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感覺這話說得太重了,面善長老有意重咳一聲，眼帶制止看了眼鐵律長老。後者喉口一梗，臉上有些訕訕然。
在一眾人僵直的注視之中，九重瀾輕輕抱起了簡雲臺,眼圈通紅走到海神面前。
海神驚恐後退,卻退無可退。
“幹、幹甚麼？！”
溪水中滿是大雨落下掀起的泥濘,雨聲如瓢潑而下，重重地錘在人們的心尖。九重瀾瞳孔漆黑，額角青筋微微鼓起，用盡全力才勉強剋制住聲線的抖顫,“救活他。”
是冷然陳述的語氣。
有無形的壓力伴隨著這句話,轟然壓到眾人的身上。海神呼吸一滯,面對這樣的九重瀾，就連他也不敢造次了,當即恐懼說：“我已經感覺不到他的靈魂……”
話都還沒有來得及說完,四面八方潮水從下至上,席捲而來。從前溫柔的潮水化為冰涼的厲刃,又像是野獸的獠牙，瘋狂撕咬著海神的軀體，將他一點點撕成碎片。
不等海神重新凝聚起來，新一輪的撕咬便緊隨而來,霎時間，整座山巔都充斥著海神痛不欲生的慘叫聲。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鮫人族呆若木雞，不敢說話。
玩家們更是驚慌失措，連動都不敢動，只有林福雪悄悄走到胖子的身邊,小聲問：“簡雲臺的前置條件完成了嗎？”
胖子一愣，“甚麼前置條件？”
林福雪：“起死回生。”
“……”胖子沉默了幾秒鐘，張嘴又閉嘴，最後窒息問：“這玩意兒還需要前置條件？”
神祟重生都需要前置條件，林福雪不知道簡雲臺的前置條件是甚麼，更不知道簡雲臺有沒有完成這個前置條件。若是沒有完成，那麼死了，便很可能是真死。
想到這裡，林福雪面色一白，正要和胖子再說，就看見胖子的臉色比他還差。兩人對視半晌，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另一邊，九重瀾抬起眼睫，海潮堪堪止住。他還是那麼一句話，“救活他。”
海神此時已經只剩下後悔了，奄奄一息說：“我說過了，我已經感受不到他的靈魂了，主僕契約銷燬。他已經死透了！”
又是一番新的兇殘浪潮，海神由鮫人那麼大，被撕扯到行如人類幼童大小。慘叫聲一聲大過一聲，沒有人敢上前制止，大家呆立在原地，面面相覷時都有些驚恐。
當海浪停下來的時候，那讓人靈魂為之戰慄的冰冷怒音再一次響起。
“我說，救活他。”
海神再也沒有力氣叫囂，這時候竟然還能笑出聲來，又接連大笑數聲說：“沒想到啊，沒想到。勝若仙人清冷自持的九重瀾，竟然也會有這樣癲狂偏執的一刻！你明知道已經救不回來了，卻還是折磨我，不就是想給自己一點希望嗎？我告訴你，沒有任何希望了，早知今日，你剛剛去哪裡了？”
“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我倒是好奇你現在以甚麼樣的心情在這裡發瘋。誠然，洛右使身死大半歸咎於我，但你呢？你難道連一點兒責任都沒有嗎？”
“……”九重瀾牙關緊咬，視線森涼。後方的鮫人族們恨不得衝上去捂住海神的嘴巴，唯有海神破罐子破摔，怒嚎喊：“他透支身體難道不是為了你？接連被重創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如今人也是你帶出來的，你自己沒有保護好他，怪旁人作甚？我若是罪魁兇手，那你便是個不折不扣的幫兇！”
方才幾位長老雖然也數落過九重瀾，但外人罵和自己罵肯定是不一樣的。鐵律長老氣急上前，“你在胡說八道甚麼！顛倒是非，強詞奪理，簡直是不知所云！”
“我顛倒是非？你讓九重瀾捫心自問，我剛才說的哪一句話他敢否認？”海神環視周遭所有人，自知大限將至，最後有可能成為他載體的林福雪，現在又離他很遠。他徹底放棄，最後將視線定在了九重瀾的身上。
九重瀾臉上血色盡失，面板白到近乎蒼白，偏偏薄唇異樣得殷紅。緊緊抱著簡雲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呼吸紊亂。
