有鬆開,看起來半點兒也沒有被安慰到。他深吸一口氣,說:“你想去哪裡,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簡雲臺笑了一下,“你不管鮫人族啦?”
九重瀾輕輕點頭,“嗯。”
“天涯海角你都會和我一起去?”
“嗯。”
“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嗯。”
三次回答都是毫不猶豫,人心都是肉長得,哪怕是簡雲臺這種性格,都有些動容。因為他知道九重瀾並不僅僅是口頭說說而已。定定神之後,簡雲臺失落搖頭說:“可是我們想要去的地方,你去不了。”
如果能將九重瀾帶離這個副本就好了,那簡雲臺現在也不會這樣的失落。
剛想到這裡,簡雲臺眼神突然一凝。
定在了九重瀾的手腕處。
寬大的袖袍之下,有一處蜿蜒的淺色傷疤,看上去細細窄窄。雖然極其不起眼,但這條傷疤罩在素白的手腕之上,簡雲臺還是一眼就瞄到了。
他面色一滯,皺眉起身迅速走到九重瀾的面前,又拎起了他的手臂。
剛想要掀開袖子仔細檢視一翻,九重瀾卻反手一抓,猛地攥緊了簡雲臺的手腕。
這一下用的力氣極大,攥在手腕上的五指纖細修長,又微微抖顫著。想來九重瀾並沒有面上看起來得這般平靜,多少暴風驟雨般的情緒全部都被強行按在了心底。
只有用力到發白的指腹,才能勉強讓平旁人窺見到他內心的冰山一角。
簡雲臺心中感覺有些古怪,皺眉抬眼問:“你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九重瀾不答,目光灼熱又滾燙,聲音嘶啞問:“你可不可以不離開?”
簡雲臺注意力被轉移:“嗯?”
九重瀾呼吸變快,似乎是有些緊張,長長深吸一口氣後說:“過去我軟禁過你,想要強行將你留下,後來……”
後來的事情用不著多說,簡雲臺的確沒有逃,卻死在了他看不見的地方。這對九重瀾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時隔五年,再度想起來還是會無端恐慌,悶熱的秋日裡只感覺渾身發冷,心底隱隱抽疼。
有了這個前車之鑑,這次他萬萬不敢再故技重施,最怕重蹈覆轍。九重瀾快速眨了眨眼睛,白色的眼睫上下顫慄,問:“這次我同樣會尊重你的意願。你能不能為了我,哪怕就只有這一次……為了我選擇留下?”
簡雲臺剛才還在想九重瀾手腕上的舊傷,這下子注意力被轉移得乾乾淨淨,心跳不可避免地加快,連帶著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有些口乾舌燥。
不得不說。
這是一個讓他萬分心動的提議。
他並不是像查華鳳那樣,對這個副本極度恐懼,也不是像徐晴晴那樣,對現實世界有太多的牽掛。
既然如此,為甚麼不選擇留下?
也許他可以自私一回,混過最後九天。
又或許,他其實可以將玩家們送走,然後自己選擇留下來。
這樣不就皆大歡喜了?
想到這裡,簡雲臺眼底放光,心底的天平正在緩慢地偏移,偏向了九重瀾這一邊。他只覺得腎上腺素在體內極速奔流,突然間冒出了巨大的勇氣與雀躍感。
直視著九重瀾眼底的期盼,簡雲臺咬牙,心想要不就放縱這一回吧!正要開口說話,走廊盡頭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某名玩家氣喘吁吁跑過來,見到兩人這樣近的距離,他先是一愣,很快又撐住雙膝上氣不接下氣說:“後面出事了!”
後面——指的當然是胖子那一邊。
胖子此時正在收編靈祟,靈祟就是一群脆皮奶媽,能出甚麼事情。
難不成靈祟還集體反抗打過了妖祟?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啊!