海神語氣怪異笑說：“有一件事情，我倒是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就連洛右使自己都不知道這件事。”
這個語氣一聽就不太對勁，鐵律長老剛要上前再潑泉水，海神已經狂笑出聲：“海神珠不是我給他的！從我撿到他的那一天起，海神珠就一直在他的身上，他才是你真正的有緣人，可惜他現在已經死了，天不遂人願啊，你的有緣人已經死了哈哈哈哈……”
嘩啦！一聲，鐵律長老的泉水潑到了海神的身上，淹沒了接下來的歹毒話語。面朝著慘叫出聲的海神，鐵律長老身形微微僵了一瞬，有些擔心看向了九重瀾。
九重瀾眼睫低垂，冰涼的雨水混著血水，順著他的眼睫往下滴落，好像變作了猩紅的淚珠。他的手臂驟然間收緊，呼吸大亂，漆黑瞳孔也隨之微微震動。
現在就連鐵律長老都不得不感嘆一句，當真是造化弄人。竟然等人逝去以後，才得知這人就是自己的有緣人，有些故事還沒有來得及展開，就已經在雨幕中落幕。
他們這些旁觀者都遺憾不已，更痛心難當，更何況九重瀾這個局中人。
海神的本體已經只剩下成年男□□頭那麼大。面善長老上前幾步，用水晶瓶子將其封存起來，又在上面添上了許多鮫人族特有的禁制手段。如此，為期數日的追殺海神行動才終於達成了目標，海神再也無法逃離。
他們還需要回族中研究，如何才能徹底殺死海神。海神被困住以後，山巔上終於再沒有了嘈雜之聲，轉而一片死寂。
在面善長老做這些的時間裡，大川噗通一聲跌坐在溪水中。小輩之中他年紀較小，情緒起伏也格外劇烈，當即大哭出聲：“嗚嗚嗚嗚嗚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他道歉呢，我還答應紅紅要好好照顧他，這、怎麼會這麼突然……如果我早來幾分鐘，他會不會能活著啊……”
哭聲是會傳染的，大川一哭出聲，生性善良的小鮫人們也忍不住跟著悶悶哭出聲。山巔中頓時一片悲痛的嗚咽聲。
九重瀾身形僵硬，恍然回眸看去。
天旋地轉。
大雨不知道甚麼時候變小了，變成了細密的針，垂落在他的心頭。小輩們全都癱在水面裡哭，他卻怎麼也哭不出來，只感覺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盛大輝煌的噩夢一般，胖子等人同樣癱坐在水裡，愣愣看著水面中的血色，彷彿全都變成了石化的雕像。
嘩啦！嘩啦！水聲四起，有人在收拾殘局，突然抬頭看向另一側。
日出霞光照耀在側臉，順著那光芒看去，九重瀾依稀看見了雨中的彩虹。
它是那樣的耀眼，那樣的燦爛，五光十色，懸掛在山巔之中。明明是心曠神怡之景，明明是日夜嚮往的美麗神蹟，卻比任何烏雲所能帶來的陰霾更讓人毛骨悚然。
又像是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吸力，剎那間便吸走了過往人生中所有的顏色，彩虹變得愈加耀眼，他的人生卻黯淡無光。
變成了殘酷的黑與白。
“九重瀾，人已經沒了，節哀順變。”
面善長老嘆氣上前，小心翼翼勸說：“人類的屍首儲存不了很長時間，最多幾日。你若是請願，我想大家都不會有意見。你可以以鮫人配偶的身份，將簡雲臺埋葬在鮫人的墓族群，這樣便能……”
在面善長老說話的時候，九重瀾恍然垂下了眼睫，看向懷中人。
又喃喃出聲，“他沒死。”
面善長老眼神一滯，耐心說：“海神珠遺失訊號，主僕契約銷燬，他已經死了。”
九重瀾重重搖頭，又搖頭。
“海神在騙我。”
“……”
面善長老無奈後退半步，回頭看，只看見眾人愣滯又無措的眼神。大家都無計可施，鐵律長老眉頭緊皺上前，人類的屍體儲存不了幾天，若任由九重瀾胡來，別說簡雲臺的朋友們了，就連他都看不下去。
鐵律長老一不做二不休，就準備帶走簡雲臺。誰知道這個小小的動作彷彿開啟了洩洪的開關一般，九重瀾一改方才的安靜與順和，突然變得極其暴躁起來。
他漆黑的瞳孔轉瞬飄紅，眼底邪光畢現，抬手拍掌便控潮。下手絲毫不留情面，輕輕鬆鬆控制潮水，將眾人轟然衝下山巔。