簡雲臺心中驚疑不定,與九重瀾對視一眼之後,兩人提步迅速跟上了玩家。
玩家們其實離得並不遠,僅僅只是穿過了迴廊。簡雲臺尚未走近,就聽見了吵吵嚷嚷的聲音,群情激奮。
“我不同意!”“我也不同意!”鳳氏族人擋在徐晴晴身前,就差指著徐晴晴的鼻子破口大罵了。林福雪站在包圍圈的最中間,靠在紅木柱上,他的面色比之前好太多了。
想必是已經得到了靈祟的醫治。
既然靈祟都已經恢復清醒了,怎麼還會和其他玩家吵起來?
簡雲臺定睛細看,一看就又發覺了不對。哪裡是靈祟和玩家吵呀,這根本就是徐晴晴一人怒目對峙所有人。
胖子被擠到了包圍圈之外,簡雲臺看了一眼九重瀾,後者貼心站定。
簡雲臺衝他感激地點了點頭,這才走到胖子的身邊,問:“怎麼了?”
“靠。”胖子開局就是一句髒話,臉上的表情實在是懷疑人生,說:“我靠,我真他孃的是長見識了。我不是帶林福雪來收編靈祟嘛?開始還挺順利的,幾乎把所有的靈祟都給收編了,但是到了七七這裡……”
簡雲臺抬眼一看,就看見七七同樣被圍在正中間,滿眼都是疑惑與害怕。
胖子詫異繼續說:“紅心樂突然跑過來,說甚麼也不肯讓七七碰聖物。晴姐一開始還在攔,後來紅心樂小聲跟她說了一句話,晴姐他奶奶的就瞬間倒戈了,還直接說咱們下一站是去海神宮殺海神,她要把七七直接扔在泉先國,不管七七的死活。”
“……?”
簡雲臺咂舌,“他倆以前有仇?”
胖子遲疑說:“沒仇吧……晴姐之前都不認識七七。更奇怪的事情在後面,本來嘛,副本里你也曉得,非親非故的很少有人管其他人的死活,但這群靈祟清醒之後,一個兩個都跟鬼上身一樣,都特別維護七七。”
簡雲臺:“紅心樂說了甚麼?”
胖子:“我不知道啊!真就只說了一句話,貼在晴姐耳朵旁邊說的。我現在是真的懵了,他到底說了個啥,竟然有這麼大的威力,晴姐想都不想就開始抵制七七。”
簡雲臺對七七的印象還留在“好奇心濃重的跟屁蟲”上,一時半會兒也想不通這樣透明的一個人,怎麼會讓徐晴晴費力抵制。
查華鳳出聲調和,高聲呵斥說:“大家都冷靜一點!將他留在泉先國也不是不行,畢竟如果過往有甚麼類似於背刺隊友的經歷,我想沒有人會帶上他。但你們總得給一個理由吧,一個能說服大家的理由。”
“不是背刺,他這個人沒有問題。”徐晴晴皺眉開口,有些煩躁地“嘖”了一聲。偏偏像是顧忌著甚麼,執意不肯提及真正的緣由。
查華鳳:“那我覺得……”
徐晴晴打斷:“你不要在這裡和稀泥。”
查華鳳:“……”
查華鳳無奈住嘴,視線遊移之間看見了簡雲臺。她面上一喜,穿過人群將簡雲臺拉到了包圍圈中間,壓低聲音小聲說:“我覺得可以是紅心樂在和福雪在鬧彆扭,要不咱們勸勸他們,別把私人感情帶到任務上。”
簡雲臺心道這看起來不太像“私人感情”啊,剛想到這裡,查華鳳已經站不住了,直接湊到林福雪的身邊。
“先把聖物拿出來。”她催促說。不到萬不得已,查華鳳不想放棄任何一個永於求生的人,更不想剝奪任何人的知情權。
林福雪“哦”了一聲,動作有些遲緩地拿出聖物,又遲疑回頭看向徐晴晴。
他顯然也有些懵。
“不行!”徐晴晴氣急,直接拉走了林福雪,將其攔在了身後。
她同樣壓低聲音在林福雪耳邊說了一句話,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林福雪就一改方才的遲疑,目光驟然間堅定。
他甚至直接收起了聖物,眉梢上染上一絲冷意,眼神涼涼看向靈祟們說:“我是唯二走主線的人,你們應該知道這代表了甚麼。要麼,將他留在泉先國,我可以帶你們去走主線。要麼,你們所有人全都留在泉先國,從此以後後續的主線與你們無關。”
林福雪不像徐晴晴,輕而易舉就能丟擲一系列重話。雖說如此,但他這番話比徐晴晴的話份量要重多了,所有人心裡頓時猛地一沉,玩家們震驚抗議:
“甚麼?怎麼可以沒有靈祟?!”
“我不理解。”
“沒有靈祟,要是我們受傷了怎麼辦?而且他們現在已經恢復了清醒,明明可以離開,為甚麼要把他們全都拋下?”
徐晴晴在這件事上態度格外堅決,上前一步,皺眉說:“要是誰有異議,大可和靈祟們抱團,永永遠遠留在泉先國。”
這是連其他祟種的玩家也要一齊拋下了,大傢伙滿心震愕,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到了這個地步,靈祟們面上已經極度難看。七七杵在眾人的中間,似乎是有些驚恐,他看起來十分的無助。
他甚至都不知道大家在吵甚麼,只是依稀明白好像與他有很大的關係。
有靈祟上前一步,目帶敵意說:“我記得,走主線的人不僅僅只有你林福雪一個人吧?你搞清楚,我們又不是隻能靠你。”
一言出,唰唰唰——
所有人的視線全部投向了簡雲臺。
顯然,靈祟們想要投奔簡雲臺。若簡雲臺真的收下了三十幾名靈祟,那麼可想而知,玩家們都會自然而然地到他這邊,到時候被孤立的就不是七七了,而是林福雪、紅心樂,以及徐晴晴三人。
查華鳳面色一變,她是萬萬不想看到這種局面的。剛要上前勸徐晴晴退一步,誰知道徐晴晴突然驚訝笑出聲,滿眼稀奇。
“你們憑甚麼認為……”
徐晴晴環顧四周,迎著眾人的躁動視線,她笑著搖頭,認真發問:“你們憑甚麼有這個自信,認為簡雲臺一定會站在你們這邊?”
一片譁然。
靈祟們驚疑不定,玩家們疑惑不已,就連簡雲臺本人都有些茫然。旁邊有人遲疑開口說:“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麼……有靈祟的話,他自然要跟靈祟一起走啊。”說罷,那人又看向了簡雲臺,“難道不是嗎?”
與此同時,其他人也緊盯簡雲臺。
簡雲臺知道這件事必定有內情,他現在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句話,就讓徐晴晴和林福雪瞬間改變了立場,態度還如此強硬,就差當場摔下眾人的臉面了。
而且,徐晴晴似乎很確定——簡雲臺一定會和她站在同一戰線。
在眾人的困惑注視之下,徐晴晴與紅心樂對視一眼,又看向林福雪。
三人沉默幾秒鐘,最後徐晴晴衝簡雲臺招手,開口:“我有話要跟你說。”
簡雲臺便提起了腳步,剛走幾步,查華鳳就抓住了他的手臂,眉頭緊皺說:“他們瘋了,你也要跟他們一起瘋嗎?沒有靈祟,這就是在自斷退路啊,根本沒有必要!”
簡雲臺撥開她的手,搖頭說:“我先聽聽他們到底要跟我說甚麼。”周圍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心驚看著這邊,想阻攔又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簡雲臺走到了徐晴晴的身邊,又看著他皺眉站定。
“說吧。”
周遭氛圍極度焦灼,空氣彷彿都凝滯了,簡雲臺挑眉看向徐晴晴。
“你最好給出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