“九重瀾！”鐵律長老只來得及驚叫了一聲，身形便飛到了半空中。
又猛墜直下。
不少鮫人驚訝大喊出聲，聲音聽起來滿滿的不可思議，又痛徹心扉。玩家們也慌作一團，在空中慌亂調整身形，以便落水之時不被海面拍得臟腑俱損。
他們驚詫看向鮫人族，不明白這些鮫人為甚麼叫聲這樣歇斯底里，又這樣的崩潰，就好像天忽然之間塌掉了一般。
大部分玩家還在懵神之時，就聽見了副本背景音驟然間響起，音色極其冰涼。
【警告！警告！警告！】
連著三聲警告，後面緊跟而來的，便是石破天驚的一句：【九重瀾分化。】
“！！！”這下子玩家們總算是弄清楚鮫人們為甚麼那樣崩潰了。不過不等他們心生唏噓之意，很快崩潰的人就輪到了他們。
【九重瀾並非強制性分化，海神未死，最後一環主線任務失敗！】
【本次副本所有玩家都將被同化為npc，即將為您重啟副本……】
玩家們臉色頓時一片慘白，依稀之間彷彿看見了自己的末路。觀看直播的觀眾們更是慘叫出聲，紛紛抱住了頭。
然而副本背景音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都驚了：
【海神劫副本重啟失敗。】
【尊敬的各位玩家，謀命水晶世界ai檢測到海神珠主人身亡，海神珠消失。本次副本開啟的必要條件缺一，副本不具備開啟能力，即刻將……將……】
卡帶聲。
謀命水晶世界ai？這是甚麼東西？玩家與觀眾們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頗為新鮮的名詞，這也是大部分人第一次聽到，副本背景音竟然也會像老舊的收音機一般卡帶。
就好像底層邏輯錯誤了，上層運轉便僵持住，搞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還有一部分人，例如胖子。他們關心的則是那句——海神珠主人身亡。
海神珠主人，那不就是簡雲臺嘛！
眾多直播間彈幕亂成一團：
“甚麼？簡大膽不是能起死回生嗎？之前不是這樣說的嘛啊！等等……你們是在騙我們這些新人的嗎？有誰親眼見過嗎？”
“沒有騙你們，是真的啊！！！”
“草，海神沒死所以任務失敗，副本將會重啟。但是簡大膽死了！海神劫副本開啟的兩個必要條件，一個是海神珠一個是聖物，現在缺失了一個必要條件，所以沒有辦法重啟，更沒有辦法通關，死局啊。”
“那副本里的人會怎麼樣？”
正當觀眾們慌亂茫然之時，“唰”一下子，直播間螢幕猛地黑屏。這次不止簡雲臺直播間了，從觀花宴大數量收編宮人至今，共計二十餘主播重新開啟了直播間。
現今所有人同時黑屏。
這些主播的觀眾加起來足足有幾千萬，現今全部懵逼地對著黑屏，直播組檢測到主播訊號缺失，他們又全都被踢出直播間。
幾千萬人就這樣愣愣坐在桌前，回神之後，大傢伙下意識開啟了微博。果然，微博輿論已經快炸了，各方關注度全都凝聚在這個a級副本，熱搜詞條悚然至極。
簡雲臺死亡
紅心樂死亡
徐晴晴死亡
陳三現死亡
查華鳳死亡
……
……
海神劫副本全軍覆沒
一連串的熱搜詞條看下來，簡直是觸目驚心，讓人深感窒息。夜半三更，經紀人梁燕僵硬瞪視著黑屏的手機，又像夢遊一般開啟了微博，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有一個詞條飛速上漲，迅速壓過了眾多主播的死訊，又壓過“海神劫副本全軍覆沒”，以“爆”的熱度登頂第一。
謀命水晶世界ai
底下的評論每一秒都在翻倍：
“甚麼？甚麼啊！謀命水晶不是被專家證實為自然現象嗎？還有人說是靈異現象，和人類大進化甚麼的，怎麼會有ai？！”
“天啊，剛出副本剛上網，怎麼感覺天要變了。雖然副本背景音聽起來挺機械的，但是專家不是說這是萬千個平行世界入侵後融合了嗎？謀命水晶究竟是怎麼回事？！”
“海神劫副本是不是簡雲臺進去救陳三現的那個副本啊？臥槽，有誰能告訴我這個副本里到底發生了甚麼？急求一個課代表啊啊啊啊！！！”